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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门 既然都是提 ...

  •   朱翎良久没有说话。她隐隐觉得并不寻常,可是面对青年的剖白又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对江湖行走的人来说,需要像野兽一样时刻保持警觉,寻常人所向往的生死风流背后,是盈亏自负,半点怨不得其他人。“好意”是需要警惕的。
      她没有打算回复,径直抽身走了。
      青年也全然没有动作,既没有阻拦,也不做挽留。
      她是被旁边来的其他人拦住的。
      来者是一个十五六岁的草原少年。草原人生的高大,少年身量已经快和朱翎一般高。他手中是一把亮出锋刃的弯刀,径直堵住了朱翎的路。
      他大声喝问:“就是你伤了我大叔叔?”
      朱翎的一副冷面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反而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变得滑稽起来,称得上是有些许纵容地笑着点了点头。
      “你笑什么!”少年血气盛,举着刀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少年的怒气没有章法,朱翎矮身躲过,两人交错时卸下腰间秋水,用刀鞘直顶少年的膝弯,少年便熄了火往前扑跪了下去。他赶紧从地上撑起来还要再打,扬起刀时被朱翎劈手夺过弯刀,又借力将少年的手反剪,整个人也错步移到少年身后,框住少年的颈项,刀身调转,宽厚的刀背在他项上一磨——粗重的红痕便立刻泛起在血肉之上。
      朱翎卸了力,把刀往前一扔,就站在少年身后,好整以暇的抄起手来。
      灭顶的恐惧许久不能消散,当少年意识到目之所急并没有血迹,自己的脖子上没有被开一条口子,才颤抖着抬起手,抚着摩擦的红痕咳嗽起来。
      郑管事听见响动从帐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朱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对赶来的“大叔叔”和家人都摆了摆手,径自转身走了。

      午间,少年一家人领着这个毛头小子来朱翎帐中赔罪。
      因着朱翎是商队里唯一一个姑娘,单独被安排了一顶小毡帐。这下昨天夜里还觉得挺松快的空间立刻被人填满了。
      草原人赔罪的方式也直接,跟中州的繁琐礼节和虚与言辞大不相同。朱翎从前觉得看不惯文人弯来绕去的模式,没想到在直接的方式下更无所适从。——一家人押着少年进来,毛头小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身后的家长也连连躬身,朱翎扶得住这个管不了那个,好一通手忙脚乱。牧民一家拿出兔肉干和皮毛,摆在了朱翎的案上。
      这下朱翎反倒无话可说。虽然说当初是情势所迫,她不得不威慑一下这家的“大叔叔”,可到底是她先伤了人。这一家人丝毫没有提,她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稳住场面的是突然造访的医官,他一出现像是稳住了草原人的心一般,一家人再也没有刚刚的慌乱,他解释说是因为草原人没有好好跟中州人相处过,只知道中州人礼数多,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好相处”的话外之意按下不表,朱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平静了下来。
      她收下牧民给的东西,又不好意思自己造成的伤,掏出随身的药膏道歉:“这是我自己用的,大哥拿去敷一敷,应该不会留疤的。”
      牧民忙把东西推了回来:“不不不,迦措已经看过了。”他向看向青年求救。
      医官顺势接过话头:“嗯,没关系的。我来是为了和姑娘商量一下商队怎么出发的事。”话外示意牧民一家可以先走。
      等帐中只剩他和朱翎的时候,医官才开口:“桑杰大哥是我们的寻护首领,如果按你的计划,他肯定要护送商队走的。你也看到了,他们对中州人没有敌意,也可以放心。”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自己也打算留下养伤吗?”
      朱翎面不改色:“我没说过打算留下。”
      “那你能去哪呢?”青年也帮她分析情势,“边关的医馆你们都问过了,再往关内走,你等得了吗?”
      他说的都是实情,朱翎却不敢贸然同意,她再次问道:“你图什么呢?”
