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月,温润成歌》孤单Dwight

19、【等我回来，站在你的面前】3

　　再次听到关于马杰安的消息时已经是五月末端。
　　接到来自姜成勋的电话那天简澈正捂着肚子躲在厕所里对着马桶大吐特吐，胃里闹得翻江倒海，早晨好不容易吃下的两个素馅儿包子这下全敬了马桶大爷。
　　电话那头姜成勋的声音刚传过来她一个没控制住不住又吐了一阵，觉得舒服多了才慢悠悠地起身找到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漱口，来得及问候一声：“你好。”
　　“哎，你好。你是简澈吧？”那头姜成勋觉得自己刚“喂”了一声就引来“哗啦”一阵呕吐还挺对不起人小姑娘的，一边儿心里还还有些纳闷：“咱这声音也还不至于恶心人到这种程度啊？”
　　“嗯，我是，您哪位？我认识吗？”简澈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抹抹嘴，又擦干了双手，结了手机往外走。
　　“哎，我是马杰安的队长。”
　　“队长？”没来得及细想这队长怎么就找上自己这没名没分的，先是被“队长”这么个名头砸个半晕，队长那可也是军官啊，比马杰安还强悍的军官啊，那得多牛！
　　可是再转念一想，不对，这队长是冲着“马杰安的朋友”给自己打的电话，要说要问的肯定也是关于马杰安的，再一联想到之前他的无故失踪，顿时心里仿佛没了底，下意识地开口问：“他怎么样了？还好吗？回来了吗？怎么是您打电话给我啊他本人哪儿去了？”
　　一连串的问题轰击得姜成勋直想笑，敢情人家已经这么关心自己这部下，人家当事人还沉浸在失恋的痛苦海洋一点儿上进心都没有啊。可是转身看向走廊尽头的那间紧闭房门的病房，表情又不由得纠结起来。
　　马杰安这次伤得的确很重，整个肩膀烂的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恢复得不好就会留下一辈子的病根子，再提上战场的事儿也十二万的不可能。
　　已经昏睡了两天三夜了，然而即使受了更重的伤，姜成勋也觉得满足了，至少还有条命在，他本人都无法想象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他是怎么拖着被伤得稀巴烂的肩膀这么完美地完成任务的。
　　病房里，马杰安逐渐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打量四周，只有黑子一个人在，脑门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小红啊，你醒了？”看到睁开眼四下打量的马杰安黑子张嘴来了这么一句。
　　马杰安并没有在意被黑子冠以“小红”这么雷人的称谓的这件事，看来是已经形成了免疫力。
　　“包子、雷子呢？”
　　黑子顿了一下，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他们······都挺好的。”
　　“那就好。”得到回答的马杰安长吐了一口气。
　　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质疑黑子有些不正常的表情和动作，闭上眼睛缓缓地又嘟囔了一句：“好好照顾雷子，我记得他伤得挺重······”
　　“哎。”黑子答应了一声，站起来那个苹果握在手里熟练地削起来。
　　“对了，”闭目养神的人突然又睁大眼睛，“我的手机呢？”
　　“手机？”黑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个，我想打个电话，你帮我跟队长把手机要回来吧。”马杰安的恳求说得相当诚恳，心里又有些心急如焚。他临走前发了一条短信出去，这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回信呢。
　　“哦，你等着，队长刚刚出去抽烟了，我去帮你问他要，你别乱动啊，我去去就回。”
　　马杰安满脸乖巧表情地送黑子出了门。
　　而后又是长叹一口气。
　　扭头看了看床头被削了一半的苹果，被削下的半拉果皮出乎意料地不整齐。
　　闭上眼：“又何必骗我呢······？”
　　这边姜成勋还正在为马杰安的伤势纠结。
　　“他受伤了，不过这小子命大得很，现在活得好好地呢。”
　　“怎么受伤了啊？伤到哪里了？严重不严重？还能完全康复吗？什么时候能恢复啊？”这时候的简澈立刻想到了伍六一的结局，其实她还想再问一句“你们不会不要他吧”的，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敢继续问下去。她平时深受战争片的荼毒，对电视上震撼视听的各种战争场景一点儿也不陌生，臆想能力也由此生长得格外强大。于是这一听说马杰安受伤的事情立刻马上回顾了一遍镜头里断胳膊断腿捂着直脖子冒血的脖子疼得鬼哭狼嚎的各类经典演绎的伤员形象，再一与马杰安的伤情结合想象，心里顿时“扑腾扑腾”跳得厉害。
　　可巧姜成勋偏偏在此时跟那头被这姑娘连珠炮般的发问炸得晕晕乎乎的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及时作答只得暂时性地先保持一会儿沉默，这就给了简澈充分的时间跟那儿胡思乱想，连胃痛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
　　“喂？您倒是开口说句话啊！”这边的墙都快被手指头纯手工抠出个小洞的时候简澈终于结束了臆想，并且对于对方一直保持沉默地态度开始有些恼火。
