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湘》芝沁

31、契机

　　叶芗湘硬着头皮吃完了这顿饭。这两个人的目光，有一点点可怕。

　　府里的花开得正盛，叶芗湘来时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眼见着时机成熟，她便提议消消食，去赏一赏花。毕竟再在这里待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本以为沈延谦会有别的事情要忙，结果这家伙没有吭声地跟在她的身后。

　　叶芗湘感到有些不太自然。

　　“沈公子，我自己一个人就行。您若是有其他的事就去忙吧。”

　　“没有其他的事。”沈延谦走到了她的身边。

　　叶小姑娘：啊哈？

　　朝廷命官每天都这么轻松的吗？

　　她歪着小脑袋看着他。

　　“匈奴一事暂且告一段落，我便暂时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了。”就是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不过那些事找个时间安排下去就行，它们不配占用现在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

　　叶芗湘点了点头，可是她真的感觉有些不太自然，她把目光转向院里开得正盛的花们。

　　白兰不及芍药开得娇艳，但都各有各的韵味。花团锦簇，树枝低垂，阳光微微有些眼耀眼，叶芗湘不自觉眯着眼睛。

　　身边高大的身影跟着她走了过来，挡在她的身边，那刺眼的眼光转瞬就消失了。

　　叶芗湘抬头看向他。

　　优美的下颚线，棱角分明的脸庞，高挑的鼻梁，似乎就是上天制造来迷惑他人的。叶芗湘不得不承认他是上天制造的完美品，也不知道让多少官家小姐失了心神。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沈延谦也看向她。

　　叶小姑娘立刻回头。

　　莫名有些心虚是怎么回事。

　　沈延谦忍不住低下头看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叶小姑娘也顺势低下了头。沈小公子见她如此，开始慢慢弯下腰，结果却看见小姑娘摆弄着手指，看起来有些紧张。

　　一些奇怪的小动作。

　　沈小公子嘴角上扬，心中不由得发笑，真是可爱。

　　许是支撑不住无事的样子了，叶小姑娘往旁边的花丛挪了挪，脚步轻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害怕被谁发现了一样。

　　“嗷呜，嗷呜～”突然出现一声叫喊，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叶芗湘诧异地问道：“是大猫吗?”

　　沈延谦点了点头。

　　大猫自从获救之后便一直“寄养”在沈府中，平日里有专门的人照顾它的一日三餐，也不乱叫喊，算是一只听话的猫猫。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却突然开始嚎叫，像是想要表达些什么。

　　叶芗湘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它真的很像一只可爱的猫猫。大猫似乎知道她来了，叫声便随之消散了，慵懒地趴在笼子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看样子是在等她。

　　叶芗湘蹲在笼子前，她们两个现在也是过命的交情了，就像生死之交再见面的故友，一切都在不言之中。沈小公子却突然咳嗽了两声，打破了故友相见的宁静。

　　叶芗湘和大猫都转过头看向他，尤其是大猫，表情看起来不是很友好。沈延谦自然也不甘示弱，两个人眼神在空中交织在一起，摩擦出让人感到不详的火花。

　　“嗷呜，嗷呜！”

　　两个人像是要打一架。

　　叶小姑娘默默地挪了挪地方，为这两个小孩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结果，沈小公子和大猫又默契般地看向她，那楚楚可怜的眼神像是在埋怨什么。

　　叶芗湘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脚步，他们俩这样子，搞得自己像什么负心汉一样。

　　“公子。”侍卫按照惯例来喂大猫吃食。大猫见此才安静下来，不再理会对面的男人。它也懒得理他。

　　大猫护好自己的食物，见叶小姑娘停在自己面前。它以为她也想吃东西，便把食物往前挪了挪。

　　叶芗湘见它这般动作，心中不由得发笑，然后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大猫见此，便也就不客气了，一点眼神都不留给沈延谦。

　　所谓差别对待便是如此吧。

　　安抚好大猫，叶芗湘提议再去城北逛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好。”

　　走之前，沈延谦特地回头看了一眼大猫，像是宣示着什么，又像是炫耀着什么。大猫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回到了它的食物上。

　　懒得理他。真是幼稚。

　　而沈小公子则傲娇地转过去，宣示着战争的胜利。毕竟它困在笼子里出不来，而他随时都可以跟着小姑娘一起。

　　城中的风景多了些烟火气，行人匆匆，川流不息，各种叫卖吆喝声，留下阵阵余音。所谓“宝马雕车香满路”便是如此吧。可外面是热闹的，马车里一片寂静。

　　叶小姑娘把帘子放了下来，随口问道：“沈公子，前几日您和五殿下说了些什么呀？”

　　沈延谦紧绷的神色更加紧绷起来，回应道：“没什么，公事而已。”

　　叶小姑娘眨巴着眼睛看向沈小公子，明显不太相信。这胡诌的理由也就骗骗小朋友。

　　沈小公子也大大方方地直视叶小姑娘的目光，没有表现出一点心虚。本就是公事，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心虚的。她的事情就是他的公事。他也用到了处理公事用的手段。

