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铁手柔情】之 梦始东京》知秋集

30、番外篇 燕南归 金天辅二年

　　金天辅二年（1118年）五月。金国上京会宁府，四皇子府邸。
　　北国的冬，冰天雪地积雪难消，直到四月才刚刚开始回春。自被掳到金国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在这近千个日夜里，陆梦芸的心始终如这寒冬一般地冰冷。
　　一开始在北上的途中，陆梦芸还寻思着能不能恢复些功力伺机逃遁，但那植入体内的金针手法怪异，无论如何也冲不破。待到了会宁府进入王府后，她渐渐绝望了。金人虽刚建国但府邸却已建得颇有规模，重楼高墙、守守森严。完颜宗弼将她软禁在府中的一座小院里，四周有兵卒日夜看守。内力尽失的陆梦芸至此已是插翅难飞，只得整日以泪洗脸，日渐消瘦。
　　每隔五日就有个侍卫打扮的年轻女官在陆梦芸的脚腕经脉处取一小盅鲜血拿去做药引。后来她听阿亨说这女子是大金国的高手，想来当日在船上偷袭自己并施下制穴金针的应该就是此人了。
　　除了失去自由和被迫献血，其他生活起居方面，完颜宗弼倒也照料得颇为周到。每月都有医官过来为陆梦芸把脉，确保她身体健康，补血益气的珍稀药膳从未停过。而王府中更是锦衣玉食样样齐全，她不愿作金人装束，他们便提供汉人服饰；她要看的书，隔日就送到案头；她要抚琴，他们竟一下找来好几张前朝珍物任她挑选，倒教人眼界大开。
　　特别出乎陆梦芸意料的是，完颜宗弼竟允许小阿亨日日过来小院陪她，似乎非常信任她对孩子的心意。而小阿亨自然更是体贴，整日黏着陆梦芸和她说话、玩耍。这孩子人虽小却极聪明，也知道突然间糖葫芦住到了自己家里总有些不对劲，又见她时常垂泪痛哭，就会乖巧地陪在她身边，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陆梦芸本就很欢喜这孩子，相处日久自是感情日深，心中渐渐当他是小弟弟一般。漫漫长日难渡，她心情稍好的时候就教阿亨说汉语、写汉字、读汉书。而小家伙居然很有兴趣，学得非常好。
　　这三年间，陆梦芸也没见过完颜宗弼多少回，听说他大部分时间在外征战，攻打辽国战绩辉煌。而宗弼难得回朝倒总会来看陆梦芸，重申“只要小儿身上毒解，必当信守承诺送姑娘回大宋。”
　　有一回，陆梦芸忧思成疾，病得很重，她拒绝服药放弃求生。宗弼得知情况过来探望，并告诉她，“听说铁手已辞去官职如今到处在寻你，姑娘难道不想再见他了吗？”这消息无疑给了陆梦芸莫大的安慰与希望，终于又恢复了努力活下去的信心，逐渐康复。
　　有了陆梦芸的血做药引，再加上名医调理，完颜亨体内的蛊毒逐渐消祛，小脸蛋红润起来，越长越强壮。他虽才九岁，却已是体格健硕厚实，看着倒已是十一二岁的模样了。阿亨是宗弼的独子，在他父王的倾力栽培下，这位小王爷不但相貌俊朗，连骑射功夫也已经很不错了。
　　阿亨虽然长大了却依然十分眷恋陆梦芸，小家伙时常会在夜里偷偷潜入她房间，躺在她身边说话。
　　“糖葫芦，如果我说，当年我并不知道他们会掳你来，你信吗？”
　　“嗯，姐姐信你。你还小，想不出那般诡计来。”
　　“糖葫芦，这半年来你话多了，也吃得多了，是不是因为三年之期将满，你很开心？”
　　“阿亨，我的爹娘，还有铁手师兄，都在等着我呢。这三年里他们不知我生死下落，必定日日担忧，不知有多伤心难过呢。”
　　“铁手？我听父王说起过他。可是已经三年了，他说不定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了。”
　　“不会的……即便……真如此，我也要回去看看他……”
　　阿亨说的那种情况陆梦芸不是没想过。是啊！已经快整整三年了，师兄是否还在寻找、在等待自己吗？不知为何，每每思绪至此，陆梦芸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在神龙川相遇小珍的那一幕情景来。虽说她知道小珍已为人妻，可这长长的三年时光，天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变故来……，她害怕地不敢再想下去。
　　“糖葫芦，如果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你愿不愿意回到大金来？再过几年我就长大了，到时就娶你做我的王妃。你比这里所以的女人都温柔美丽。”阿亨仰着小脸蛋，一本正经地对陆梦芸道。
　　“呵呵……”陆梦芸忍不住笑出声来：“阿亨，你才九岁！这小脑瓜子里就想着要王妃啊？”
　　“为什么不能！我们大金的男儿十四岁就可以成亲了！”
　　“你呀！还是先好好读书、练功夫吧！”