　　有话他倒是赶紧地说啊，怎么就遇上了个大喘气儿的呢？还是一队长来着。
　　姜成勋咽了口唾沫终于开了口：“他······其实吧，伤得挺严重的，到现在还没醒。”
　　这边他刚说完这一句没来得及细细描述就听到“咚”的一声巨响透过听筒差点儿震穿他的耳膜，心里不由得纠结了一下：这姑娘这会儿不会是心疼得撞墙去了吧？这动静听着还挺壮烈的。
　　接着一分钟之后听筒里传来才传来动静，是一声发音为“嘶”的长长地吸气声。
　　姜成勋心里没底了：这撞墙撞得也忒狠了，疼得吸气都吸得这么惨烈。
　　结果没想到紧接着迎耳就是一句砸过来：“哎呦喂我的手机嘿！”
　　正跟心里纠结的某队长顿时满脸冒黑线。
　　敢情是手机掉地上了啊。
　　“我回家了，因为心情不好，莫名其妙的心情不好。”
　　“今天无论在做什么你总会飘进我脑子里，让我心烦气躁，你在哪里？我知道我不该问这个问题，那就换一个，你好不好？”
　　“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过不会无故地离开我的生活，所以，你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马杰安仰躺在病房对着黑子从姜队那里要回的手机反复看着四条短消息，都来自于她，他微微抿起嘴角，窗外盛阳打出泛白的光晕，乌云散去，光线投到墙上，长出一块又一块漂亮的斑点，随着窗帘的摇摆而荡漾。
　　手机发件箱里那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默默地自动重新发送，发送标记在手机上一闪而过，迅速消失。
　　马杰安偏过头正好撞上刚进门的姜成勋略显复杂的目光，索性又转回头来。
　　他看到他一向坚硬的队长满眼血丝，知道他哭过，却不敢面对这样的他。
　　姜成勋完全不在乎自己一向听话的乖乖下属如今如此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的叛逆表现，兀自走到床前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从桌上的水果篮子里挑了个长相诱人的苹果抄起旁边也不知洗没洗过的水果刀就熟练地开削。
　　“其余的事情你不要多想，这次行动你的表现已经算是很出色的了，这个结果虽然我们都……比较遗憾，但……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嗯。”
　　马杰安只是轻声应了一下，反应出乎意料得平静。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弟兄们也都很难过，尤其二班那几个愣头青，因为这事儿自虐了好几天了一刻也不得消停……”
　　“不说这些了可以吗？”
　　马杰安微微皱着眉头，仍旧固执地避开队长大人的眼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没事。”
　　坚硬的三个字正砸在姜成勋的心头，让他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又开始暗自涌动起来。
　　这个一脸平静的还未完全成熟的孩子，究竟想在心底藏下多少东西？
　　他亲身经历的这一切虽然是他必须学会去承受的，可他故作轻松的话语里又究竟带了几分沉重？
　　他仍旧让姜成勋完全摸不着底。
　　“我不会有事的。”
　　马杰安长吐了一口气。
　　隔了几秒，又重复一遍。
　　“我不会有事的。”
　　低下头看向手机，桌面上吐舌头的女孩调皮的笑容让他的思想中多了一个名叫“憧憬”的词语。
　　还有人，在等我呢。
　　姜成勋削好苹果，放下水果刀，一口把苹果咬去小半，没拿苹果的大手一把胡撸上马杰安的毛寸头，地毯式上下胡乱揉了一通。
　　“放心，只要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趴几个月，这肩膀就是碎成粉也能给你粘上！何况只是钻了几个窟窿。”
　　马杰安哀怨地瞥了他队长一眼：“你要负责。”
　　被要求负责的人又迅速咬了一口苹果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地嘟囔：“哎我说，你不是说要手机打电话吗？打啊！”
　　突然脸红的马杰安再次露出哀怨的眼神，伸出他健康的右手指向姜成勋手里捏着的只剩下残骸的苹果。
　　“我要吃苹果。”
　　姜成勋淡定地扔掉苹果核抹抹嘴巴。
　　“想吃找人给你削啊，没看到门外站着那么多自告奋勇的‘人形自动水果刀’吗？”
　　果然，马杰安这才注意到自己房间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簇拥了一群长相俊俏的年轻女护士，正一眨不眨地集体瞪着眼睛观赏自己。
　　那一刻，他有一种置身于动物园的感觉。
　　姜成勋走到门口叫了一声：“英雄说他想吃苹果。”
　　立刻有个女孩子模样的小护士走进来：“我来吧，他是我负责的床位。”
　　听似淡定的声音，却遮不住害羞而略有些兴奋的表情。
　　马杰安看了她一眼，毫无表情。
　　“我不想吃了，谢谢。”
　　慢慢躺平身子，拉开被子，将自己遮到头顶。
　　已经拿起水果刀的护士陈蜜只能看到他漆黑的短发，以及额头上一小块黝黑的皮肤。
　　昏睡中似乎听到小声呢喃的絮语，关于一些细微的琐事，那些平日里他最反感的唠叨、抱怨透过淡淡的描述却让马杰安没有一起坏情绪，反倒觉得抱怨也开始变得可爱起来。
