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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深四海 之 杭城奇遇(二) 丰乐楼的沈 ...

  •   丰乐楼的沈掌柜热情地邀请铁手他们到顶层的贵宾閤子用餐,铁手推辞不掉只得跟了他上楼。
      高处果然风光犹胜,凭栏而望,西湖美景尽收眼底。三面群山起伏影影绰绰;三潭映月中的烛火、画舫上的灯火与空中星光遥相呼应,倒映在水中随着微波细浪闪烁成一片银光。岸边的垂柳状如丝绦,随风起舞;耳边丝竹悠扬,风中隐约花香,真个似人间天堂。
      待铁、陆二人落座,阿月上前躬身施礼,开口清唱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一曲大晏相公的蝶恋花被她唱得凄清哀婉,陆梦芸不觉有些动容:“阿月姑娘的歌声真好听,只是太过哀伤了。”
      阿月忙道:“对不住!让姑娘扫兴了!这曲子略带愁思,阿月唱着唱着想起自己的遭遇便有些不能自已了。我再换一首。”
      陆梦芸道:“不,不,不必唱了。阿月姑娘可有什么特别为难之处需要帮忙吗?”
      阿月黯然道:“奴家本是良家出身,也是读得点书写得了字的,可自父亲死后,为了还债连个像样的栖身之地都没有。原本定下的姻亲也因我家中变故对方赖了婚约。如今不得已抛头露面卖唱为生,受尽羞辱欺凌。今日之事要不是蒙铁二爷和姑娘搭救,只怕是要羊入虎口,九死一生了。”
      陆梦芸听了十分同情,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心想也只能一会儿多付她些曲资吧。
      那阿月继续说道:“这样的日子过得…唉……有时真想一死了之。可再想这世上总会有好心的有缘人吧,或许哪天就遇上了呢?便如…如铁二爷这般让人好生仰慕的大侠义士…总盼着能有这样的人来救我出离苦海……”说到那末几句她声音转低,身体却微微转向铁手坐处,低头垂泪。
      陆梦芸听了这话倒也不生气,心中还颇觉欢喜,她想,“铁手师兄英武侠名天下皆知,连这盲姑娘都心生倾慕。而他如今独爱我一人可真是我修来的福份,不知要羡煞这世上多少姑娘呢。”她笑着偷偷瞥了眼铁手,却见他面无表情地只顾低头吃菜,更觉心安,“师兄的为人我自然清楚,休说一个萍水相逢的盲女,便是如花美人当前,我也信得过他不会动心呢。”
      那阿月见两人都不答话,自觉有些尴尬,忙又道:“对不住!阿月自怜自伤一时忘情失态,教二爷和姑娘笑话了!”说着抬手拭泪。
      陆梦芸见她袖口滑低露出一截小臂,手腕处几道明显的抓痕有点触目惊心。她惊道:“阿月姑娘,你的手臂受伤了?”
      铁手闻言,也抬头望了一眼。
      阿月连忙撸下衣袖遮住伤痕,说道:“不妨事的,只是小猫的抓痕而已。我无亲无友,也只有附近的野猫野狗愿意亲近我。今日正是从后厨讨了些剩饭剩菜想带回家给它们吃才惹了祸事。这些猫狗毕竟有野性,玩闹间被误伤也是难免……”
      陆梦芸道:“哦,原来如此。阿月姑娘倒是心善的很。”
      阿月轻声道:“我与它们都无家可归,只是互相作个伴而已。”她又转向铁手缓缓道:“铁二爷,时候不早,阿月这就……要告辞了……”
      铁手点头道:“嗯!阿月姑娘慢走。”
      阿月似乎颇有点失望,她拒绝了陆梦芸要付她的曲资,只对着两人又施了一礼,缓步走下楼去。
      待阿月离去,陆梦芸笑道打趣铁手:“这阿月姑娘身世如此可怜,师兄向来心慈,今日怎么连句安慰的软话都没有?是真不懂怜香惜玉,还是怕我不开心啊?”
      不料铁手却意味深长道:“这世上的确有很多可怜人,可是也未必个个如你看到的那般。”
      “嗯?什么意思?”陆梦芸奇道。
      “没什么。不说这个了。今日是专门来这里打牙祭的,你瞧沈掌柜又多送了这许多菜,还不抓紧吃啊!”
