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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东原初雪纷纷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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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王暗中将梧桐山庄拉下水的这一举动,并没有瞒过梧桐山庄二公子萧景衣的眼睛。
当初庄主萧晟将庄内所有买卖、渠道、人手全都交给了萧景衣,就是觉得自己的小儿子实在太适合做这些生意,后来萧景衣将生意越做越好后,他也彻底放心了。
如今一名小小主事以为二公子看不着自己的小动作,便在怡王的威逼利诱之下做了这些事,孰知二公子早就开始把他、以及他名下的渠道分割出去了。
如今一旦事发,也绝对牵扯不到梧桐山庄身上。
二公子处理完这些事,瞧着自家父亲又去城里给宝贝孙女挑礼物了,他偷了个闲,带着自家夫人去游湖钓鱼了。
江南初冬,湖水澄澈,枯荷垂落,水天一色,孤舟一只。
萧景衣将脚边放着的鱼饵往湖里一抛,回头看了眼正依舟小憩的自家夫人,含笑问她道,“阿云冷不冷?”
“暖和呢。”
那娇若芙蓉的女子抬起手,粉色丹蔻上停着初冬最耀眼的阳光,她慵懒的模样像是一片缓缓飘落的鹅绒,轻盈飘落在看客的心里,她似想起什么,侧过头,望着萧景衣,问道,“夫君可寄了书信去东原?”
萧景衣笑了起来,轻哼一声,“我这么忙,哪有时间写,让大哥自己琢磨去吧。”
“夫君真是坏心眼。”秦甯云无奈笑笑。
“他要是看不出来,就也别当我梧桐山庄的大公子了。”
而此时正在东原的萧正衣还真未察觉到自家兄弟的坏心眼,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作为萧家嫡长子也是见过那几位主事的,他们本质上都是些买卖人,虽一心只为赚钱,可是只要一涉政,他们退得比谁都快,怎么会有人壮了胆去接怡王的活?
而鸣柳手上也没有梧桐山庄近来的消息,他便带着容妤往古州城梧字钱庄去了。
进城倒是一路顺畅,没有他们预想的那样会有众多拦路的侠客或者官兵,甚至古州城内繁华依旧,看不出领主大丧的气氛。
梧字钱庄的主事一见竟是大公子亲临,便匆匆安排人接待,将三人请上了二楼。
萧正衣也不多客套,直接让主事将最近梧桐山庄的消息、梧字钱庄近三个月的账本、以及近三个月所有渠道流通记录准备好,他直接开始着手一一查阅。
伙计们忙不过来,直接把钱庄门一关,同主事一起着手去准备,人来人往间,二楼正厅内已然摆了一圈半人高的账本资料。
“阿妤可还记得二弟从前教过的一些?”萧正衣看向正喝着茶的容妤,见她点了头,便伸出手将她拉入了书堆里。
陈吾抱着刀皱着眉看着这一下就进入了工作状态的二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
“陈吾,你也来。”容妤突然转头看向他。
陈吾微微皱眉,“主子,合适吗?”