　　他听到宫里的暗卫汇报江渊自从松了禁闭便时常去找小姑娘，便心中莫名的烦躁。小姑娘对江渊本就没有什么好的感觉，他只不过是帮她铲除一下罢了。他承认他是故意挑那个时候去找她，以送茶的名义。

　　他不懈江渊的手段，他只是害怕她心烦。

　　马车突然颠簸了几下。叶芗湘被这突然的颠簸吓了一大跳，差点向沈延谦的方向歪过去，不过好在最后自己稳住了。

　　只剩沈延谦有些不知所措地把手收了回去。

　　叶小姑娘笑着看向他。

　　沈延谦这时候却有些不好意思了，转过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逃避着身旁的目光。叶小姑娘知道逗得不能太紧，也就转过头去，看向了窗外。

　　“停一下停一下。”

　　叶芗湘有些好奇那座空置无人甚至有些荒凉的房子，看起来闲置很久了。

　　“沈公子，这地方是?”她指了指。

　　沈延谦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像是隐忍着什么，只是说道：“你喜欢?”

　　“谈不上喜欢，只是有些好奇。”

　　“那就下去看看。”

　　沈延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把她带了过去。

　　真的是闲置了太久，也没有人打理，屋内满是灰尘，偶然会在角落里看见蜘蛛网。虽说有些脏乱，但叶芗湘却很喜欢房子的设置。一楼有个后院，刚巧可以搭个戏台子，二三楼的房间较多，可以多设几处雅阁。

　　此处虽不比城中的热闹，但却多了难得的闲适。周围萦绕着几处红墙绿瓦，小桥人家。叶芗湘喜欢这种带着烟火气又少有规矩礼仪的环境，仅仅只是在摇椅上小憩，她可能就会待上一整天。少有人打扰，便是清净。

　　叶小姑娘眼里冒着星星。

　　“这处楼阁怎么闲置了这么久？原先的人家呢？”叶芗湘不由得好奇。这种好地方，应该被争着抢着才对。她也只是随口说说，也没想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

　　可没想到：

　　“我小时候住在这里，后来便搬走了。”沈延谦语气平淡，似乎像是讲述着别人的经历。

　　叶芗湘霎时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些后悔进来这个地方。虽说沈延谦看起来一如平常，但是她却能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

　　可能是有某些回忆吧。这里的东西一如既往地摆放着，肯定是原先的主人不愿去破坏什么吧。

　　她不太懂这种情绪，也无法说出什么安慰人的话。两个人默契般地都沉默不语，他们都明白。

　　时间滴答滴答的流逝，像小雨滴落在枝叶上。明明只过去了一小会，但叶芗湘却感觉度过了一整个童年。

　　“叶姑娘若是喜欢这里，我便派人来打扫。”

　　叶芗湘看向他。

　　她有些摸不清他的情绪。

　　“谢公子好意，不过这里行人比较少，不是很适合做生意。”她虽说很是喜欢这里，但也不会强人所难，便婉拒了。

　　这地方仅留给沈延谦回忆，叶芗湘不想破坏。

　　绕着京城溜达了一圈，叶小姑娘仍旧没能找到合适的地段，可能是已经看到了喜欢的，所以觉得其他的都不过如此吧。最后她兴致缺缺，随口找了个理由让沈延谦送她回宫。

　　是夜。叶小姑娘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可能是因为今天好不容易出去却并没有找到好地方，也可能是其他别的原因吧。叶芗湘脑海里时不时浮现沈延谦的身影，她平日里没有打听别人私事的习惯，因为她懂得有些事不如不知道。

　　可她就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想去探索那冷面无情下是怎么的故事。

　　她承认，下午的时候她有点想要轻抚一下沈延谦的背，给他一些安慰。她知道，那直挺的脊梁后面承受了太多多少伤痛，可他却并不能弯下来。

　　——

　　沈延谦晚上的时候喝了小姑娘送的洛神花茶，现如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了摸枕边的小香囊，变得莫名的心安，似乎所有所有的遗憾都随之消散了。

　　他犹豫了，他不愿她离开京城。即使汀州是她的家。先不论许久许久，就论现在，他要先找个理由把她留下来。

　　平日在三军中叱咤风云的沈小将军如今却为了这件事绞尽脑汁，让人怎能不好奇。

　　日子还是要过的，在宫中又懒散了几天的叶芗湘今日准备再出宫门一趟。实在不行，就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她依旧按照原先的计划，在大概的时辰在宫门前等待可以带她出去的小神仙。她这次就躲在柱子后面露出一点点脑袋，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往沈延谦的方向看去。

　　莫名的，她感觉他已经看见自己了。只是为了自己不被发现，才选择等一会再来找她。

　　果然，等人群散去，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沈小公子果真出现在她面前。两人像是提前约定一般，都默言不语，尤其是叶小姑娘明明什么都没说，沈延谦就像是摸透了她的心事，把她安安稳稳地带了出去。

