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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青苓 生老病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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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发散病痛的时候,也会把所有的力量一同排空出去,这对江湖中的漂泊者是非常危险的事。朱翎是个不太听话的病人,没有听医者的话尽早开始调理,反而又压着毒性耐了两日。
其他人不知其中内情,因此当商队的所有人逐渐好起来,恢复了些许力气之后,突然得知往常杀气腾腾的小阎王陷入了一场严重的水土不服之中。西岐的医官对各种病痛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若有人疑问,总是说一方水土一方人,到新的环境之中总有不适应,身体再好的人也有生病的时候。
在这场水土病中保持“天知地知”的医官劝诫过朱翎,西岐人既然没有敌意,也不得不保证商队安全,她可以不用再多压两日。
而提着刀的姑娘不同意,驳的是“既然他们欠我人情,这两日他们可以保我,等他们走了,我可以保我自己”。
开始问诊后,朱翎的帐里悬起了帷幕,即便有人来看,或者医官进来送药,也看不到她到底怎么样,除去必要的问诊对话,朱翎也绝不多言。
到了第二天,她却无论如何要多说一句,拖着一副喑哑的病嗓,无可奈何道:“你让那个小孩不要再来了。”
医官一怔,思索一番刚能意会到她所指,一声“好”还没有说出口——帐外适时地响起了毛头小子的咋呼的声音:“羽姐姐!我阿妈给你煲了汤!我给你放进来吧!”
迦措听到帷幕里翻身的声音,还有一声仿佛压着性子呼出的浊气。
毛头小子没听到这个声响,已经轻车熟路地进了帐,放下手里的汤罐和餐具,把汤倒进碗里:“羽姐姐,我阿妈说汉人就是这么煲汤的,你试试,肯定马上就好了!”他看这次竟然遇上了问诊的时间,慷慨地拿出另一只碗,“迦措哥也喝!”
帐里传出再一次试图平心静气的深呼吸。
“姐姐,你是不是还是不舒服啊?喝了补一补,说不定就好了。”毛小子伸长了脖子去瞧,被医官按住肩压了下来,他说:“我还没问诊呢。”
帷幕间伸出一截手腕来,指尖似隐隐泛着紫色,指甲下的血肉显出近乎消散般的虚弱。与之并不相配的是掌心的粗茧,施力握刀的地方都是磋磨过的痕迹。
“怎么样?”病中的气息也散了往常的中气,嗓音虚哑。
医者思量了一番当下的情况,说到:“......比我想得重一些。”
“啊!?”毛小子无比惊诧,是反应最大的一个。
“你感觉怎么样?”医者没有管毛头小子,询问他的病人。
“还行。”她没有多言,依然是个不听话的病人。
迦措沉默了一会儿,说到:“今日下午的药先停了,我明天给你改一改方子,应该会好一些。”转头对毛小子说到,“多吉,你不要来打扰,病人需要休息。”
名叫多吉的少年“哦”了一声,焉了下去。
医者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多吉见两人都没有动一下汤的意思,急了起来:“欸!喝汤啊!”
“你少喝一点吧。”他留下医嘱说。
“好。”帐中的人也回应到。
少年笑起来:“你喝了就能好啦。”
朱翎是不想理会麻烦小孩儿的。十五六的男孩子总是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好斗,话还多。第一天来去五趟,她浑身烧着也不得好睡,虽说多数是关心的话,还兼了跑腿送饭的活计,但每一趟来实在是话太多,成人要拘的礼在草原少年的身上并不应验,他便连朱翎的出身姓名生辰都一同询问。
问罢还要自言自语一番,说是迦措哥曾经说过,喊汉人的大名不礼貌,称字才是礼数,朱翎已经没有力气纠正什么,他便“昭羽姐姐”地叫起来。只是因为西岐的口音让他总是说不明白第一个字,便一口一个“羽姐姐”自来熟地喊上了。
朱翎原本以为,让迦措说过之后应该不会见到这个毛头小子,可是后一日午间他还是来了——这是个不见其人就能先闻其声的人,就算朱翎如今连五感都不太清晰,还是能通过帐外的响动辨认出多吉。
她在挤出一点力气在心里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已经逐渐接受了他擅自闯进来。
只是今天的小兔崽子坐在帷幕外沉默,他只把汤药放在案头,竟然难得没有多话,只说:“羽姐姐,你喝药吧,我待会儿来拿碗。”
朱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而后她听见外头的声响——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又将话语堵在了喉间,随后认命般的叹了出来。
“你要说什么?”朱翎反而认命地问道。
“......大叔叔叫我不要跟别人说。”
“你已经想说了。”
“......我不能说。”少年嚅嗫道,继而又问,“羽姐姐,你真的病得很重吗?为什么迦措哥都治得这么难呢?”