毕竟他是容阁雨部的人,不是梧桐山庄的人,插手他们家的事,总觉得不大好。
容妤低眸看向萧正衣,只见已然撸起了袖子,正从钱庄主事手中接过账本的萧正衣毫不犹豫地替她回答了陈吾,“来。”
“是。”陈吾点头,将怀中的刀抛给了鸣柳,落座在了容妤的左侧,接过伙计递过来的一本。
容妤没读过什么书,字都还未认全的时候便已然流落在外,无依无靠。
她进入梧桐山庄后,跟着雯丫头在学堂里学了些,二公子见她头脑清晰便硬要教她如何算账。
当她学了些皮毛,后来又与萧正衣有了更近一步的关系。萧正衣不练剑的时候,便带着她同父亲、各位主事学些生意上的事。
当时容妤猜到了些萧正衣的心思,于是再难懂再复杂的东西,她都尽了全力去学,不懂的还跑去问了二少爷。
至于为什么不问萧正衣的原因,便是这厮太不会教人了,只会将先生们说过的话再说一遍,问他有什么心得,他就愣在那里开始愁眉苦脸,思考着要怎么表达才好。
后来她回到容阁,风姨娘又开始手把手教她,很多事情她便也开始得心应手。
如今要查出是哪位主事应下了这件事,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手段将藏品变换成钱财,再如何流通回东原的。
这说来简单,但梧桐山庄的生意实在太大,他们这一翻,便从清晨翻到了半夜,直到鸣柳抱着刀剑快睡着了,萧正衣这才松了口气,将手中的账本合上。
“可是有什么发现?”容妤与陈吾异口同声地问向了终于松开了眉心的萧正衣。
萧正衣点点头,无奈道,“二弟是觉得我太闲了。”
“怎么说?”容妤追问。
萧正衣将手中账本递到了容妤手上,解释道,“父亲这两年一直在将各地生意的主事权力下沉,如今他们都有了自己的渠道,也开始延伸梧桐山庄掌控之外的生意,二弟又刻意在此人接下怡王这单生意后,将他这条线的人手暗中替换,一旦事发,没有了拿着梧字令的人在……”
“梧桐山庄就可以拒绝为他们提供其他的帮助和身份认可?直接置身事外。”陈吾深吸一口气,顺着萧正衣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他又感叹道,“萧二公子真是神人,这么多桩生意,这么多人,他竟然一下就知道了问题出在了哪里,还就这么解决了。”
萧正衣点点头,抬头同主事吩咐道,“准备纸笔,我要写封信给萧二少。”
“是。”主事立刻起身去准备。
“二少爷可是要挨骂了?”容妤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懒懒地歪着头问他。
“嗯。”萧正衣轻应了一声,回头看向已有些疲倦的容妤,这才记起来三人只吃了早饭便一直忙到现在,还未吃些什么东西,便立刻吩咐鸣柳去准备些热食。
他将容妤扶起,缓步走到另一侧的八仙桌边坐下,有些愧疚,“辛苦阿妤了。”
“没事,她以前经常也这样忙过头忘了吃东西,不碍事。”陈吾丝毫不给自家主子留情面。
萧正衣闻言微微皱眉,“柳前辈说你之前一身病,可就是这样落下的?”
容妤心虚地看看一脸看戏的陈吾,看看一脸严肃的萧正衣,小声答道,“不要紧了,别担心。”
听她这么说,萧正衣也只能无奈一叹。
鸣柳很快就从下厨端着热好的白米粥和小菜上了楼,还带了些糕点,一边招呼着三人吃东西,一边又替他们把茶换好,这才招呼着伙计们把所有东西一一归档。
吃完东西,萧正衣提笔落墨给自家二弟回了一封信:
“贵人多忘事。”
主事接过信,疑惑地问了萧大少,“东家这就写完了?”
“嗯,劳烦您。”萧正衣答道。
“不会不会。”主事手脚勤快,接了信立马就去安排了。
天蒙蒙亮,容妤在小憩过后彻底睡不着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窗看去,见那隐在晨光中的群山,耳边是小摊贩们早起捣腾早点铺子的声响,有卖花姑娘携着梅花而过,留下芳香一阵,巡逻的官兵们惺忪睡眼走走停停,不远处便是满府挂素的怡王府。
如今发生了这种事,怡王已然疯了一半,虽不知世子是如何离世的,但容妤心里总觉得与那位陛下有关。
或许是陛下觉得她容妤与怡王交情深,不敢这样做,这才试了别的手段,但无论如何都做得有些过火了。
自从得知元帝要与怡王决裂,容妤便知道自己终将有这样一天,与怡王为敌的一天,但她仍旧心生不忍,就像当初面对的所有旧人一样,虽是不忍,却没有选择,不得不这样做。
元帝一定要怡王的命,但在她看来,如今的怡王命脉已断,后面的事,不用做的那么决绝了吧。
她或许可以努努力,像往常一样,再为怡王寻一条退路。
楼下有早起的书生摆摊卖字,抬头看见正在发呆的容妤,起身鞠了一躬,容妤见是他,便从墙角拿了手杖,慢慢地下了楼走到了那书生的摊前,看起了那书生的作品。
字如其人,锋芒内敛而遒劲有力,写的是精忠报国,卖的是风雅不俗。
“姑娘觉得此字如何?”书生问她道。
容妤轻轻放下手中卷轴还给了他,缓缓说道,“字倒是上得了台面,小女子才疏浅薄,却不知其中奥义。”
“写的是精忠报国,含的是光明磊落。”小书生神色坦然。
光明磊落。
她容阁所做之事哪有一件事称得上是光明磊落?容妤抬头看向了这小书生,轻笑一声,“肝胆赤心,少年有为。”
世子一事,与这小书生也无关。
那究竟是谁下的手?