　　六月中，三年期满，完颜亨身上蛊毒也已全部祛尽。完颜宗弼也算是言而有信，让那女武官解去陆梦芸身上金针，并安排侍卫准备送她回宋。
　　临行前夜，阿亨又来到陆梦芸房内。这一回他没有似往日般唧唧喳喳拉着她说个没完，却托着腮帮子坐在窗下望着空中那一轮圆月。半晌，小家伙神情黯然道：“糖葫芦，明天，你真的要走吗？”
　　陆梦芸满心期待雀跃，并没有注意到小家伙的情绪，她喜形于色道：“当然要走啊！阿亨，如今你身上的蛊毒已除，再无性命之忧，姐姐也是真心欢喜。而我，终于也可以回家了！”
　　只听阿亨冷哼一声：“回到大宋，回到那个小捕快身边去吗？”
　　陆梦芸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后脑勺，“说什么哪！阿亨！你身上流着的，既有我的血，也有那个‘小捕快’的血，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当初在无量山若不是他……
　　“若不是他跳入黑池被那些毒物活活吸了五日的血，救了我性命，也没有你今日。”阿亨抢过话头道：“糖葫芦，这话你已经说过几百遍了！”
　　陆梦芸被他抢了话，一时语塞。
　　阿亨猛地回头，盯着陆梦芸急切问道：“所以…你喜欢他，只是想报答他，对不对？”
　　陆梦芸立即答道：“当然不是！铁手师兄是世上最好的人，也是我……最爱的人……”说着她眼中尽是深情无限：“你若见了他便会懂的。”
　　阿亨扭过头去：“哼！我才不想见他呢。”
　　陆梦芸不想再与小孩子多说这些，忙扯开话题：“阿亨，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年纪幼小，又是金国的小王爷，怎会无端被人下了蛊毒呢？”
　　“我听父王的贴身侍从说，都是因为一个叫令柏花的大理国女子。”
　　“你说什么？令柏花？”陆梦芸惊道。
　　“嗯！父王年轻时到大宋游历，不料在深山中被毒蛇咬伤，是这女子救了他。然后他们一见钟情，父王将她带回国，想娶她为正妻。但皇爷爷怎么都不允许父王娶外族女子，所以父王只能将她金屋藏娇置于外室。可后来不知怎地这事被令柏花的师傅知道了，她非常生气。这人武艺高强，偷偷潜入大金国在刚出生的我身上下了蛊毒，还硬逼着徒儿回转大理去了。”
　　“原来如此。”陆梦芸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再细看，阿亨的这双眼睛不就和令柏花很像吗？难道他竟是……
　　“糖葫芦，我说了你莫要生气，可是在我心里其实真的很高兴他们将你掳了来。大宋，江南，姑苏城，那地方竟能生出你这般美丽温柔的女子，我将来…一定要去好好看看！”
　　不知为何，陆梦芸闻言心中竟略过一丝无以名状的不安。

　　北国莽原，风吹草低。
　　“陆姑娘，蒙你相救小儿，我也知你是真心待他，本王很是感激。”完颜宗弼对陆梦芸微一颔首，随后朝着身后几名乔装改扮的护卫一挥手道：“这些都是本王身边最勇武的汉子，他们会护送你过辽境到达大宋。我与亨儿便只能送你到此了。山高水长，来日若有缘再见吧。”
　　“哪个要再与你相见！”陆梦芸心里嘀咕着，可嘴上还是忍住了：“多谢王爷信守诺言。”这几年每次见面她从没给完颜宗弼看过好脸色，但如今觉得无论如何这鞑子信守诺言倒也不失有君子之风。
　　“糖葫芦！”阿亨下马，牵着自己的坐骑走近陆梦芸道：“这是我生日皇爷爷赐我的汗血宝马，它跑得可快呢，你骑着它可以早日回家。”
　　陆梦芸着实有些感动，她知这小家伙待自己确实是一片真心。
　　“阿亨，姐姐不能要你的宝马儿。”
　　“不，你一定要收下它。”阿亨坚持。
　　“我儿一片诚意，陆姑娘就收下吧。”宗弼开口道。
　　“那…好吧。多谢你啦。”陆梦芸摸摸阿亨的头。
　　阿亨又从怀里掏出个小袋子，趋近陆梦芸，悄悄塞到她手里，轻声道：“这是我给你的聘礼，等你回到家乡再打开。”
　　“聘礼？”陆梦芸禁不住莞尔。
　　“嗯！”阿亨郑重点头道：“我们说好了，他要是没等你，你就回来大金，当我的王妃。”
　　“谁跟你说好了啊。”陆梦芸心中窃笑，可看到阿亨那双真诚的大眼睛，心底一软，毕竟还是个孩子呢。从初见时的喜爱到这朝夕相处的三年，有时她都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他半个娘亲一般。今日一别，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相见，于是陆梦芸捧起那张白皙细嫩的小脸，在他脸颊轻轻一吻。
　　“阿亨乖！再见啦。”说完，陆梦芸再不犹豫，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他要是不等你，就回来！”阿亨尤冲着她远去的身影大喊。

