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苍之梦》魇阎

26、囚笼解脱 王闯悬

　　王闯悬浮在透明数据方块之上，闻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回荡在空旷沉寂的虚拟空间里，层层叠叠，带着空灵的回声。
　　“白同学，你能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话音落下，他纵身从透明方块跃下，踩着一块块悬浮的数据平台逐级落地，几步走到白珏面前。眼底刚泛起的暖意转瞬褪去，只剩一片沉寂的颓然。
　　“白同学，谢谢你的善意，可一切都太迟了。”
　　白珏安静伫立，没有出声打断，只静静充当倾听者。
　　“我生来弱小。”王闯轻声自述，语气平淡得没有波澜，“我父亲从小对我寄予厚望，可我天生无异能，就是旁人眼中彻头彻尾的废物。哪怕我头脑聪慧、远超常人，也始终挤不进那些高高在上的异能者圈层。”
　　他抬手一挥，虚空浮现无数细碎光斑，拼凑出一幕幕定格的记忆碎片。
　　画面里，是年少的他蜷缩在阴暗角落，满身潮湿、默默哽咽；是深夜巷口，浑身带血、无助狼狈的模样；是被人群围堵辱骂、受尽欺凌的绝望过往。桩桩件件，皆是他多年来压抑的噩梦。
　　“父亲穷尽所有办法，试过无数仪器、珍稀药剂，拼尽全力想要帮我觉醒异能。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本就没有异能。”
　　记忆画面持续流转，清晰复刻着过往的折磨。
　　无数次实验加持、器械捆绑，年幼的王闯从最初的挣扎反抗，到最后彻底麻木。肌肤之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与束缚带勒出的红痕，触目惊心。
　　“一年前，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人生，选择了自杀。”
　　记忆碎片剧烈震颤，画面定格在冰冷的天台。摇晃的天线杆旁，摆放着一双整齐的鞋子，掉落的手机还通着电话，听筒那头，是父亲满心欢喜、筹备下一场实验的声音。
　　无休止的逼迫，终究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我没有解脱。再次睁眼时，我躺在冰冷的培养皿中。是我的父亲，强行将我复活，甚至不惜动用禁忌手段，把我的意识拆解、重塑，变成了一堆没有实体的数据。”
　　王闯诉说着自己荒诞痛苦的一生，语调平直无波，字里行间却透着深入骨髓的悲凉，让人闻之心酸。
　　“我的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定义。我求死不能，求生无门，被困在无边无际的牢笼里，进退两难。”
　　虚空画面再度切换，露出密闭器皿中悬浮的鲜活大脑，交错闪烁的电流与精密器械，满地散落的实验数据与碎裂玻璃。一幕幕，都是他被囚禁、被改造的铁证。
　　“我本以为死亡是唯一的救赎，没想到父亲竟有如此偏执的手段，将我强行留存于世。他把我扔进了永夜之城这款游戏里，让我永远被困在这片数据天地。
　　我偶尔能在游戏里看到曾经的同学，触碰自己身为人类的过往记忆。可我早就不是人了。”
　　王珏望着虚空中鲜活温暖的旧日身影，再对比此刻只剩数据虚影的自己，眼底满是荒芜。
　　曾经鲜活热烈的生命、明媚灿烂的笑容早已远去，余下的只有冰冷代码与无尽孤独，彻底磨平了他所有的人性温度。
　　“我封闭自我、与世隔绝许久，父亲却又给了我虚妄的希望。他为我重塑了一具躯体，让我能够掌控自身，甚至可以操控电流、支配一切电子设备。
　　他告诉我，这是我觉醒的专属异能。可我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恩赐，是枷锁，是父亲执念铸成的、困住我一生的牢笼。”
　　王闯的声音骤然拔高，原本机械化的冰冷语调里，终于迸发出压抑多年、属于人类的极致绝望。
　　“直到我遇见了你。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经不甘卑微的自己。我不甘心凭什么异能者高高在上，可以肆意欺凌无异能的普通人。我想争一次、反抗一次。可你和那些人根本不一样。”
　　他抬眸望向白珏，眼底交织着失望、希冀与茫然，复杂的情绪与他冰冷的数据躯体形成极致反差。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你踏入游戏的那一刻起，我死寂的数据世界里，第一次生出了属于人类的悸动。
　　我从来没想过要毁灭现实、屠戮生灵。我只是太过孤独，想要寻找一个同类，想要拥有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
　　只有和你相处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算一个活生生的人。”
　　白珏心底了然。
　　正是残留在他体内的神魂碎片，赋予了他超脱普通数据体的力量，也将他永远禁锢在这片游戏空间，不得脱身。
　　她轻咳两声，适时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
　　“王闯同学，有一点你弄错了。你觉得我与常人不同、让你心生亲近，并不是因为我是普通人类。”
　　王闯一怔，双眸瞬间闪过紊乱跳动的电流代码，满是错愕。
　　“什、什么？你不是人类？”
　　“你对我生出的特殊悸动，原因很简单。”白珏眸光微沉，直视着他，语气坦然笃定，“因为我是神，而你体内，寄宿着属于我的神之力。”
