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未央》玉流苏

28、绝望

　　“主上，狗皇帝已经进入我们的埋伏了。”那天那个彪形大汉满脸兴奋地向萧云朔报告。此时我们正在一个山坡上监视山下的情形，他闻言笑道：“看来很快便可以将他们一举歼灭，就算他带再多人来，也是送死而已。”

　　我在一旁听得心惊不已，难道东风没有把埋伏的分布图带回去么？

　　就在这时，“主上，不好了！”一个精壮的军士连滚带爬地来到萧云朔面前，“狗，狗皇帝的人马在我们后方竟然设了埋伏，我们的一队奇兵已被尽数歼灭。”

　　萧云朔眼里精光一闪，虎目里满是仇恨地朝我看过来，见我正面带微笑，揪起我的衣领道：“是你？”彪形大汉已在一旁按捺不住，举起尖刀就朝我的脖子砍下来，不料萧云朔却将我一扯，恰恰躲过他的攻击，他吼道：“我们要想全身而退，就全靠她了。”他将我一把抱上马，带领着一队亲卫向山下冲去。

　　“狗皇帝，你听着，要想你的女人平安无恙，便让出一条道来。”双方在山腰处碰头，我一眼便看见了处于人群中心的皇上，多日不见，我禁不住热泪盈眶，叫道：“皇上！”

　　他见我被萧云朔挟持，双目一红，道：“你快些放了她，朕饶你不死！”

　　“呸，还摆什么皇帝的臭架子，你是不想她活命了？”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在我脖颈间比划了几下。

　　“好，朕答应你，让出一条路！”他吩咐道。

　　那边的队伍齐齐让开，萧云朔对身后的人一挥手，道：“你们先走！”

　　霎时间这边只剩了我和他两个人，皇上喊道：“还不快放了她？”

　　“哼，我今日要与你单独斗上一场，倘若你赢了，我便放了她，并给你蚀心蛊毒的解药，如何？”

　　我见状叫道：“这不公平，他还身中剧毒，如何打得过你？”

　　萧云朔在我耳边嗤笑一声：“好，那我先给他解药，待他打赢了我，我再给他心爱的女人解毒，这下总行了吧。”

　　他将我抱下马，用一根绳子绑在树上，冲对面喊道：“来吧，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见皇上服下了解药，心头一松，偏偏蛊毒此时发作起来，腹中的剧痛折磨得我忍不住跌坐在地上。

　　此时双方正在酣战，我瞧见对面的弓箭手皆对准了萧云朔，只待皇上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可我知道他是决计不忍伤害于他的，不为那骨肉亲情，也是为了先皇临终的嘱托。

　　我忍着疼痛，取下发簪，奋力割向绳索，好一会儿，终于被我割断，我扶着树站起身，见皇上仍处于下风，心知皇上的武功终是敌不过萧云朔，心头百般焦急。突然，萧云朔的长剑竟向着皇上的胸膛刺去！我尖叫一声，见那柄剑已没入皇上的身体，顿时双腿一软，跌坐地上，以为皇上便要就此丧命了。

　　谁料此时萧云朔却握着剑柄迟迟不动，仿佛一尊雕像，呆立当场。听到我的惊呼，他竟转过头来，朝我凄然一笑，拔出剑柄，仰天大笑：“想不到啊，想不到竟被你说中了。”

　　我心头一惊，见弓箭手救驾心急，竟是准备发箭射来！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我站起身冲了过去，叫道：“皇上不要啊！”

　　皇上哪里想得到我竟跑到了弓箭手的攻击范围，忙挥手叫道：“停！”弓箭手立即收势，齐刷刷地放下了弓箭。萧云朔失神地抛下了长剑，喃喃道：“竟是你救了我。”

　　“锦儿！”皇上飞快地跑过来抱住我，心疼道：“担心死我了。”

　　我亦抱着他哽咽道：“皇上，我也很想你。”

　　“又忘了？”他伸手在我鼻子上一刮，“叫我什么？”

　　“彻……”我与他紧紧拥抱着，完全忘记了身边的一切。突然，身边的萧云朔一声惊呼，我抬头一看，只见一支羽箭直直向着我们射来，皇上挥剑打掉了剪支，抱着我躲向一边，眉眼间阴晴不定。我在他怀里探身往后望去，我们身后便是悬崖峭壁，冷冷的风灌进我领口，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此时心口的疼痛传来，我努力保持着清醒，唤道：“彻，别管我……快跑……”

