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耳光

1、绑架 在温青对于

　　在温青对于这座城市的全部认知中，周余很久都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温青闭着眼，把头靠在车后座，这样，在她异端敏感的听感神经所能捕捉范围内的全部嘈杂雨滴声就会按部就班的钻入她的耳朵里。

　　即便那些细碎的雨点庞杂而无序，像是造物主生杀的意旨一样毫无任何可揣测的余地。

　　她被雨声搅扰地心烦意乱，揉了揉头发，转过头望向车窗外的昏暗巷洞。

　　张文东把监讯耳机扯了下来，随手掏了个耳塞撂给温青。

　　“你说你，干什么公安呢，有这耳朵就该去听密电，当那瞎子阿炳的当代视力正常同行。”

　　“这不时代进步了，就是阿炳本人活到现在也没地儿听发报机密电了，我就只好来屈尊当一当你为数不多的智力正常同行了。”

　　张文东识趣儿的闭了嘴，打从十年前温青从公安大学毕了业分到他手底下实习开始，论插科打诨他就没讨得半分好处去，也是这几年才学乖，不跟她打嘴炮持久战，这样能少受点儿语言凌辱和精神折磨。

　　在车里蹲点儿了一整天，里面的毒贩半点儿动静也没有，张文东开始顺着后视镜打量起车后座双目微闭的温青，她浓艳的五官撑起一整个破落巷口的平寂夜色，跟十年前第一次看见她一样惊艳。

　　张文东摆了摆头，他觉得自己不理解这世上的很多事情。

　　比如这世上怎么会有温青这种人，能将破碎的飘零感和坚韧的意志力------这对儿在任何社会心里学说中统一被定义为矛盾对立体的两种玩意儿混同于一身。

　　再比如在周余这座迅猛发展的新一线城市中怎么还会有眼前这样散发着灰霉潮旧气息的上世纪老式建筑物。

　　“我来周余十年，都不知道还有这么片儿地。”

　　张文东从兜里掏出一包芙蓉王，递给温青一根儿。

　　“鸡鸭林。”

　　打了火，温青和烟圈儿一起吐出来这么个地名儿。

　　“这什么破名儿。”

　　“我小时候这前面有个鸡鸭养殖场，批发给市里的活禽店，也有好多人图便宜的专门跑这儿来买，一次买好只，回去分一分，能拿上批发价，这巷子里的很多临街铺面都是提供活鸡活鸭专业屠宰服务的，割喉、放血、燎毛、砍剁一条龙到位，相当专业。”

　　温青掸了掸烟灰，想起小时候临近年节那会儿，父亲总会抽空开着车带她来这儿排队买几只新鲜活鸡，把手里的活鸡往随便一家店里一放，店主手起刀落就能把鸡脖子砍下来，那些没了头的鸡像是不知道自己脑袋和身体早已分家，扑起翅膀，带着没有头的身子四处乱撞一会儿，血呈喷射状被溅在地面和墙上。

　　张文东往窗外啐了一口痰，把烟灭在装物证的空袋子里，嚼了个绿箭，看着前面黑漆漆的拐子山，慢悠悠地说。

　　“这里地势高，傍着拐子山，居高临下，里面的巷道又窄，四通八达的，车不好进去，一有点儿动静，就往山上林子里跑，还真他妈是犯罪分子天造地设的藏身之处，就是没了屠宰场，估计这里面生杀的龌龊勾当也不会少。”

　　温青听完摆弄了下手中的耳塞盒子，别过头去看向窗外滂沱大雨映衬下更显侘寂的漆黑崎岖巷弄，臆测着落锁在这些漆黑巷弄人家门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罪孽与丑恶。

　　“东哥，里头有动静了，线人用自己的手机叫了外卖，七份儿蛋炒饭。”

　　公安大实习生李伟平盯着实时同传的手机画面激动大喊。

　　“小聂你带几个人，找到下单地点，在配送时间内假扮成外卖小哥拿着饭去敲门，里面有接应的线人，肯定能把门打开。”

　　张文东迅速开始现场指挥行动。

　　“是！”

　　聂方勇带着外围的一组迅速赶往下单地点。

　　“王局，线人下单了七份蛋炒饭，和清河警方通传的入境人数一致，应该是在给我们暗示行动线索，是否立即收网请指示。”

　　张文东迅速将行动计划汇报给外围指挥的周余市公安局局长王肖军。

　　“立即行动！”

　　“是！”

　　“不行我得下去，这群毒贩今天早上就屏蔽了附近所有信号，就点外卖的那一瞬间关了，没来得及发行动计划，提前埋伏在二楼的兄弟们光看到送外卖的人我怕他们反应不过来，如果能看到我，那肯定有时间提前准备。”

　　张文东打开车门就要往下冲，温青一把拦住。

　　“这得我来，上面地势高，这些毒贩太警觉了，肯定会有人在窗子里盯梢，这片儿住的妓女多，这个点儿我一个女的往上走反倒没那么大嫌疑。”

　　“不行，太危险了！”

　　“这群毒贩都是亡命徒，你非要逞能，万一被发现，叫他们钻进拐子山里，逃窜了出去，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文东被温青死死拽住。

　　“好，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

　　温青拉开车门，一瞬间狂风裹挟着瓢泼雨滴卷入车内。

　　“小青，你记住，怕行动泄密，那线人的具体信息我们不够级别连我都不知道，只有一点，他左手上有一串黑色的佛珠。”