　　陆梦芸与那几个金国护卫沿着辽国人烟稀少的西部边境一路南下，日渐靠近那片她日思夜想了三年的国土，心情愈发激动喜悦。
　　这日黄昏，一行人终于踏入大宋国境内的第一座城镇。
　　“陆姑娘，此间已是大宋国界，我们要折返了。”那侍卫头领道。
　　“有劳各位相送，多谢！”陆梦芸拱手道。
　　“五日前我们收到王爷飞鸽传书，说有人在去平夏城的道上见过铁捕头，你不妨往那里去寻他吧。”
　　陆梦芸闻言眸光一亮，脸上顿时喜不自胜。
　　那侍卫继续道：“其实这些年，王爷始终派人留意着铁捕头的行踪，就是希望能助你们重聚。”
　　哪怕再厌恶完颜宗弼，听了这番话陆梦芸还是有些感动的，于是又抱拳道：“你们王爷…有心了，回去请替我谢过他。”
　　“陆姑娘救了小王爷的命，我们王爷向来是有恩必报的。”侍卫抱拳道：“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驾！”陆梦芸一拉缰绳调转马首，直向西疾奔而去。

　　七月流火，日照漫长的平夏城，炎热不堪。城头上大宋国旌旗招展，四围六盘山脉绵延起伏，沟壑纵横。
　　这平夏城建于元符年间，乃是当年章楶老元帅带领宋军艰苦鏖战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宋夏边境要塞。因自家兄长在这里跟随折可适大将军抗夏已近二十年了，所以铁手既决定往西北去寻，第一站就前往平夏城。
　　一路上翻山越岭，艰辛劳顿，这日午间，铁手风尘仆仆地赶进了平夏城门。身上的衣衫几乎已被浑身的汗水浸湿，他在路边小酒家稍事休整后，便往怀德军营中去拜会兄长。
　　可事不凑巧，因近日宋夏又在横山开战，铁大哥已经领兵去了前线。铁手有点失望，牵着马走出营门，但见迎面过来一队骑兵，他便靠在路旁让道。
　　“铁大哥！”突然队列中有人大声叫道。
　　铁手很是诧异这地方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抬头向马背上的人看去，不禁喜道：“你是…韩兄弟？”
　　只见为首的一员年青将领威风凛凛坐于马上，正是当年在岳州城结识的韩世忠。
　　“正是小弟啊！”韩世忠连忙下马抱拳行礼。
　　“兄弟不必多礼。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啊！”铁手忙道。
　　“铁大哥你是来看望兄长的吧？真不巧，前方有军情，将军已于十日前去了横山。来来，随兄弟回帐，我们哥俩好好聚聚。”
　　“如此甚好。”铁手决定随韩世忠回营，一则与他叙旧，二来也可顺便打听下城中是否有出现过小师妹的行踪。

　　当年韩世忠携了铁手的举荐信来找铁将军，很顺利地被收归帐下。首次随军出战攻打银州就立下大功。宋军久攻不下，他奋力登城，杀死守城敌将，将首级抛下城外，宋军大受鼓舞随即一拥而上，城即告破。
　　韩世忠不但武艺超强而且有勇有谋。有一回作战中，他见夏军中有一军官相当勇猛，便抓住个夏卒俘虏盘问，得知那人原来是西夏的监军驸马，于是拍马上前力战将那驸马斩于马下，夏军大乱，城遂破。
　　可是这样的功劳竟惹来了边关主事大员童贯的怀疑，只给升了一级，众将士都深感不平。好在这两年他总是屡建功勋，终于在众将领的极力保荐下补官成了校尉，镇守平夏城。

　　“韩兄弟，你果然骁勇善战，真乃国之栋梁。好好干，将来必定前途无量。”铁手与他把酒叙话，互诉别后经历，“唉…愚兄这几年就过得不甚如意了……。”
　　当下铁手将自己这几年的遭遇与韩世忠一一道来。末了叹道：“师妹她…已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只要一天见不到人我是永远不会放弃的！”
　　韩世忠闻言想起当年陆姑娘那秀丽聪慧的样子也是不胜唏嘘，他安慰铁手说会让手下兵士去附近各寨堡打探情况。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进来一个亲兵，说有军情禀报。韩世忠忙走出帐外，片刻后又回席，眉头轻锁似在思索。
　　军中事务自然是机密，铁手见此情形便要起身告辞，韩世忠忙起手拉住了他。
　　“大哥留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因我军中战马都寄养在城外十里的白河村，现在有线报说这几日可能会有番邦高手去村中偷盗他们的牧马秘方，村长希望我们去增援一下。但令兄不在城内，我便是守将不能擅离，而对付武林高手一时也找不到合适人选，故而有些犯愁。”
　　“原来是这等小事，兄弟不必发愁，愚兄左右无事替你走一趟便是。”铁手道。
　　“哎呀！大哥愿意出手，那必定是万无一失了！小弟真是感激不尽啊！”韩世忠大喜。当下点了五名骁勇亲兵让他们带路陪着铁手往白河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