      陆梦芸刚才只顾着听阿月唱曲说话,没注意上菜,现在一看还真是,盘子多的连桌上都快放不下了,原来是沈掌柜又特意安排了许多珍馐佳肴。
      “这…这哪里还吃得了!”陆梦芸苦笑道:“我已经吃得肚子都快炸开了呢。”
      “哈哈……无事,打包带回去,这不把明日餐费给省下了。走吧,我们沿着湖边散步回去,正可以消消食。”
      铁手唤来小二将食物打包,下楼与沈掌柜招呼过坚持付了餐资,随后一手拎了食盒,一手携了陆梦芸出丰乐楼。
      两人沿着垂柳依依的湖岸往北行去。走出未多远便见集贤亭翼然眼前,两层飞檐都挂着灯笼在夜色中流光溢彩,远远看去亭子仿佛浮在水中一般。两人步入亭中饱览西湖夜景,春风拂面比佳酿更醉人,铁手低头见身旁佳人的脸与桃花一般粉艳,掌中玉手柔若无骨,心中顿时生出对未来生活的无限向往。他感慨道,
      “小师妹,说实话这几年看着皇家只顾醉生梦死,权奸尽是尔虞我诈,朝政却日益懈怠,这官宦生涯我实在也是有点厌倦了。只是世叔与官家即是君臣又是书画挚交,他从来都是忠心不二,而我深受师恩自当尽力辅佐……待再过得几年,若世叔致仕归乡,我亦打算辞了这差事的。到时我们离开汴京,觅一处好所在悠闲度日。”
      “嗯!师兄这想法甚合我意。反正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就算讨饭也无妨,呵呵……”陆梦芸依偎着他玩笑道。
      铁手笑道:“呵呵……讨饭可不至于。我长安老家父母虽不在了,却还留得几块薄田,到时做个农夫织妇你可愿意?”
      “愿意!”陆梦芸重重点头。
      铁手心中一暖,起手搂住她的肩膀,接着道:“只是我兄长一家常年跟随驻军住在绥州,长安便没有别的亲戚了。这江南风物如此怡人,到时你若住不惯西北,我们便在江南定居也成。”
      陆梦芸喜道:“真的?那就太好了!东波居士将西湖比作西子,所以我觉得她柔美有余气势稍逊,只合风花雪月,浅斟低唱;无如太湖之壮阔,渺渺如沧海,可歌大江东去。我觉得更适合铁手师兄你呢!”
      “我去秀州时曾到过太湖,确实是湖光山色,烟波浩渺。”
      “太湖中岛屿众多,我家有座庄子就在太湖中一个小岛上,离苏州城约百余里,四面环水风景极佳。小时候我们每至酷夏便会去岛上消暑,可后来那庄子因不常住人疏于修缮逐渐破旧,于是就不去了。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那里。若将来……师兄愿意在江南定居,我央爹爹把那庄子送与我作嫁妆,我们好好整修一番……住在那里便是。任凭你东篱耕作还是放舟垂钓,都是最佳所在。我保证师兄见了定会欢喜的。”
      “哈哈……果真是女生向外,这女婿还未上门,倒已经相中了岳丈家的资产了。这种事我可不干。你若欢喜,我买下便是。”铁手笑道。
      “我爹爹才不会要你钱呢……就一个废弃多年的宅子他哪里会在乎!你若要他那些吴道子的画,褚遂良的字,那就如要他性命一般了。”
      “哦?你爹爹藏得这许多宝贝哪!那我倒可以大饱眼福了。”
      “嗯,他就好这一口。”
      “不错,不错,我倒也有几件,到时就拿这些与他换吧。呵呵……”
      “是吗?那就好,只要是他中意的,莫说换个宅子,换女儿他都愿意呢。”
      “哈哈……”
      两人一路闲话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慢慢往城中客栈走回去。刚下了清远桥,陆梦芸突然听到一阵“呜呜”的悲鸣声。陆梦芸四下张望却见桥堍的垃圾角落旁蜷缩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狗。
      “铁手师兄,那边有条小狗。是它在叫唤呢。哎哟,它好瘦啊!”
