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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顽石余烬 石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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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衡,人如其名,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认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自小便不敬神明,看着身边人朝那些泥胎石塑,偏又要镀那一层金身的神君像三跪九叩,虔诚侍奉,便觉得可笑极了。
切,连爹娘都没这么叩首侍奉过,反倒对这泥捏的东西拜了又拜,有什么好拜的呢?
想要什么东西,没手吗?没脚吗?不会自己去挣吗?人人都嫌弃他石衡是个乞丐,可那些舔着脸跪在神君像前伸手讨要的世人,又有哪一个不是乞丐?
香火盛的神君庙宇,巍峨高大,气派非凡,连神像都是金身;香火差的庙宇,茅屋两间,老道一枚,连神像都只配泥塑木雕。
呵,原来这诸天神明,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狗屁的功德,狗屁的侍奉,狗屁的业障,他石衡不信!
但天下人信。
他老爹信,所以听了神喻把他赶出家门,他老娘也信,临死还拉着他的手,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拜入仙门侍奉神君。
他老娘终究是死在了敬神拜神的路上,那一年,石衡刚满九岁。
他死死抱住母亲的尸体,既然神君有灵,为何死的是母亲,而不是他石衡这个所谓的神弃之人?既然神君有灵,为什么要纵容他的信徒惨死妖魔之手?
不远处的城池,城门紧闭,灯火通明,处处欢声笑语,城门处刀斧森然,甲胄闪烁,好不威风!城主老爷们才不会去管一群草民的死活!不过咫尺之距,一处天堂,一处地狱。
呵,神君有灵,所以无辜者就活该蒙受不白之冤?神君有灵,所以难民就活该被仙门世家推出城外当替死鬼?!
从那时起,石衡发誓,他这一生,再不拜神!
也就是在那一天,泾河倒流,血雨遍地,他第一次遇到了那个白衣仙人,在万千尸骨中,那人只影仗剑,剑光凛冽,逼退周身妖邪,将奄奄一息,躺在母亲尸体怀里的石衡,抱出尸山血海。
同样是在那一天,石衡第一次看到,原来真的有人,愿意为了他们这些草芥,执剑逼问高高在上的仙门世家,不惜斩杀城主,背负因果,为萍水相逢的无辜者血仇。
更是在那一天,第一次有人愿意蹲下来,不嫌他脏污,不避他神弃者的身份,摸着他沾满了灰尘血污的头发,告诉他:“所谓神明,不可尽信,所谓神喻,不必尽听。”
……………………
四下里火光四起,将石衡的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一身黑衣黑袍,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浅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额间的伤疤被火光映得无比狰狞。
黑云压日,十万鬼将分立四方,石衡缓步拾阶而上,周身鬼气逼退临身烈焰,玉阶之上人头滚滚,焦尸遍地,随着男人走过,一具具尸体扭曲着站了起来,恭立两旁。
昆仑上清台,九州大地最庄严肃穆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而罪魁祸首,则是面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黑袍男子。
鬼王石衡,罪人莫衍之徒,修邪道,御凶尸,毁神庙,屠仙门,半年前率十万尸鬼大军出南域百鬼涧,兵锋至处,伏尸百万,血流漂杵,无数道统毁于一旦,神庙金身焚毁一空。
男人脚踏着残破的神像,一步步登上那空荡荡的神台,半屈着一只脚踩在神台上,随后转身,大咧咧坐在了那本应被凡人三跪九叩恭谨侍奉的地方。
殿外,十万鬼将森然矗立。
那是尸鬼,既无灵智,亦无真魂,是石衡以自身血肉神魂为饵,引诱凶尸恶鬼缔结血誓,饲养而成,只听石衡一人号令。
石衡轻轻抚摸着手中那柄铁剑。那剑做得不甚精细,等级也不算高,不过一柄随处可见的上品灵器,却让这令人闻风丧胆,相传每日要饮婴儿鲜血入睡的恶魔如此珍视。
若是外面那些被他杀掉的上清门人还有灵智,见到这一幕绝对会惊掉下巴。
他极尽温柔地望着那柄铁剑,喃喃自语着,似是说给自己,又似是说给这柄铁剑:
“师尊,他们欠你的,徒弟替你讨回来了。九州仙门,再无一人敢言你污浊,再无一人敢诬你为恶。师尊,你若是还在,会高兴吗?”