她没有再说话,少年便自己起身离去了。
朱翎记不起自己一生到此还有没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再强大的人不过也是依托的一副脆弱的肉躯,陷于生困死难之中,难逃病痛疾苦之外,生老病死的时刻,回归于喉头带着腥膻的吐息。
就像被放在真空中一样,感觉浑身的生气都从指端被抽离、消散,留下一副无力的躯体。腑内附附着着炭炙般的灼烧,催磨着意识,连同热汗一起,向体外发散而去。
她撑起来一些去端案上的汤药,触手温凉,与往常的热汤不同。入口似乎也改了药方,凉下来的药汤更添了涩感,尽管还是苦,她却能通过模糊的味觉感觉到变化。目下不甚清醒的神思难以支持过多的思考,不过行走江湖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药材,需温水萃的药,很是特别......她似乎模糊听过一种,名为长青苓[1],是雪域的珍稀药材,其余的却很难再想起来。
于是索性放弃了思绪,朱翎仰头,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从另一种角度上来说,她又是很听话的病人。按时喝药,苦药入喉从不怨半个字;按时进水米油盐,即使很难吃下什么,也会尽力让自己补充一些能量。
人很难去做违背感官体验的事,生病时却不得不勉强。“勉强”可能是对病痛最好的注解,痛苦并非身体本身的意愿,而为摆脱痛苦又不得不更加背离身体的直觉,入口难以下咽的药汤。
但是很快朱翎就发现,似乎不必再去勉强许多了。
日头偏到下午时,她已经觉得意识清晰了许多。这一剂药下去正如萃雪的溪流,将体内的灼热都淌过去,涤尽了。
晚些医官来诊,告诉她用药改为每日一剂,又诊脉确认她已经渐渐好转。朱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感到青年舒了一口气,气息平静了许多。仿佛落定的不是她的病情,而是他的心病。
而后她果然逐渐好了起来,到第三日,朱翎已经恢复不少,便寻了个感觉好的时候自己出帐去了。商队一行人见到她几乎要庆贺起来,纷纷言说自己的担心,把尚在病中的朱翎说得难以招架。
医官过来派药时所见就是这样的场景——商队不少人将一个姑娘围在中间,左一言右一语地分外嘈杂,一些人说他们担心,另一些人说他们好多了,还有人喊着不要烦扰女侠。
中间那个被称作女侠的人没有佩刀,绑袖束发,衣着仍然规整利落,穿的是一件旧衣,和草原上的人人都穿的赫红大褂几乎同色,只是浆得软了,布料有些发白。她仍带着病容,面对盛情难以招架,发现他时近乎求救般地看过来。
他咳了一声,走到近旁说要看诊了,人群才悻悻散去。他领着朱翎回去,边走边问:“你今日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他们闹得我脑仁疼。”朱翎回到帐中坐下,一边闲话,一边让医官看诊,“我本意是去找郑管事,没找到。”
“他今日与我们族中贵族议事,如果你想找他,我可以帮你带话。”医官探脉时回应。
“哦——”朱翎把头一歪,“这么说你也是贵族?”
青年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不愉,竟然能让久经沙场的朱翎感受到一丝威胁。继而他收回了手,在一旁作着记录。
“怎么还不高兴了呢......”她小声诽议,既然对方不愿意被调侃,她也就放过了这个问题,“那你就问他什么时候给我钱吧,记得帮我带到。”
“好。”青年记录完,平声对她说,“脉象探来确实好多了,但还需观察。我确定之前,你不要随意走动。多休息两天。”
送走医官后,朱翎才放任自己陷入烦恼——她的刀都有三尺长,在这个五步能走到头的空间里一招半式都施展不开。还说休息,用刀需勤呐,三天不练刀就认生了。她心头直骂这些个医生到底考不考虑病人,把秋水拿到身边,胡乱摸了两把,似乎在安抚兵刃,又似乎是发泄自己的情绪。
郑管事快到晚饭时才得空到她这里来。看过、问过,再三确认过朱翎已经好起来了,这才放下心和她谈事情,问她:“你找我要谈什么事?”
朱翎问:“带话的就说这个?”
“尧西医官只说‘你找我’。”
她心道果然如此,轻笑说:“没事儿,就是催一催你们该走了。我今天看见大家伙已经好多了,这样就得上路了。本来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再晚出发,雪就封道了。”
“我们总不能把你丢在这吧。”
“您这来回少说一个月,再不走就真的回不来了。”
郑管事叹道:“你放心,之前大家伙议过,等你好些了我们再走,路上赶快点。”
朱翎假装面露难色:“哎......您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找您要钱吗?”
郑管事大笑:“还能少了你的?”
谈到钱怎么能不开怀,朱翎便抱拳回应:“那就多谢郑管事!”说起钱当然不得不提另一件,于是她又问,“您怎么跟西岐人谈的?”
“中州与西宛的往来通商,他们放任通行,保证安全,收三分利。”似乎谈判并不愉快,郑管事面色凝重。
朱翎嗤道:“这保护费还真敢要,他们也不怕被西宛盯上。”说罢又哄了一句老管事,“您还不如回回都雇我呢。”
郑管事露出些笑意来,点了点她,话到这里,便有些起身欲走的意思。
然而朱翎留道:“郑管事,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打听。”
“你说。”
“我在寻一味药,叫做‘长青苓’,您听说过吗?”
闻话间,老管事的眉梢蹙起来,问她:“你怎么想要这个?此物生长于雪山,你现在......不好采。”
他又回忆了些关于此物的细节,摇摇头,“哪怕你好了......恐怕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