      陆梦芸心中大起怜悯,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那小狗的头。那狗倒通人意,看出她并无恶意,睁大眼睛望着陆梦芸,轻轻摇着尾巴,嘴里兀自悲鸣。
      “小师妹,小心些,莫要被咬着了。”铁手赶紧跟上去,但见那狗似乎没有攻击人的意图,也就放了心。
      “师兄,它应该是饿了,我们把打包的食物喂它些。”
      “好。”铁手打开食盒,挑了些肉骨放在小狗面前。
      那狗果然是饿了,看见食物迫不及待地啃咬起来。陆梦芸见了甚是开心,说道:“果真是饿了。我十岁那年上三清山,那会儿山上也有一条狗叫小灰,说来和它倒长得挺像的。小灰与我很亲热,刚开始练基本功时真是好辛苦,我经常哭,小灰便会蹲在我身旁舔我的手以示安慰。可没过几年它生病死了,好叫我伤心哪。”
      铁手微微一笑,柔声道:“小师妹若喜欢狗,我们回汴京后在府中养一条便是。到时,我陪你去犬市挑一只你中意的。”
      “嗯!”陆梦芸点头笑道,继续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小狗啃骨头,突然又说:“咦,这小狗身上怎么这么多伤痕啊?师兄你瞧!”
      铁手也蹲下细看,果然那小狗的背上、肚子上都有伤痕:“这像是被抽打的,新伤旧伤都有。它脖子上系了红绳,看来不是野狗,应该是有人养的吧。”
      “哼!既养了它怎么还打它!”陆梦芸气愤道:“我们且跟着它瞧瞧到底谁这么狠心。来,狗狗,我送你回家,走!”
      铁手见师妹一时兴起,便也就由着她跟了那小狗穿街走巷一路来到了城东庆春门。只见沿着城墙往北是一排低矮的棚户区,看那模样,住在这里的大抵应是些流离失所的穷苦人。
      那小狗跑了约百余步,来到一个小木屋前,但见那木门虚掩着,但小狗却不敢进去,只回头望着陆梦芸口中“呜呜”叫着。
      陆梦芸奇道:“咦,它为何不进去呢?”
      铁手突道:“嘘!里面有动静。”
      只听得屋内传出一阵阵猫咪的“嗷嗷”惨叫声,有个女子的声音正怒气冲冲地在喝骂:“还要逃!还敢挠我!看我不好好教训你!就没一件顺心事!在外面受够了气,回家还要看你们这几只畜生的颜色不成!”
      猫咪的叫声越来越惨烈,那女子似乎是一边打一边还在骂:“哼!还有那个铁手,我看就是一块铁板!有什么了不起的!竟然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我长得哪里比他那小丫头师妹差啦!真是气死人了!”
      “啊!这……”陆梦芸大吃一惊。怪不得听着这声音如此熟悉,这分明就是刚才在丰乐楼遇见的那位卖唱盲女,阿月姑娘。她回头望着铁手,眼里全是惊愕。
      铁手再也忍不住了,大步上前一把推开门,沉声道:“阿月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啊!铁…铁二爷!”阿月显然大吃一惊,慌忙道:“我…我…家中的猫咪不听话,我稍稍…惩戒它们一下。”
      陆梦芸见她此刻眼上并没有蒙布,一双大眼睛眼神闪烁慌张,根本就不是盲人。她顿时感到被骗了,有些恼怒道:“阿月姑娘,原来你根本不是盲人!”
      阿月胆怯道:“铁二爷,对不住!阿月不是存心欺瞒二位的。你们瞧,奴家过得如此不堪,扮作盲人也不过是想在卖唱时博取同情多得些赏钱罢了。唉…人穷志短,这也是实在没法才出此下策……”说着她又起手拭泪。
      这时,陆梦芸脚边的小狗突然跑进屋内,走到墙角一只躺在地上的橘色大猫旁边,舔着它的脸,口中兀自“呜呜”悲鸣。
      陆梦芸闪身跟了进去,只见那猫浑身是血躺着浑身抽搐,显然是刚被毒打过,看着是活不成了。桌下还躲着一只小猫身上也有伤,在那边瑟瑟发抖。她心中大是不忍,返身对着阿月怒道:“你!你竟然虐待它们!怎么如此狠毒!”
      阿月见已瞒不过了,突然收起惯常的那副悲悯可怜相,尖声叫道:“是!是我打的又怎样!区区几只猫狗而已!”