“这么早出来摆摊,家中可有异常?”容妤放下了这边的心,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小书生摇了摇头,拱手道,“是小生自己定下的规矩,早起有益身心健康,一向如此,还未改过。”
东原军里的事情依旧在进行,没有变化。都已然发生了这种事,元帝竟这么执拗,要赶尽杀绝吗?
容妤听完小书生的话,叹了口气,吩咐道,“若是家里没什么消息,小先生还是继续读书的好,莫要辜负了家人期待。”
小书生听明白了她话中意思,愣了一会儿,似乎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既然阁主都发话了,陛下也没有指令,以防万一,他还是点头答应了,“多谢姑娘担心,一会我就收了摊子回家读书。”
“甚好。”容妤点了个头,撑着杖往旁边已经开张的早点铺子过去了,她买了些吃的,让伙计送到梧字钱庄二楼,自己坐在摊位上喝了碗粥,便杵着杖开始慢慢地走了起来。
初冬的清晨,空气清冽如泉,夹杂着几分烟火气息,听着周围人来人往的声音,偶有学子结伴从她身边经过,留下几句欢声笑语,她这才想起来,东原算起来也是她的故乡啊。
如今的她为何却无法在此处寻得半点归宿感,是她离开太久了,还是此处已经太过于物是人非?
她不听官兵们的劝阻,慢慢登上了城墙,朝着古州城内看去,刹那间似乎又看到了那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父亲大大咧咧地将女儿放在自己肩上,母亲紧随其后伸着手扶着,生怕女儿会掉下来,小女孩指着身边经过的小贩,一会要包子吃,一会要糖葫芦吃……
寒风经过,几片雪花飘落在她的眼前,她这才回过神来,接住那小小雪花,看着它逐渐融化在自己的掌心。
原来东原的雪这么早就下了,不像江南,熬到年末才见到雪花。
不一会儿,雪花渐渐下得大了起来,如鹅毛飘落,惹得众人惊呼。
母亲最爱的东原大雪,原来是这副模样。
渺渺茫茫的洁白雪花之下,有腊梅轻盈的芳香,有烧得赤红的木炭,有百姓们脸上或惊或喜的神色,它终究会覆盖住这片大地,将所有不堪入目的痕迹遮盖住,只留下满眼的白。
城墙上的官兵见她沉思本无意打扰,但见这雪越下越大,还是忍不住上前同她说道,“夫人,你穿的那么单薄还是回家去吧,雪下完了再出来赏雪。”
容妤侧过头颔首致谢,在他们的注视中缓缓走下了城墙,这才看见萧正衣正在楼梯口等着她,他手中拿着件狐裘披风,见她下来了便立即上前为她披好,伸手为她拂落发梢上的雪,一边为她戴好兜帽,一边问道,“冷不冷?”
“不冷。”容妤笑了笑,往他身边靠了靠,然后抬头问他,“我想回一趟长京,你可否留在此地接应我?”
“不。”萧正衣这次没有听从她的话,正色道,“怡王府的人并没有放弃刺杀你,东原武林的危机也一直在,我不可能这个时候让你独自回长京。”
“我留下。”陈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人面前,手里还拿着半根油条,他看向容妤,“你身后的人靠谱的本就不多,虽然那位现在不想取你性命,但这边的人不是什么喽啰。萧公子跟着你,我们也安心。”
容妤沉思了一会儿,并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而是提议往前朝皇陵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