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湘》芝沁

45、北部

　　“虎哥，咱们就这样直接上吗？”一个没有经验的小啰啰颤颤巍巍地躲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道。

　　“着什么急啊，等着。”虎哥现如今一反刚才凶狠的样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契机，可看他神色又像在担忧着什么。已经到了深夜，本就没有人的路上现如今更是阴森一片，让人不禁心生寒颤。

　　“虎哥。”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那个老贼不会出尔反尔吧，这么久还没有消息。”虎哥拉着那个人走到了旁边，声音逐渐减少，像是在商议着什么。

　　“虎，虎哥。”小跟班们纷纷后退了好几步，有些害怕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黑衣男子。

　　“大人。”虎哥一见眼前的人，立刻上前迎接，一反刚刚的神态。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眼神示意。

　　得到了确定的指示，虎哥这下子便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了，拉着他的弟兄们：“走，扰得他们鸡犬不宁。”

　　整个队伍看起来浩浩荡荡的，在这黑夜中显得尤为突出。沈延谦就这样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一直都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引人注目。

　　他们像是游历在这种任务中的老手，官府的下人完全反应不过来，侍卫虽然竭尽全力阻止他们的进入，但仿佛都无济于事，整个官府陷入了比黑夜更加恐怖的黑夜之中。

　　府里的贵人们都被吵醒了，妇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们躲在自己的小地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摔碎那些贵重的东西，却无能为力。

　　府里的老爷披着一件外衫，被侍卫们护在中心。

　　他的眼神一瞬间和黑衣男子交汇在一起，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

　　“你们，你们，”许是已经年迈，他猛地咳嗽着，有些喘不过起来，“你们要干什么，反了天了是吧。”他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虎哥一群人，浑浊的眼睛像是看不清周围的面孔。

　　可他们却完全忽视了他，一刻也没有停留，继续把府里搅得天翻地覆。

　　“你们，都去阻止他们。”官老爷推着身边的侍卫，让他们把这群不速之客都赶走。可他们走了谁来保护他呢？侍卫们都不动如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作恶。

　　砸也砸够了，闹也闹够了，虎哥带着他的人最后在府里朝官老爷吐了一口吐沫，恶狠狠地大笑着，像是一头豺狼，完全不把世人放在眼里。

　　黑衣人见已经闹得差不多了，便示意他们撤退，自己也准备消失在这场闹剧里。

　　“咱们走。”

　　“各位这么快就走了，不留下来喝杯茶吗？”沈延谦从队伍的后面走了出来，直接无视叫嚣得最厉害的虎哥，看向了黑衣男子。

　　男子心中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转身一看，脚步猛地一顿。

　　“喂，你喊什么喊。”虎哥似乎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因为大人看这个人的神色似乎有些奇怪。他对这个男的印象有些深刻，毕竟这么多人里面，他穿的最好，最是显眼。

　　他讨厌显眼的人。

　　“你就是这么跟着我混的啊？”虎哥最见不得自己气势上输，便叫嚣着。

　　“他，你，他是怎么弄到咱们里面的？”黑衣人紧皱眉头，有些咬牙切齿，低声问道。

　　“就，就那样啊。”虎哥不禁挠了挠脑袋，这人虽说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普通的老百姓，但好，好歹是个壮丁。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和沈延谦的这次行动，越想越有些心虚。

　　“合着他全知道了。”黑衣人心道不妙，语气中带着气愤，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虎哥点了点头，见情况有些不妙，瞬间低下头，完全没有了威风。

　　“猪脑袋。”他破口大骂，没有一点好脸色。他真是没想到沈延谦居然混进了市井人家，混淆视听，混了进来。按理来说事情暴露就暴露了，可想要全身而退怕是困难了。

　　“看来你是认识我。”

　　“多谢你家主子款待，这下马威我是见识到了。”沈延谦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拍了拍手，不知何时躲在暗处的暗卫们围住了他们。

　　“那既然如此的话，就来府里喝喝茶吧。”
　　黑衣男子见完全没有退路，只得咬紧牙关，“你们，都给我上。”他让虎哥他们挡在自己前面，自己想要找机会逃走。

　　可沈延谦怎么可能给他机会，这些寻常老百姓完全不是暗卫的对手，他们被围得水泄不通。最终，黑衣男子被“请”到了沈延谦面前。

　　“沈延谦，就算抓了我你也什么都不会说的。”他被暗卫压得骨头都要断了。

　　沈延谦没有理会他，一个小手下自然是不可能知道什么关键的事情的，他只是把今晚他们所做的一切还回去了而已。

　　既然他们想让他觉得他们不好惹，那他自然也要表明一件事情，把原意还给他们罢了。

　　沈延谦示意暗卫把他押下去，把那些百姓们都关进府里的牢中，先让他们尝一尝恶果。

　　沈延谦走到官老爷面前，手里的那把木剑看起来有些晃眼。

　　“您，您是沈小将军？”官老爷似乎年纪过于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无法聚焦到一起，让人觉得似乎没有在看他。