嘴角不经意间溢出一缕鲜血,石衡似是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地擦掉。
号令诸鬼,又怎会没有代价?
他的时间,不多了。
“昆仑上清,圣墟殷氏,紫薇九宫……哈,师尊,自今日后,这世上再不会有昆仑上清宗了。你等我,这诸天神君,九州仙门,所有对不起你的人,我会一个一个,让他们付出代价!”
眼前似再度出现了一个浑身湿透,在暴雨中无助哭嚎的少年。
那是五年前的他。
那时的他,死死地抱着那具被随意丢弃在乱坟岗上,满身泥污,遍体鳞伤的尸体,绝望地哭嚎着。
那是他的师尊,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愿意对他好的人,是他心中唯一的光,是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希望。
是他心心念念着,却终究不敢去亵渎,至死都未能表露心迹的人。
南域临渊阁七峰之一,两界峰峰主——莫衍。
莫衍本是那么清白的一个人,他济世,他救人,他除邪诛鬼,他平灾消患,他只影仗剑,凭着一柄长剑斩邪,镇得南域二十余载清平康乐。
可平生功绩,却终究难敌那一纸神喻,缚身枷锁。
他为关两界壁垒修为尽失筋骨寸断,却在功成后被所谓神祗诬指为罪人,困缚昆仑上清台受诸天神君审判。
狗屁的审判!狗屁的神明!
全是狗屁!
道貌岸然,一群伪君子!
他奋力擦拭着尸体上的每一寸污渍,抱着早已冰冷的尸身嚎啕大哭,他能擦得净这些血渍泥污,却终究无法替他洗去身上的污名。
他本是这世上最清白的人,他清白而来,也该清白而去。
凭什么所谓神君,就可以一言而定黑白善恶,是非对错?
凭什么众口悠悠,就能削金蚀骨杀人诛心?!
他石衡不信!
他要报仇,他要让这世上再无人敢称莫衍为恶,他要还他一个清清白白,天理昭彰!
就在这时,大地猛地震颤了起来,无数神纹自神台之下倒卷而上,顷刻间缠上了石衡的四肢。
这是……陷阱?!
以整个昆仑上清宗为饵?
好大的手笔!
随着神纹收紧,殿外,一具具森然矗立的半腐尸身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该死,这鬼东西,强行切断了自己与尸鬼之间的联系!
石衡拼命挣扎,口中大喝一声:“断渊!”
一柄通体漆黑的宽背直身战刀凭空出现,猛地斩向神纹。
可那些灿金色的纹路却似乎根本就不存于世间,无论刀锋如何劈砍就是触碰不到。
这是什么阵纹?
为何自己从未听说过?
天际,浩浩荡荡的仙舟神撵飞驰而来,带起阵阵仙乐,祥云缭绕,异彩漫天。
一如当年押解莫衍时那样,恢弘浩大,神威凛凛。
“缚!”
随着众仙舟上一道熟悉的温润嗓音响起,缠绕在石衡四肢上的神纹猛地收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其上传来,要他跪伏于地。
可他石衡又凭什么去跪!
那仙舟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凭什么能受得起他这一跪?!
他不服!
石衡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后一仰,整个人仰面翻下神台,重重滚落在了地面上。
为首的仙舟上,一位身形修长的清秀男子,着一半旧的玄青布衫,捏一法印,缓步走出,居高临下,神色复杂地望着地面上兀自挣扎的石衡。
这是……楚落云?
南域临渊阁少阁主,楚落云?!
与石衡一同长大,由莫衍一手教导而出,只差了一个师徒名分的,楚落云?!
是他,在算计自己?!
为什么?!