　　雨点声太大，张文东怕温青听不清，一把拉住她在她耳边叮嘱。

　　走了一会儿，温青躲在巷子内一处提前侦查好的视觉盲区，看了眼时间，等到小聂发来的美团配送时间实时图传显示还有800米送餐即将到达的时候，开始了行动。

　　她没打伞，直到确定自己进入目标房间的监视范围内，她开始假装为了躲雨拼命狂奔，然后又因为穿着高跟鞋打滑不小心摔倒，故意漏出风衣里为了执行任务穿的紧身连衣裙和黑丝，摇摇晃晃往前走，装出一副醉酒的样子。

　　她一步步靠近，马上就要到达目标建筑楼的单元门前。

　　身后亮起外卖送餐的电动车车灯。

　　温青回头看，跟来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是穿戴成外卖小哥的聂方勇。

　　“小姐，请问这里是成刚巷55号一号楼三单元吗？”

　　聂方勇故意提高了音量。

　　“小姐，你他妈叫谁小姐呢？老娘靠自己本事吃饭，跟你他妈有屁相关，就一送外卖穷逼，瞧不起谁呢？”

　　温青也故意扯开嗓门，好让提前埋伏好的特警有时间准备。

　　“小姐…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这里的楼牌号太旧了，我有点儿看不清。”

　　“滚啊…这年头什么逼玩意儿都有，跟他妈的狗屁王总一样，就一快倒闭皮包公司的经理，在我们店里摆谱，开了瓶两千多的威士忌，还非要让我用嘴喂他酒…”

　　温青慢腾腾地在楼梯上挪腾，嘴里故意说着醉话，上到二楼，用钥匙打开了门。

　　果然，门口集结着早就荷枪实弹埋伏好的特警们。

　　所以人穿好了防弹背心，举着枪，温青对他们比划了手势，示意噤声，然后继续扯开喉咙念念有词，把高跟鞋在地面上一脚脚踩实，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特警们在温青的噪声掩护下训练有素地踏出门，上了楼靠墙隐蔽，等待任务开始。

　　聂方勇趁机上了楼，敲响了目标房间的门。

　　“您好您的美团外卖到了！”

　　没有任何响动。

　　“您好，您…”

　　聂方勇又敲了一次。

　　“把东西放门口，你走吧。”

　　“好的。”

　　这是提前设想到的，这群毒贩凶狠残忍又异常警觉，一定会在确认外卖小哥离开的情况下才会打开门取外卖，所以聂方勇没有做过多纠缠，这样反而会让他们起疑。

　　现在楼道中的所有人，能做的只有屏息凝神，等待毒贩开门取快递的一瞬间，发动强攻。

　　温青出奇的紧张，她以前就听过拐子山太密了，一进去就容易分不清方向，里面还有很多当年猎户为了打猎埋下的隐蔽陷阱，以前的人不知道，往林子里一钻，踩着这里面的陷阱，出来都是残胳膊缺腿儿的，所以才叫了这么个名儿。

　　对他们来说机会只有一次，毒贩如若有所察觉，从三楼窗户一跃而下，窗外就紧挨着拐子山，那么再想抓住他们，就比登天还难。

　　温青靠在紧贴在二楼的门口，捂住嘴，不让自己的呼吸声混淆楼上的动静。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温青异常发达的听觉这会儿像是失了灵一样捕捉不到任何声音信息。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楼上脚步的挪动声，闭上眼仔细听，断断续续地，脚步声很轻，而且大多有覆盖，但隐隐约约她能听到一种在地板上拖拽东西的声音。

　　温青突然意识到，这是这些毒贩都在向窗边儿聚集，他们可能留下了一个人打算开门取外卖，其余人看动静，都在窗边儿打算听动静儿逃窜。

　　温青怕情况有变，可能来不及通知其他人，就开了保险走到了二楼的窗边儿。

　　二楼也依着拐子山，这样，如果一会儿情况有变，自己就能从这里直接追出去。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埋伏在楼道里的特警一脚踢开门，制伏了来拿饭的毒贩。

　　靠在窗边儿的几名毒贩见状赶忙开始跳窗逃窜，往门口扔了一枚手榴弹。

　　温青见状不对，立马从二楼上一跃而下。

　　她开了两枪，打中一个毒贩，人还没死，温青缴了他的械，继续追赶其余几个逃窜的人。

　　后面的特警队员暂时还没跟上来，温青想，可能就是那个手榴弹，兄弟们肯定有死伤，当时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跳窗的，才跟住了这群人，要是再迟一点儿，他们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跑了多远，山里一点儿光都没有，她只能通过声音来分辨几个毒贩的脚步声。

　　温青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仔细听，根据辨别出来的毒贩脚步声来确定自己前进的方位，她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你们已经被包围！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温青听出赶来支援的大部队声音在她身后西南方位大概两三百米左右的地方。

　　在这些喊叫声中，她依稀能分辨出来张文东被烟熏哑了的的公鸭嗓门儿。

　　她正要出声提醒他们方位，就听见一串绵密的脚步声在耳边传来，动作非常迅疾，方向也很明确，就是自己，她想可能是某个动作快的警员看见了她。

　　可下一秒，一记闷棍敲在温青头上，在全部意识消失前，温青所捕捉到的最后一丝信息，是听觉神经所传来的，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