　　沈延谦盯着他的眼神，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老爷子脸上的褶子颤了颤，看起来有些渗人。他像是看见了救世主一般，语气不免有些激动，“今晚多亏了沈将军啊。”

　　沈延谦叫侍卫去安抚一下受惊的人，看着老爷子说道：“于大人受惊了，只是今晚您估计得等一会再歇息了，我有事想问一下您。”

　　老爷子眯了眯眼睛，揉了揉脑袋。“该配合，该配合，您来屋里坐。”

　　老爷子叫人沏了壶茶，又让下人准备了些糕点。

　　沈延谦完全没有在意这些举动，只是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便开口问道：“像今日的这种情况会经常发生在贵府吗？”

　　“这是第一次啊，平日里这群贼人都是在街上闹，没想到今夜这么大胆。”老爷子应该是年纪有些打了，说话缓慢了些。

　　“那之前是怎么平息的？”

　　“一开始是好言相劝，可他们是油盐不进啊，之后只能派官兵镇压。”

　　“那情况怎么还这么恶劣？”

　　“哎，”老爷子叹了口气，“沈将军既然这么问了我也便直说了。我这的官兵都是些老弱病残，哪里会是那些正值壮年的对手。而且他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我们完全招架不住。”

　　“城主府那边没有派人过来吗？”

　　“来是来了，可他们只管了一段时间，便被召回去了。我也不敢问到底具体是什么情况。”老爷子依旧慢吞吞地说着，可这话里有话，剑一下子便指向了城主府那边。

　　沈延谦顿了一下。

　　“将军喝口茶吧。”老爷子说了这么多，似乎有些渴了，喝了杯茶润了润喉。

　　沈延谦没有动那杯茶，只是一直盯着老爷子那双浑浊的眼睛，接着问道：“我见这的百姓生活过的不太如意，应该不止有刚才那群人的关系吧。”

　　“沈将军说得没错，我们的日子的确苦了些，旱涝灾害实在是太过严重，收成不好，哪里会有饭吃。”老爷子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我治理这块地方有许多年了，这两年不知道上天为何要惩罚我们，灾害十分严重。”

　　“城主府那边没有救济吗？”

　　一说到这里，老爷子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摇了摇头，“没有，我知道有些话不该说，但是我一度以为我们已经被放弃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变得更加暗淡了，似乎像是盲人的眼神，一片黑暗。

　　“于大人放心，既然朝廷派我过来，自然是不可能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好，好。”老爷子有些热泪盈眶。

　　“您先歇息吧，那群人交给我们处理就行了。”沈延谦起身，最后有扫视了一遍整个屋子。

　　老爷子点了点头，目送着沈延谦离开。

　　牢房：

　　“主子。”

　　“把他现在就押往城主府。”沈延谦指了指黑衣男子，“记住，让咱们的护卫守着。”这个地方不可多做停留。

　　“大人，那，那我们呢？”在一旁牢房的虎哥忍不住叫道。

　　沈延谦瞥了他一眼，走到牢房前，无视他本人。

　　“你们谁家里有老人孩子？”

　　“我，我”跟他一队伍过来的老百姓们纷纷都举起了手。要不是被生活所迫，谁会干这种勾当。

　　“关他们几日便放回去吧。”沈延谦对看守这里的侍卫说道。

　　“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他们难以置信，以为是菩萨下凡，纷纷磕头拜谢。

　　打理好了一切，沈延谦转身便准备离开。

　　“不是啊，不对啊，大人，大人，”虎哥见沈延谦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愿，不禁有些着急，“大人，那，那我们呢？”还有几个从一开始便跟着他的兄弟。他似乎有些不理解，凭什么那群乞丐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沈延谦没有回头：“我看这个地方你待着会很舒服。”

　　“不是，不是”虎哥眼见着沈延谦越走越远，却无能为力。

　　“大人！大人！”
　　可却已经无人回应。

　　“叶小姐。”

　　“怎么了？”叶芗湘有些头昏脑涨，这两天他们没日没夜地赶路，她现在已经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到岚州了。”

　　叶芗湘缓过神来，让暗卫找了处不显眼的客栈先安置一下，她准备一个人出去走走逛逛。

　　岚州叶芗湘之前也有过一些来往，有一处地方她一直很喜欢。可父亲终究是觉得小姑娘家家还是少些出门露面，尤其是及笄之后。因此她便少有机会出来了。

　　岚州是京都去往云城的必经之路，偏于沅朝东南部。岚州不像云城那般战乱不断，发展虽比不上京都那般繁盛，但却有着自己的韵味。

　　岚州中心有一条护城河叫澄清河，养育着岚州上上下下所有百姓，可以说的上是水源很是发达。

　　叶芗湘之前来这里逛的时候，有一处地方她瞧着喜欢便买了下来。在偏西北部有一处坡地，离澄清河不远，是一处种植茶树的好地方。

　　但在当地人看来这种坡地却是难以利用的，所以才被她捡了漏。可因为岚州距离汀州有些距离，于是父亲极力制止她的行动，因为这件事便搁置下来。不过她一直都让人看守着，她觉得此地一定有用得上的地方。