　　指尖的部位被柔软的触感包围，凉凉的，有些湿润，却很舒服。
　　马杰安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因为一次考试没能考取满分的成绩而被一向严苛的父亲用戒尺打肿了手，那时，母亲用湿润的棉球一点一点给自己擦拭手心，年幼的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感觉，说不明白的温馨感，就像失去了珍贵的东西的同时，又获得了什么。
　　当他终于努力睁开眼睛清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却一个人也没有，床头柜上放着一盘被切成小块的苹果。
　　他微微皱眉，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小心翼翼的小护士。
　　然而生活中除了意外，依然还会有“惊喜”这种东西的存在。
　　正在马杰安将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的时候，他惊喜地发现那个一直在他脑海中兴风作浪却始终挥之不去的人正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进房间，一只手里还捏着刚刚洗干净的水果刀。
　　“啊，你醒了？”简澈放下手中的水果刀，拿了张卫生纸胡乱地擦干手才手忙脚乱地坐在床前。
　　马杰安咧着嘴笑她的手忙脚乱。
　　他细细地看着她，有些瘦了，有些漂亮了，不过还是他印象中的样子，没有锋利的棱角，永远被柔和所包裹。
　　他想，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一定不能太用力去笑，一定不要太快醒来。
　　这么久了，他几乎每晚都是噩梦连连，只有这一次，他还是头一次做这种值得开心的梦。
　　第一次，没有隐藏自己的脆弱。
　　马杰安斜倚在床上心安理得地吃着简澈递来的苹果，彼此却都保持着沉默。
　　这是他们第二次相见，第一次单独相处，可他们已经对彼此那么了解，陌生而熟悉的微妙感觉渗透进两个人的心里。
　　怎么形容呢？
　　默契而生涩的动作，美好却不知所措。
　　马杰安的余光中，女生紧紧咬着下唇的样子始终未曾放松，目光刻意地避开自己，送苹果的手指触到他有些干裂的下唇会下意识地迅速拿来。
　　比之初次相见的那天，再没有孩子气的调皮与无拘无束的开朗，却变得乖巧而文静起来。
　　皱着她曾说最厌恶的眉头。
　　咬着她曾说最难看的嘴唇。
　　眼睛里织着细细却密集的血网。
　　头发凌乱得像刚起床的懒姑娘。
　　他好奇着她的变化，却不知道原因。
　　一向聪明如他，在她的面前却完全丧失了聪明的本能，转而成为迟钝的傻子。
　　病房门口又一次簇拥了一群人，推推攘攘、你拥我挤，私底下还兴奋地讨论着某个似乎很令人感兴趣的同一个话题。
　　只是这回，八卦的人群却不是那帮羞涩的年轻女护士，而是一群身材高大的年轻军官。
　　“这就是马队的女朋友？也不是很漂亮嘛！”
　　“你懂什么，马队那样的活神仙眼光高着咧，没有什么优点的女孩儿他哪儿能看上。”
　　“就是，上次那个护士那么好看，马队看了一眼就躺下了，听说表情就像平时看靶子那样。”
　　“哎呀，咱们马队这样的十好男人也名草有主了！”
　　“不过我听说好像马队告白了，人女方却没答应。”
　　“怎么可能？他这样的帅哥哪儿找去？无聊时能当模特欣赏，逛街时就是一会走路的钱包和集装箱，走累了还能当交通工具。多完美！”
　　众人黑线……
　　最终，那扇并不结实的木头门终于不负重压地轰然倒地，直摔趴了这堆依然面带暧昧微笑的大汉。
　　而门里的两个人立刻默契地同时红了脸。
　　“傻瓜。”
　　一旁并没有凑热闹的姜成勋终于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一边沿着走廊一边大声嚷嚷：“走啦走啦，今天我心情好，我开车，带你们跑步回去。”
　　暧昧笑着的人们瞬间同时黑了脸，都在门外朝马杰安做了个加油手势，跟随狠心的姜队长黯然离去。
　　一分钟后，马杰安和简澈都听到楼上院长办公室传出尖锐的女声：“姜成勋你这个臭小子！下次来医院再敢放肆喧哗我亲自收拾了你！”
　　马杰安见怪不怪地咧咧嘴向不停抽嘴角的简澈解释：“这家医院的院长，是我们大队长夫人。”
　　简澈作了然状八卦地点了点头。
　　风波过后又是一阵沉默，简澈长长地舒了口气走到窗前，右手扫过浅蓝色窗帘时紧紧握住，似乎把那么柔软的东西当成了一种支撑。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手心里沁出细密的汗，左手放进大衣口袋里，摸索一下，那块被人们称为“手机”的方正固体浑身泛着凉意。
　　下意识地捉住，握紧。
　　当夕阳的余晖在窗前的女孩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绒光，专注看着她的背影的马杰安听到她突兀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可是我等不及你来找我，所以……”
　　那个几乎被晚霞的光芒淹没的人终于肯转身面对他。
　　她认真地看着他，脸上挂着的已是他所熟悉的那种张扬的笑容。
　　“所以，我来找你了。”
　　她对他说。
　　隔着一步之遥，声音越过空气中悬浮的颗粒，满满荡漾出整个房间气场，难忘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