      陆梦芸道:“你怎么忍心这么做!它们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阿月道:“生命?这世上的生命是有高低贵贱的。就像你,尊贵的小姐,不愁吃穿,眼里就只有风花雪月、岁月静好!你以为天下女子都如你这般养尊处优还能得到情人的万千宠爱!看看我!为什么我就活该替我那酒鬼父亲还债毁了一生?受尽欺凌羞辱。好!就算是我命贱,既然我注定要被人踩在脚下,那这些畜生不如我,就活该被我踩在脚下,尝尝被蹂躏的滋味。这是我的命也是它们的命!我们都没得选,很公平!”
      陆梦芸气极:“你!你这是什么歪理!”
      铁手沉声道:“在丰乐楼我就看出你不是盲人。虽然我也同情你的遭遇,但这不是残害弱者的理由。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想法,只怕这世间再无公理,更无清明。”
      阿月冷笑道:“呵!早听说铁二爷仁义无双,没想到对几只猫狗也如此有爱。哼!你们打算拿我怎样?抓我去衙门坐牢吗!反正我都已落到这般田地了,随你们如何处置!”
      铁手摇头,皱眉道:“大宋并无律例可惩罚你这般行为,但我仍有两个条件。其一,将这些猫狗交予我带走;其二,希望你今后能调整心态好好生活,再不做这等损人不利已的无谓恶行。”
      阿月嗤笑道:“好好生活?铁二爷说得轻巧。”
      铁手继续道:“那曹景之事你无须忧虑,我自会与杭州府徐大人招呼,确保他以后再不敢来找你麻烦。另外这边有些许银钱你拿去治病傍身。我看你是个聪明姑娘,还了债务之后应该能把日子过好。”
      “治病?”陆梦芸奇道。
      铁手道:“丰乐楼中不及察觉,方才我发现她手腕上的抓痕已经有发乌的迹象。猫狗身上有时会带有病毒,若不及时处理甚至会有性命之忧。铁某粗通医理,劝姑娘还是尽快去诊治。”
      陆梦芸忙道:“保济堂的薛神医妙手仁心,姑娘不妨去找他看看。”
      阿月没料到他二人竟是如此反应,一时怔在那里,都不知说什么好:“你……你们……”她忍不住眼泪直流:“我……我……呜呜……”
      铁手神色稍和道:“铁某此生抓捕恶人无数,但无论是律法还是捕快,都无法遏制人的恶念。阿月姑娘,能约束它的,只有你自己。须记着这世间并非没有光亮,而你对他人的恶意若不加以遏制,终有一天会反噬到自己身上。望你今后好自为之。”
      他将装银子的荷包放于阿月脚边,回头对陆梦芸道:“小师妹,你牵上小狗,我来抱这猫咪。我们走吧。”
      那阿月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是羞愧不已地痛哭了起来。
      回转客栈的路上,陆梦芸问道:“我就奇怪铁手师兄是如何看出她不是盲人的?”
      铁手笑道:“我第一眼看她跪在那边替曹景擦衣服时就看出来了。真要是盲人的话哪里看得出污垢泼在何处?可她擦得地方却很是精确。”
      “也是哦,师兄就是心细。”陆梦芸突又委屈道:“铁手师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这阿月姑娘,我救了她,她竟然还是那么不喜欢我。我哪里是只懂风花雪月,养尊处优的女子了?”
      铁手握住她手,温言道:“这是嫉妒。她家遭变故,无法调整心态面对现实,催生了这种种负面情绪以至于做出此等恶行。但愿她能及时纠正过来,不然总有一天会给自己招来祸灾的。所以,这世上的人性之恶有时超乎你的想象,有时,看得到的表面凶恶还能防范,看不到的阴暗内心却往往更可怕。小师妹,以后你行走江湖可须得多留心多提防。”
      “嗯!我不怕,我有师兄你护着呢。”
      “嗯!”铁手点头,突又语气一变故意逗她道:“就是!这女子分明是一派胡言!我家小厨娘哪里养尊处优啦?做菜点茶样样都会,着实勤快的很呢!”
      “哈!谁是你家的厨娘哪!”陆梦芸娇声笑道。
      铁手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还是先想想该拿这两小家伙怎么办吧?总不能带着它们去办案吧?” 他苦恼地望着手中抱着的小猫咪和陆梦芸牵着的小灰狗。
      “嗯……我倒有个主意,就不知师兄意下如何?”陆梦芸想了想道。
      “说来听听。”
      “暂时先把它们寄养在孤山林大娘家,还能与阿泉做个伴。待这边的案子结了,我们带它们回汴京,玖儿也定会欢喜的呢。”
      “好主意!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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