　　他紧紧将我护在怀里，低声道：“别说话，一会儿就没事了。”谁也没想到攻击来得如此猛烈，皇上带来的一队侍卫倾巢而出，与对方缠斗在一起。萧云朔在一旁叹道：“想不到还有第二路人马，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皇上疑道：“不是你的人？”

　　他摇摇头，取出怀中的解药，道：“快给她服下吧。”

　　皇上毫不迟疑地接过药瓶，正要打开，不料一支利箭射来，瓶身一歪，整瓶药全部落向了万丈深渊！萧云朔大惊，伸手便要去抓药瓶，身子倾斜间竟失去平衡跌了下去，皇上惊呼一声，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叫道：“抓紧我！”

　　“药没了！”萧云朔显然有些失神，我忙喊道：“没关系的，你赶快上来。”

　　“这药只有这么一瓶啊！”他愧疚地看着我，我心头一恸，怔了怔，强忍住眼泪道：“没，没关系的，一定还有别的解救办法，你千万要抓好。”

　　就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我方的侍卫似乎有些抵挡不住，被敌人的箭雨打开了一个缺口，皇上两手抓着萧云朔，背后没有了防备，眼看竟要被箭支给射中！

　　利箭破空而至，我心头一慌，想也不想便用背部挡了上去。刹那间，后心一凉，利箭穿胸而过！我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听利箭没入血肉之躯，夹杂着嘶喊声，凛冽的风声，混成一片。片刻后，疼痛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我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喷洒在他的衣衫上，染成刺目的红。

　　皇上此时才骇然转身，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又是一箭射来！我浑身一震，被箭支强大的力道带着撞上了他的后背，鲜血涌上喉间，猛地喷涌而出。我双目圆睁着，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剧烈颤抖。萧云朔也被吓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叫道：“你快放手！她撑不住了！”

　　一边是至亲，一边是挚爱，皇上双眼通红地吼道：“锦儿！你快让开！”我吃力地闭了闭眼，气若游丝般道：“不……不要放……手……”

　　萧云朔急了，双手一挣，竟要挣脱皇上的掌握，皇上哀恸道：“不要！”此时我亦体力不支，猛地向一边滑倒，眼看就要滚落万丈深渊。皇上抽出一只手牢牢抓着我，叫道：“锦儿！你坚持住！”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奋勇杀敌，没有人可以帮助皇上，我深知自己身中蛊毒，乃必死无疑，又何必拖累多一条性命，伸手试图掰开皇上的手指。他大惊，吼道：“不要！锦儿，我不准你放弃！”

　　他的手在颤抖，我知道他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我们两个人的重量，再这样下去恐怕三个人都会有危险，我坚定地望着他，道：“彻，这辈子锦儿能做你的妻子，就算是死，也可瞑目了。”一滴泪划过，伴随着皇上声嘶力竭的呼叫，我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坠落悬崖，风刮得我生疼，四肢好像就要被生生扯断一般。

　　不料，我的后背突然间接触到了地面，没有预期中的痛苦，我似乎跌落在一片柔软的花丛里，模糊地看见周遭郁郁葱葱的幽蓝色泽，鼻间飘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我不禁心想，能死在这样一个幽静的地方，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血，依然在流淌，身上的箭支在坠落的时候更深地插进了我的身体，我的意识逐渐涣散，只记得跌下悬崖时他悲痛欲绝的呼喊，久久回响在我耳旁，不曾消失。

　　我真的很舍不得，这个世界尚有我最爱的人呵，希望来生，我还能找到你，不用再经历兜兜转转的纠缠，不用再经受纠纠结结的苦楚，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生儿育女，共偕白头。

　　我缓缓闭上眼，任意识游离出身体，仿佛飘上了云端，俯瞰地面，只见一个面带微笑的女子躺在一片很美很美的花丛里，她眼角还有未风干的泪，唇边却挂着淡淡的笑容，风微微吹拂着，激起层层的波浪，衬托着那沉睡的面容，更显宁静安详。

　　忽然，我望见了悬崖的顶端，一个男子正在挣扎着绝望地哭泣，他的泪深深地刺痛了我，我想向他飞去，安抚他几近疯狂的悲伤，可身体偏偏不听使唤，向更高的云层飘荡，直至世间的一切，渐渐在我视线中模糊，然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