      青年摇了摇头,波澜不惊地建议道:“你可以给我钱,或者,你本来随时都能杀我。”
      “你帮我威胁你自己吗?”
      “这是实话。”
      朱翎心知这些都是实情,无法反驳,只是危险。她凝视医官的面容许久,轻笑一声:“你这人真是很奇怪……不过江湖上有规矩,刀不架大(dai)夫。我给你钱吧。”
      青年终于也有了些笑意,打趣道:“我以为是刑不上大(da)夫。”
      这倒是出乎意料,朱翎眉梢一挑:“你跟汉人学的不少啊?”
      他也平静认了:“中州的医典和各类集册,我多少读过一些……”
      “这些酸腐的东西就不用学了,草原规矩挺好的。”朱翎打断他。
      “怎么说?”
      “这句话,没骨气的都拿来脱罪了。有骨气的,也不会怕刀架脖子的。”
      “为什么?”
      “因为,笔也是刀。”朱翎看了他一眼,沉声下来认真道。既然都是提刀的人,为何不能相抗呢?“不过我最瞧不起的就是那帮舞文弄墨的人,巧言令色罢了。因为笔杆子握在手里,诛心之言、无妄之灾、莫须有的罪名,随心所欲安在别人头上,那些怯懦的人,还觉得自己无辜。”
      她轻轻一笑,把这一页翻过去:“这话深了,本不该跟你说。只是,我就是受尽口诛笔伐的人,你真的还想救我吗?”朱翎目光深深,探究之意更甚。
      对方没有在意这个,反而问道:“你想留在这里,还是回你们关内?”
      “就在这里吧。既然你说这里的人没有敌意,回关内可就不一定了。而且我可以付钱,他们应该还挺高兴的吧?”
      青年点点头。
      朱翎又问:“你觉得要多久?”
      “没有诊过,我不知道。”
      “那就诊吧。”她话毕,解开束袖将手臂放到案上。
      两人话定,她言辞行动再也没有任何猜疑,磊落将命门递到了医者面前。青年在草原和汉地都行医良久,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病人——首先她好像并不在意男女之间的虚礼,但也保持着必要的距离。再者,是走江湖的女人本就很少,一个佩刀的女人要在江湖里不知独行多少年,才能留下除去“闺誉”以外的声名,无怪乎她自己说“受口诛笔伐”,因为人们总喜欢看猎奇的故事,不会管剔骨剜肉的恶言伤到了谁,也不管恶言之下的人究竟如何。
      他似乎刚刚才意识到,无论“口诛笔伐”如何,现在他所触碰的,是真实的血肉。
      指尖搭上脉门,青年细探之下眉心微皱,沉吟良久。
      “很麻烦吗?”朱翎的语气似乎随口一问,仿佛对看诊并不抱什么期待,或者并不是关乎她的性命。
      青年收回了手,回答道:“不,我有把握。只是你压得太久,恐怕要受点罪了。”整个郑家商队无知无觉地都中了毒,她当然不会是唯一幸免的那个。一路压到现在也不知是为什么,真是为了道义保护商队的人,还是不放心江湖各处觊觎的眼睛,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她勾了勾唇角,“好,那我提前谢你”又想某些小道消息,打趣道,“你不会真是活佛吧?关内好多人都这么说。”
      青年无奈地摇摇头。
      “但是你叫尧西?”朱翎问。(尧西是藏语里的家族名,表示家族中出过大活佛)
      “这是族里的东西,你叫我迦措吧。”他摇了摇头,回答道。恍然之间,他觉得被这一问击中了心上某个防备最弱的缺口,陡然生出一种冲动,自己或许也可以暴露一点什么。可能是因为一个有着重重戒心的人对他说过这么一星半点的肺腑话,敞开过命门、或者袒露过“口诛笔伐”的伤云云,于是他复又补上一句:“我们的活佛生来就是活佛,只有你们汉人那里,行善事的人就是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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