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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拜年刀法 小兔崽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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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出诊时日头不错。
秋日的太阳不烈,日光融融,遍撒在边境的城郭之上。
不时有好奇的小孩想去看大将军,瞒着大人往驻军处跑,焦急的大人不一会儿寻到了路子去追,城郭里猫鼠游戏一般你追我赶起来。然而城中真正的猫才不管城里有什么人来,找个充满阳光的屋顶,各自打盹去了。
朱翎对大将军之流没什么兴趣,反倒和猫一样被晒得懒洋洋的,找上“活佛”的疑难杂症实在太多,朱翎对看诊兴致不高,只当是照顾迦措辛苦才跟着罢了。
她一路懒懒散散地跟在后面,直到日头西斜时,路过一间茶馆时才好像精神一些。起因是听到两个人闹口角,好巧不巧这两个小年轻正在武馆门口,背靠着各式刀兵,各自寸步不让,仿佛站在擂台上一样。
迦措到出诊的人家门口拜会,这家是个大户,家仆递消息进去时他们便在门外等候。他时不时瞟一眼身边的人,觉得她像一只被耗子的悉索声吵醒的猫,虽然假作不在意地的跟在旁边,但耳朵早就偏走,捕捉十万八千里外细微的响动去了。
他善解人意的开口道:“对面有家茶馆,你去喝杯茶,休息一会儿吧。”
朱翎抬眼,唇角弯了弯,从善如流道:“那就听医生的。”她说罢转身,真去茶馆倒了一杯茶、再要了一盘瓜子花生,侧面朝着吵架的方位,坐下听起戏来。等小二端瓜子的空当,朝迦措眨了眨眼。
迦措颔首笑了笑,随前来接应的家仆进了院。
进了院中,他才后之后觉地担心起来,那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说不定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不知道朱翎会不会一高兴就上去切磋一把。且边关鱼龙混杂,有江湖人口角打架是常事,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这一桩有兴趣。
但看诊时不能分心,药石草木是天地菁华,脉搏穴位是人之命脉,无论面对哪一样,须得谨慎而敬重。
这一次看诊的是女眷,他听从主家的安排在帐外等候,悬起一根极细的金丝,迦措小心拉紧,脉搏的触感便浮游在他的指尖。
他出来时看见朱翎仍坐在那桌茶水处,方位换了一个,仿佛为了更好的看戏,转为正对着武馆,也正对着他。
日头更斜了一些,融融日光将她包裹起来,精雕细琢地勾勒出眉眼的轮廓。与精致的容颜并不相称的是她的姿态,挺拔舒展,仿佛所有动作都架设在一个圆融大气的框架当中。她身着草原的外衫,与这边境的色泽就要融为一体了,可迦措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西岐人——草原并不多加对仪态的规训,动作因此天然粗犷。而她似乎一直谨遵着一些中州的礼节,但却并不奉行要求女子的那一套。
他蓦然想起第一次诊脉时,她中了毒,脉搏浮紧却有制,比刚刚浮于金线上的跳跃要有力得多。
朱翎感知到有人在看自己,瞟过来一眼,示意他过来一起看,转而又继续看武馆前的好戏。迦措行过来,坐在她侧边,她对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反应,瓜子嗑得正有兴致。
武馆前的两人已经打起来了,一人持剑一人持刀,两人似乎都是身手不俗,试探谨慎,出手果断,腾挪十足迅速。
迦措看着她的侧脸,她似乎非常放松,表情会因为场上表现而细微地变化,间或轻轻叹气摇头。身前还放着瓜子盘,因为他的到来往外推了一些,一手撑着下颌,一手不间断地抓起瓜子。
他轻轻皱了皱眉,见朱翎完全没有理会他,抬手撤掉了她手下的盘子,说道:“最后一颗。”
她手上还抓着这最后一颗瓜子,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然而医官非常有职业素养:“干物上火。”
她才悻悻地嗑完最后一粒。
“这是你们中州医典说的,你总该听吧。”迦措以为她不高兴,补了一句试图说服。
“你们草原药典不这么说?”
“草原不产瓜子。”
“哦......”朱翎点点头,而后状似不经意地说,“其实哪里的医典都跟我没关系啊......也管不了我,可是你为什么管我呢?”