楚落云紧皱眉头,神情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咽了下去,
改了口,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道:“石衡,你疯也好,痴也罢,我且问你,我父亲,可曾薄待过你?”
“你父亲?楚阁主?我没……”
不待石衡说完,楚落云再次出声:“临渊阁众弟子,可曾薄待过你!”
“我没有,我不……”
声音戛然而止,是禁声咒?!
石衡拼命挣扎着想要开口,脖颈处青筋暴起,可是被神纹缠缚隔绝周身灵力的他,此刻不过是个凡人,又怎能挣得脱这仙君大能所设的禁声咒?
“小彻他又何曾薄待过你!你为何要杀人,你怎么忍心将他们斩于刀下!”
石衡挣扎着想要解释,他没有,那不是他,他从未屠戮同门,他们是死在了五年前的大劫之下,死在了趁人之危的上三宗手里!
可他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石衡拼命张大眼睛,死死盯着空中的每一个人,究竟是谁?
是谁趁人之危,下了这阴损招数?!
是谁颠倒黑白,污蔑于他?!
楚落云眼中最后的一抹希冀随着石衡的沉默渐渐消失,他也曾奢望过别人所言都是假的,石衡没有欺师灭祖,没有屠戮同门,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可石衡如今的不言,无异于是在默认。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望与仇恨,他什么都没有了,父亲,宗门,长辈,爱人……茫然四顾,天地间独留他一人,所有对他好的人,所有他所珍视的人,他勤勉半生所要守护的人,什么都没有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面前这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他缓缓闭上双眼,从齿缝中挤出一句:“石衡,你不敬神明,拆毁庙宇,修邪驱尸,残害同门,屠戮仙门,你可知罪?!”
老子没有残害同门!
那所谓的神,毁就毁了,老子没错!错的是神!是九州仙门那些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东西!老子没错!
可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落云双手缓缓捧起一卷灿金色神喻,恭敬拜倒:
“九州仙门,恭请神喻!”
空中,无数修士紧随其后高呼拜倒。
神喻迎风而长,顷刻间便如山岳一般,神音浩荡,晓喻九州:
“敬奉神喻,昭告天地。
罪人石衡,污神,谤神,蔑神,弑神,屠仙门,修诡术,御凶尸,乱九州,依喻当斩,死后罚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斩!”
一声令下,石衡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周身神纹便顷刻倒卷而起,化为数道利刃穿胸而过。
剧痛自胸膛蔓延,生机合着鲜血被渐渐抽离,意识一阵模糊。
就这么死了吗?
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大快人心?!
他还没有报仇,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到,他不甘心!
所有人都在肆意大笑着,别笑了!
扭曲的,模糊的,混乱的……
双目大张,失去了神纹束缚的尸体“砰”的一声跌落在地,溅起满地烟尘,可一对眼睛却仍旧死死地盯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群。
老子,不服!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乌云翻腾间,遥远的天际,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业火缭绕间白衣翻涌,那是一道即便化成灰石衡都绝不会认错的人影。
那是他日日思念,夜夜擦拭,时时呢喃低语的人。
那是他悉心保存尸身,不惜以身饲鬼与天下为敌,也要还他清白的人。
那个本应死去数年的人,他的师尊,莫衍!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笼罩了石衡的一切,眼前一片漆黑,
奋力张大眼睛,他只想再看那人一眼,最后一眼,却终究,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自心底泛起,可随即,无数的疑问伴随着无与伦比的愤怒再次卷上心头。
他,没有死。
那这么多年来,自己日夜擦拭着的尸体,又是谁的?
他没有死,为什么这么多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为他疯魔,为他饲鬼,为他屠尽九州仙门,为他毁神庙灭宗祠与九州为敌?!
为什么?!
他没有死,那自己做的这一切,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何意义?!
师尊,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
在你的计划里,我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你手中的一颗棋子?一件兵刃?还是一个工具?!
是可以随意舍弃的吗?
就活该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吗?!
师尊,你为何骗我?!
你为何负我!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