　　叶芗湘逛了逛便回到了客栈，地方是有了，但是原料还是需要经过汀州，从匈奴那里买来的好。

　　叶小姑娘抿了一口客栈的散茶，轻蹙了一下眉头，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事情所困扰。
　　这么长时间了，她到底该回去一趟的。

　　“你叫什么名字？”叶芗湘看向躲在暗处的他。

　　“属下二十一。”他像是常年居住在黑暗中，不见阳光。

　　“你跟沈公子许久了吗？”叶芗湘淡淡地看着他，像是随口一问。

　　“十年之余。”他也毫不避讳，像是忘记了谁是主子。

　　“怎么没跟着沈公子去云城？”叶芗湘抬起眼眸，拿起那杯茶又放下。

　　二十一一时语塞。

　　叶芗湘见此便没有追问下去了，看来他是长期在自己身边的，应该是沈延谦早先便安排好的。

　　“走吧。”

　　“小姐不在此歇息一晚吗？”虽说去云城一事很急，但他万不敢忘了自家主子临走前下达的命令。

　　一切以叶小姐的安危为重。

　　若是长期这样赶路，不知道身体吃得消吃不消。

　　“不用了，马儿吃饱了就行了。”叶芗湘觉得再此处停留已经算耽搁时间了，不知道沈延谦那边怎么样。

　　——

　　“将军”审判黑衣男子的侍卫摇了摇头。这男子的嘴是真的紧，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沈延谦在北部又处理了件事情才回来，暗卫已经早先他一步把人带回来了。

　　沈延谦让人带他去看看。

　　他示意侍卫“叫醒”黑衣男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像已经是魔怔了一般，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似乎不仅在告诉他们，也在迷惑自己。

　　“我都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还没问，你就什么都不知道？”沈延谦抬眸，似乎想要看破他的伪装。

　　黑衣男子猛地一震，恍惚后又变得神经起来，开始念叨着什么都不知道。沈延谦不知怎的从袖口中拿出一张纸，他仔细琢磨着，挑了挑眉。

　　“章泓，云城商人，近几年与京都的制纸业有着密切的来往，家中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住在京都的北部。”沈延谦一目十行，挑挑拣拣的说着，语气没有意思起伏。

　　章泓在听见家中两个字时猛地瞪大眼睛，呼吸紧促，像是被揪住了尾巴。大人，大人说会护好他的家人，沈延谦一定没有机会，一定没有机会的。他拼命地摇了摇头，似乎在做剧烈地挣扎。

　　“其中一个儿子已经弱冠，在朝廷中谋了个小职位，另外一个尚且年幼。大女儿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沈延谦走到章泓的身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和他打什么商量，“还需要我再念下去吗？”

　　章泓彻底绷不住了，身体颤抖着，面带恐惧。但他似乎在忧虑些什么，嘴巴张了又张，却没有蹦出一个字眼。

　　“你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我已经派人暗中守着，而最终他们的命运如何可在做父亲的手里。”

　　沈延谦给他考虑了一下，又回到了座位上。

　　“我，我说，我说。”章泓叹了口气。

　　这件事还要从四年前说起。云城的天气一直变幻莫测，他想着种地已经没有什么好的出路，便想另谋他法，毕竟家里有好几张嘴都要吃饭。他小时候曾同父亲去官老爷家干过杂货，偶然接触过造纸，便想着能不能借此赚些钱。

　　上天估计是可怜他，他也做下去了，没想到越做越大，甚至偶尔可以同京都那边有些来往。

　　可没想到两年前有个蒙面人找到了他，说让他组织云城的人起义引起混乱，便可以让他准备科举的儿子直接做官。他一开始是不信的，直到他儿子高高兴兴地告诉他上榜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的儿子他还是了解的，家里富裕了之后便开始不学无术，连科举都是他逼着他做的，他怎么可能中榜。后来蒙面人又来找到他，说是他能让他儿子中榜必定也能随意掐断他儿子的官路，只要他按照他说得做，便可以保他的家人一生无忧。

　　他受了蛊惑，也无路可逃，便同意了，毕竟能随便改动科举榜单的肯定是什么大人物，他是惹不起的。

　　后来他也偶尔了解到这位大人后面还有更深的人，为什么要让他这样做，明眼人都能猜的到。可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普通人，不敢深问，别的什么就不太清楚了。他和蒙面人之间的交流完全是由蒙面人决定，完全没有主动权。

　　他终究是陷入了这个深不见底的沼泽，退无可退了。章泓头低的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