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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乡愁泛滥 你不会真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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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土不服虽然是个幌子,但并不表示朱翎很吃得惯草原的吃食。风干物和青稞奶,她吃了这么小半月,只觉得火从腑内起,烧得喉里都发干了。又这么养了几日,朱翎觉得自己越发暴躁了起来,似乎连多吉都察觉了她的情绪,再被安排扎马步时,一声都没敢吭。
今日晨起,先是倒了杯水安抚自己干燥的口鼻,然而觉得实在喉咙不适,朱翎扣住腕门替自己把脉——来去促急,往来流利......大约符合书上说“火邪虚热”的表象......
于是她跑到医帐寻人,找到的是正在备药的迦措。
他今日的准备不像往常,没有给伤患们熬药,反而将许多药物各自装好,打包在了一边,案上的记事录一项一项地对照,有条不紊地备药。
朱翎靠在门边,没有走进来,就在门边看着迦措准备。她发现医官做事的时候是个十足十专一认真的人,备药看诊时总是摒除一切外务干扰,仿佛手底下就是世界上第一要紧的事情,向来悉心细致,无论发生什么都从不分心。
她等了一会儿,迦措抬手划去记事录上又一项,她才开口:“迦措,你给我抓点降火的药吧。”
迦措抬头看了她一眼,将案上的东西清到一边,只说先让他看看。诊过脉以后,他才放心说到:“你是饮食惹了虚火,就不必喝药了。”
朱翎却不敢苟同:“你不会真想把我吃成水土不服吧?”
谁知医官笑了一笑,回应说:“我今天本来也要去找你的。我要去你们关内出诊,五天回来,你不习惯这里的饭菜,就回去吃。”说罢,他把记事录放到朱翎面前,“来都来了,帮我备药吧。”
朱翎将记事录拎起来,上面一项一项划去了需要备的药材物品,还有几个病患复诊的注意事项。她将手中的几片薄纸摇了一摇,威胁到:“你知道使唤我得花多少钱?你要是出得起,郑管事也不会厥过去了。”
那个人含笑没有理她,捞起一旁的药材继续装捡,对朱翎地诘问视而不见。朱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哼一声,将手里的薄纸丢下,起身去帮他寻药材。
这里的陈设她已经很熟了,这几日闲来跟着医官学了学诊脉,把帐中的药材也摸得七七八八,这会儿轻车熟路地拿出几种药。
迦措曾经惊讶于她进境。朱翎倒不以为意,她走江湖久了,常见的用药当然都知道,甚至长青苓一类的偏门药材都听过一耳朵。她这几日闲,看看医典,将自己的经验一一对应起来,学得不算受挫。至于穴位和外伤一类,便更是熟悉,医道救人,拿刀的杀人,但人的要害终归是一样的。
只有诊断略难一些,虽说武学中也有走脉的说法,但毕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她早上给自己诊脉,也不能完全确认自己的脉象。
朱翎按名录把所需的药材取出来,按迦措刚才的方法,分门别类放在了案边。多了一个助手,医官备药也快了很多,两人抓紧时间在午时之前向入关,歇脚时还能吃个午饭。
临行时朱翎回帐准备了自己的东西,没有带秋水,换成了西岐的弯刀。又换了一身旧衣,在外披了一件西岐常见的大褂,按草原的右衽穿法,将右边的袖子褪下挂在腰间,中州的端正仪态少了些,打马时更添了一股草原的野性侠气。
两人的速度是迦措控制的,不慢不快,让她这个病号不要耗动太多。
近来秋意已浓了,雁阵向南,翅翎拂过处草木渐凋,万物由金黄沦落为枯黄。到了关内,草地更少,马蹄踏过时腾起一层薄薄的黄沙,人马密集处沙烟弥漫。
朱翎寻到之前和商队一同落脚的客栈,用郑管事的面子打了个折,定下了两人的食宿。她太久没有吃到合胃口的饭菜了,还未落脚就点了几个菜,直说摆在大堂就好。迦措出诊时食宿一切从简,这里是朱翎熟悉的地盘,便一切听她安排。
客栈受郑家照拂,看到朱翎独自回来也不敢怠慢,将大堂边角靠窗的好视野留给了他们。等二人归置完自己的物件时,先行的酒菜已经摆上了桌。
两人坐下先吃些东西开了胃,一道一道菜上来,迦措才知道身在草原有多委屈她的肠胃。
朱翎先盛出一碗汤,率先动了筷子,“我请客,你别客气,多吃点”。只丢下这一句便把他晾在一边,首要任务是安抚乡愁泛滥的肠胃。
此处是西去贸易的必经之地,鱼龙混杂,喧腾不息。临窗的位置是堂内的僻静处,然而背靠西关的繁华,窗外的车马声与吆喝声不绝于耳,将一顿饭菜点缀得鲜活有趣。
往常出诊,迦措很少有机会闲下来,也没有闲钱点一顿丰盛饭菜。如今跳脱出忙碌的角色,看一看人群往来也是有趣,他举筷用得不紧不慢。
外头突然传进孩子的哭闹。
“我不——我就要去看大将军!”两个孩子被家人拎着,一大一小,扯开了嗓子撒泼。身后的应当是爷爷奶奶,穿着朴素,扬起手便是打,“外面乱的叫牙子拐了你!”
两个老人又推又拽,勉力把小孩往回赶。不一会儿客栈的掌柜从后跑了出来,一边骂着,一边将他们拎回了自家院子,又反身回来向客官赔罪。
窗边的两人最早听见,目睹了这幕插曲的全程。
朱翎提筷子,在碗边磕了磕。两声脆响招呼着迦措回过神来。“你是没见过打小孩呢?还是在想其他的呢?”
朱翎示意他吃菜。
迦措夹了些新菜到自己碗里,反问道:“你说呢?”
朱翎轻笑一声。她吃的有些口干,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不知哪位将军进关门了,中州开春必有动作,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迦措礼节性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能怎么办?”他这句话说得无奈,平静得仿佛已经接受。
朱翎心中错过一阵违和感,这仿佛与他说“想要所有人好好活着”极其相悖,可是确然如他所言——他能怎么办呢?此中症结并非他一个医官所能解除。
她猜测是不是这个人早已料到这一步,因此不敢再生出任何怨怒,便只能平静接受。
若论当今局势,中原渐渐稳固,便有余力安戍周边了。西岐的愈加频繁地劫掠中州,朝廷必定不能长久不管。然而西岐体量太小,对于刚刚停下征伐的铁骑来说,不如踏平了事。
军队今日到关,修整一阵,如果为将的谨慎,冬季可能不会动手。
但无论如何,西岐喘息的夕会都不多了。
朱翎饮下一口茶,平息这些想法。
他说的对,就算都知道,她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