　　“沈公子把我送到城南茗香楼附近吧。”叶芗湘说道。

　　“去那里做什么？”沈延谦有些疑惑。

　　“我那日见茗香楼旁边那家的小茶馆似乎生意并不是很好，应该可以和店家打个商量，把那块地方卖给我。”叶芗湘认真地分析了一下，这样还省得自己花时间重新改造，如今只用再装饰装饰便好了。

　　沈延谦沉默了一下，说道：“沈某先带叶姑娘去个地方，叶姑娘再做决定吧。”

　　叶芗湘以为是沈延谦找到了其他不错的店铺，便笑颜如花般地点了点头，但其实她也并没有抱太大了希望。

　　“等等，等等。”这一路过来，叶芗湘便觉得熟悉。可怎么几天不见，这院子怎么就从杂草丛生变得有了烟火气。

　　小阁楼没有整体上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干净整洁了不少，一看就是有人来打理过了。这打理过之后，屋里的记忆和往事的痕迹也就消散了。

　　微风吹动着两个人的衣衫，像是把他们连接在了一起。叶芗湘抬眸看向沈延谦，眼神中尽是不解。

　　该放下的早就放下了，刚巧把这阁楼打扫一下，让它发挥它的作用就好。沈延谦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些丝丝的温柔，看起来没有因回忆往事而带来的痛苦。

　　短短片刻的注视，叶芗湘大致是明了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能释怀便好。

　　“那便谢谢沈公子了。”叶芗湘伏了伏身子。她平日里虽说懒散，但该行的谢礼还是要行。

　　沈延谦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和他，她不用行礼的，也没必要谈谢意。

　　拥有了自己的小茶楼，叶芗湘连接着几日都按照惯例等沈延谦上完早朝，蹭一蹭他的马车，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

　　生活过的很是惬意。

　　如果没被发现的话。

　　可能是今日她回来晚了，屋内也真是热闹。这几日她一直称自己有些着凉，便赖在床上不愿出去。一开始和小婢女说把药和吃食放在桌子上即可，之后便随便找个理由把她支开了。

　　实则自己偷偷溜出去，等回来的时候再象征性地吃点东西。'只能象征性的，因为在外面自己已经被投喂了不少。

　　她掐时间算好的，如果没人来关注她是不会出现差错的。

　　但今日姑姑来看她了，便就除了差错。不过，迟早是要说的。

　　“姑姑。”在屋内干着急的璃妃听见这一声姑姑，立刻起身。

　　“湘儿，你去哪了？”璃妃赶忙去接她。若是自家的小姑娘再不露面，她可就要派人大四搜罗了。

　　一个病恹恹的小姑娘能跑到哪去，她真是害怕小姑娘被掳走了，虽说是宫里，但也难说太平，她刚才想着想着就想起来前段时间的事情。

　　可能是小姑娘本身就有些弱柳扶风，再加上她今天一声白衣，未施粉黛，看起来的确有些病弱的样子。

　　叶芗湘笑了笑。

　　璃妃见小姑娘脸色还算红润，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她可算松了一口气，平安就好。

　　“出宫了?”

　　“嗯。”

　　也是，这宫里漂亮是漂亮，但待久了自然就觉得无趣了。更何况湘儿如今正是红颜绿鬓之时，一朵娇花哪里能经受住时间的摧残。

　　“湘儿想回去了吗?”

　　叶芗湘点了点头看起来极其的乖巧。

　　“也是，宫里和汀州不太一样，湘儿可能不习惯。”璃妃语气淡然，轻轻地拍着她的手，扯着家常。

　　叶芗湘见璃妃眼神少了些许光亮，她说着说着便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某些回忆。

　　“我派人送你回去。”璃妃随意地笑了笑，像是掩盖着什么。

　　说什么都不如自家姑娘的快乐重要。那江渊她是觉得越来越不靠谱了，之前几日还算上心，这几日又不知去哪里鬼混了。男的都是一个模样，那新鲜劲只有几日的时间。

　　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江渊突然间感觉鼻腔有些不舒服，心下便更加烦躁了。自从那日和沈延谦对峙之后，他算是明白这沈小将军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现如今忙里忙外，被父皇派下了好几件事情，完全没有心思去顾及其他的杂事了。他知道沈延谦在父皇心里的地位高，可没想到居然能这么轻松地左右父皇的决定。

　　一句臣认为此事五殿下来做最为合适，就换了父皇一句那就让小五来吧。

　　他现在还是做好手中的事情未好，沈延谦和叶芗湘的事他是掺合不得的。远离他们两个人，尤其是远离那汀州的娇小姐，是最为明智的抉择。

　　“好，谢谢姑姑了。”叶芗湘甜甜地喊的这声姑姑，像小时候一样，让人听了真是心生欢喜。

　　“那湘儿先歇着吧，明个我便派人来，把你安全送回汀州。”璃妃笑着放开她的手。

　　意料之内的意外吧。

　　等到茶楼建好，她这番谎话便也就随之破灭了，现如今，不如以回去为由，便就不用一直来来回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