迦措忽然意识到,管一个人,例如说“最后一颗瓜子”,实在是有些冒犯的事。对方的笑意渐渐漫上来,他难以解答,只能说:“你是我的病人......”正当无措之际,一旁的争斗出现了异响,刀兵出鞘铮然有声,仿佛一声轻啸。
朱翎顿时眉目一凌,调转目光紧扣战局。
只见两个年轻人的争斗里又加入了第三个人。那人提着相同制式的刀,年龄更长一些,逐渐取代了自家后辈的位置。小年轻提着刀在一旁喘气,持剑的人却没有喘息的机会,压着粗气,警觉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得的喘息机会不多,来人已经持刀进攻。
迦措这才知道,原来外行也是能一眼就看出高下的。不仅仅因为持剑的少年已经消耗过体力,而是直观的画面就展现出两人对手中刀兵的熟悉程度。
年长者对自己手下的刀更熟悉,运用自如,比刚刚持刀的小辈更加灵活,对阵中逐渐显露出长剑的笨重,持剑的年轻人身上被挑了好几下,破了几个口子。受伤的地方都不是要害,对方似乎专为了羞辱他的技艺一般不轻不重地在可及的地方划上一刀。
他被迫步步后退,直到刀兵架前,格挡之中抽身绕行,在最后孤注一掷将手中的剑掷了出去,趁对方不备拿起了架上的长刀。
迦措耳边传来一声嗤笑,身旁的人压低了声音评断道:“兵器不会拿,打死了活该。”
那把刀似乎确实长了一些,迦措想起商队的马上悬着的刀,后来被西岐扣下来了,差不多也是相同长度与制式,莫约五尺,势沉且重。
年轻人许是想用长刀的优势不让对方近身,只见他双手持刀,努力调动学过的身法迎战,一把刀挥动起来气势十足,周身难近。然而长刀势沉,让人难以支持长久的调用,他的步伐逐渐乱了,勉力迎步劈砍,对方渐渐向后退去。
迦措看见身边的人已经不再像刚刚一样谈笑自若,反而面色凝肃,方才还在嗑瓜子的手也握成了拳,扣在桌上。
他突然开口说:“你去吧。”
朱翎转过头来,这次更加难以置信。
所见的面容舒展而温和。
片刻后她便粲然笑开,凑近一些,仿佛玩笑地问他:“你知道他这招叫什么吗?”
迦措诚实回答:“不知道。”
“新年快乐。”
这句话似乎已经离题十万八千里,让医官十分迷茫。
朱翎笑意更深,更凑近一些道:“给您拜年——”拍了拍他的肩,有意让他领会,随后起身甩下宽大的外袍,向战局中去。
迦措往年轻人那里看,刀劈砍下去似乎架势不凡,但那个年轻人也不得不随刀势弓下腰身,加之双手持刀,如果忽略那把刀的话,配这个动作最合适的无非一句“万事如意”。有了这句提醒,紧张的战局变得分外滑稽,他便忍不住笑起来。
朱翎是将弯刀和外袍一同卸了的,留在一旁持刀喘息的后辈见有人上前,便要来问“来着何人”,然而朱翎没有回应什么,径自从刀架上提了一柄刀——修长利落的小苗刀。与换刀的少年相同制式,却莫约短上一尺。她上前三两下将那个耗光体力的年轻人卸除了刀兵——那把刀脱手上了天,几个回转钉在了相斗的两人身前。
场中一下子静了,来者手持的刀兵无鞘,亮锋则有不善之意。
几人压低了喘息,戒备地等着来者的动作。
朱翎调转刀柄,反手而握,将雪白的锋刃朝向自己,抱拳行了一个礼,说到:“在下路过,在旁边喝杯茶,路见不平管管闲事。这位兄弟,后辈有什么口角自己解决就好了,你出手不是胜之不武吗?”
持刀的犹豫地回了一礼,说:“姑娘看也是走江湖的,那你来评评理——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后生非要到我门前无理叫嚣,我不管可以,我师弟和他过两招。但是年轻人功夫不到家,难免留不下教训,我便来教教他江湖规矩,就我一个人,算是留你一条活路了。”话到最后已然带上了些不可一世的口气,他抬刀虚指着对方,表示这些伤便是“规矩”。
年轻人听不得对方“恶人先告状”,管不上气息不顺,急忙申辩道:“我何曾无理叫嚣!不过是驻足多看两眼!况且你们行错在先!前辈请看——架上的兵器都是开过刃的,这便是证据!你们是黑武馆!”
“呵!”拿刀的怪笑一声,“我们馆里是黑是白是青是黄关你什么事?小孩子当心路都走不稳,还看别人架子上有什么,读过几本书就开始管别人了?娘们唧唧的,你师父教过你怎么拿刀吗?”
“你何敢说我师门的不是——”年轻人举起长刀,又要打起来。
朱翎快步上前,拿住他不顾身侧的空挡,用刀背猛击他手腕,长刀脱力下落时接过刀柄,将它扔到一边。她横刀挡在他身前,将他一步步向后压,把两人的距离拉开,同时训道:“身在局中不留心旁人,只顾进攻不留心空挡,随便换个人都能让你死一百次。保不住自己就不要多管闲事。”
那位武馆的“兄弟”朝朱翎一抱拳:“姑娘说的实在。”
但他略略将视线朝她身后探了探,她明将年轻人逼退,实则暗将他挡在了身后,一把苗刀横在中间形成了一道屏障——她的目的不难看出,也不必为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子招惹一个身手不错的人,他便打算放过这一节,提刀指着那年轻人说:“以后走路看路,没事不要瞎招惹!”