　　空间陷入短暂死寂。
　　下一秒，王闯忽然失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
　　“白同学，你真的很会开玩笑。”
　　“你若不信，我便只能亲自出手，取回属于我的力量了。”
　　趁着王闯失神的瞬间，白珏身形瞬闪，直接出现在他身前。指尖穿透层层交错的电流屏障，精准握住了虚空深处、由神魂碎片凝聚而成的数据心脏。
　　王闯清晰地感知到自身数据飞速断裂、溃散，绑定他多年的电流意识正在快速剥离。
　　没有预想的痛苦，只有前所未有的松弛。缠绕他数年的枷锁，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他梦寐以求的解脱，近在咫尺。
　　恍惚之间，他缓缓睁眼，望着四周不断崩塌碎裂的虚拟天地，轻声呢喃。
　　“这里……是天堂吗？”
　　“什么天堂。”白珏淡淡开口，“这是你依托自身数据构建的世界，现在，它快要彻底崩塌了。”
　　漫天碎片簌簌坠落、化为虚无，密布天地的电流网状结构层层崩毁。王闯坦然望着逼近的坍塌洪流，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只剩释然。
　　“那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是吗。”
　　“别发呆，跟我走。”
　　白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一拳击碎不断龟裂的虚拟壁垒，带着他纵身跃出。
　　两人的身影一同坠落，重新落回永夜之城的游戏场景之中。
　　此刻整座游戏城池尽数瓦解崩塌，无数细碎光点从废墟之中腾空升起，被无形力量牵引，汇聚成漫天流光，朝着未知维度奔涌而去。
　　白珏拉着王闯的身影，转瞬融入漫天光点，彻底消失在游戏空间内。
　　现实世界中，机房角落那具属于王闯的机械躯体，失去神魂碎片的支撑，瞬间丧失所有机能，轰然散落，彻底沦为一堆无用废铁。
　　白珏望着掌心包裹着王闯意识的粒子光团，微微蹙眉。
　　单纯稳固粒子形态，只能暂时留存他的意识，无法真正让他重获新生。
　　她心念一动，指尖凭空多出一截绿意盎然的嫩枝。
　　枝条生机澎湃、蕴含生生不息的本源力量。白珏没有迟疑，将包裹王闯意识的粒子光团尽数融入枝条，随后指尖滴落一滴本命神血，彻底融入其中，完成重塑烙印。
　　“算你机缘深厚。”白珏轻声自语，“寻常凡人根本承载不住神之馈赠，好在你常年寄宿神魂碎片，早已淬炼本源，堪堪承受这份新生。”
　　嫩枝飞速生根发芽、重塑血肉筋骨。
　　王闯的躯体一点点凝实、生长，鲜活温热的血肉缓缓成型。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
　　清晰有力的心跳、鲜活灵动的五感、温热真实的躯体，每一处感知都让他狂喜不已。
　　他轻轻一跃，摆脱了数据躯体的桎梏，真切的失重感与实体触感，是他多年来从未拥有过的、实实在在的喜悦。
　　“怎么样，喜欢这副全新的肉身吗？”白珏望着他舒展的模样，浅浅一笑，“我说过，会救你出来。”
　　王闯转头望向她，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声音哽咽颤抖。
　　“白同学……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是神？”
　　白珏指尖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瞬，她的身影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之中。
　　现实机房内，刺耳的警报彻底停歇，服务器的轰鸣逐渐平稳沉寂。漆黑的终端屏幕逐一亮起，恢复正常运转。
　　随着白珏彻底抽离游戏内的神魂力量、瓦解空间壁垒，所有被困在游戏维度的玩家，纷纷在现实世界苏醒过来。
　　紧急通讯里接连传来平安获救的喜讯，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机房内紧绷许久的气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喘息与欢呼。
　　白珏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机房中央，看着众人紧绷过后松弛的神情，挑眉轻笑。
　　“都这副表情，难不成还以为我回不来了？”
　　目光扫过众人，她一眼就看到还被金色结界困住的叶夜，有些无奈。
　　“你怎么还被困在这里？”
　　白珏随手一挥，坚固的绝对结界瞬间碎裂消散。
　　叶夜挣脱束缚，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严肃，满是委屈。
　　“还不是白炎干的好事！”
　　严肃望着安然无恙的白珏，眼底满是后怕与庆幸，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渗出细密冷汗，藏不住方才极致的紧张。
　　“回来了就好。”
　　“放心吧，我没事。”白珏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安抚人心。
　　不知是谁率先带头鼓掌，热烈的掌声瞬间席卷整间机房，震耳欲聋。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敬佩，现场气氛高涨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