他收了刀,指挥自己的后辈将地上的刀一一放回架上,往回走是路过兵器架,随手捡起那把被掷出的剑,细看了看——看得出剑是一把好剑,雪亮通透,剑柄上云纹环绕,系着绣金线编织的剑穗,流苏泛辉,金银交错。他突然怪笑了一声,将剑扔回去,嘲讽地说到:“没想到‘名门旺庭’就教出来这种不懂事的。”
这一句才是真正刺激了年轻人,他捡起地上的剑,径直冲了上去。
对方见状当然扬刀要砍,眼见这一下是真的不再留手了,朱翎抢在前将刀格开,仔细提防着持剑的人,牵引着战局向自己这里汇拢。年轻人漏洞百出,朱翎找准机会用刀背击他持剑的手,将他的武器踢远,专心对付拿刀的人。
被激怒的不只是后生,武馆那人也不再留手,这下正对着朱翎发泄怒火。朱翎手上的苗刀比他的兵刃长,但却细上几分。刀正如她本身一样修长利落,凌厉万分。
迦措身在局外,坐在远处,这才明白朱翎用刀何以称高明——她的刀法似乎与其他人不同,并非关注在落点和迎敌,而是对手上的刀极为熟悉,牵引迅捷,厉若游电。
任何刀兵无论如何不是身体的一部分。运用任何身外的物器,都是在驯化它与自己,将二者连接在一起,吐息与共,神思相通。
比之对阵的人所“使用”的刀,她却将手中刀刃化作绕指柔,引作肢体的延长,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女子的柔韧和她的天赋将推助武学的精进,达到许多人所不能及的高度,显化出来,便是精准的控制。
对方的攻击急如骤雨,武馆的人很快难以支持,朱翎再快一层,于瞬间发难,抢在后辈回来前将此人的刀兵也卸除,横刀相隔在两人之间,重新化作无坚不摧的屏障。
武馆的人还在物器脱手的惊恐之中,他的目光钉在一旁自己的刀上,刀身如镜,夕阳的暖光荡漾其上,如同水波粼粼,于秋色中沉落。
一个女人,走江湖,用刀。
他恍然大悟,重重喘了一口气,笑道:“后生仔,这还是你师姐啊哈哈哈——”刀后的年轻人不明就里,他怪声道:“哦不,说不定是你师叔呢,使雁翎刀的那个,你应该知道吧?我听说郑家商队都中了毒,只有你没事,毒莫不是你下的?”
如同被惊雷炸醒,年轻后辈几乎暴跳起来:“行周山没有这种东西!”他提剑指着朱翎,“你持刀杀戮,行暗杀之事!不识君子礼仪,愧对门中十年教化,有何颜面自认出身!”
朱翎暂时没有理会后辈的言语,剜了武馆的人一眼,低声道:“我以为你好歹要念着我留手的恩情。”
那人一下子虚了,虚张声势道:“你们门中的事,自己吵去吧!”在朱翎的注视下,招呼自家的小辈溜了回去,紧闭上大门。
“你还放他们!”后辈在身后斥道,欲上前追赶,脚步却迫于刀的威慑没有迈动。
朱翎提刀对着他:“十年教化,你就学会了送死吗!要送死无妨,死在这武馆门前有什么意义?再要送死——在我刀前怎么不敢动呢?”
“你——”
“没本事不要招惹人,不要大放厥词。你再多说一句,我帮你师父清理门户。”
一腔浊气憋在胸中,小辈敢怒不敢言,收剑折身,作为门中信物的剑穗缀在后面,绣金线的一晃一晃的,夕阳下几乎灼伤了朱翎的眼。他走时往那个小茶馆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一个人影,似乎一直看着武馆,似乎不是中州人。
然而朱翎将手中苗刀掷过去,他便转头来恨了她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朱翎回到茶馆,面无表情地坐下,把自己的外袍抱在怀中,气息起伏,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你累了吗?”迦措试探地问道。
“小兔崽子就是麻烦,你们那也差不多。”她的气息仍然没有平静。
这是在说多吉,迦措点头帮另一个毛头小子认了,又问:“要先休息一下吗?”
迦措原本以为,按她以往的性子,会说算了或者玩笑混过去,然而她什么都没有说,泄气丢掉了所有仪态,极其听话地伏下去,趴到桌上,用手臂把自己的脑袋圈了起来。
迦措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她的后背,却在触到之前收了回来,柔声问道:“是不是有点生气了?”
“嗯。”回答的声音闷在臂间。
“没事了,你解决得很好了。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轻声安慰,很仔细的观察朱翎的反应。
夕阳融融地洒在她身上,颈后似乎残留一些汗水,微风过时碎发有轻轻的拂动——然而背脊和后脑并不会传递出太多信息,她趴着一动不动,他便无从判断她的心情。
他犹豫着,将自己面前的瓜子盘推了过去。
素瓷在她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停在那里,留在了她手边。
圈住自己的人没有动。
片刻后,臂间漏出的声音还是闷的,迦措却听到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