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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重逢 何以治相思 ...

  •   观沧海,染烟波,繁华无数,夕阳暮,经书日月,粉黛春秋,行岁未晚,半生漂泊,雨打归州,总算有一归处...
      风止看着这些老弱妇孺渐渐好转起来,种下的种子,慢慢开始生根发芽,魔域的天空也渐渐褪去血腥,如一洗霓裳,变得干净澄澈了一些,一切都在变好...
      虽然平平淡淡,没有他从前心心念念的山珍海味、天涯海角,没有好兄弟嬉笑打闹拌嘴不休,没有阿姐无微不至的陪伴和照顾,甚至没有他日夜思念着的住在心底的那个人,可就这样无悲无喜顺顺利利的过完余生,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
      又过了一月,所有人的神智都恢复过来,女人们砍柴洗衣做饭种地,伤残的男人们添砖加瓦盖楼造房,孩子们围着院子里的小鸭小鹅团团转,风止又操起了他在人界的旧业——做机关机甲。
      风止先前差孩子们捡来断箭,摆满了他睡觉的黑金幽冰上,这日终于大功告成,做了一个九连环,扔给小凡,小凡抱在怀里差点摔倒,风止哈哈大笑。
      小凡问道:“风止哥哥,这是什么?”
      风止道:“看你们整日无所事事,只知道追着小鸡小鸭跑,怕你们也变成呆头呆脑呆瓜呆鹅,来,风止哥哥给你们做了好多开智的玩具...这个呢叫九连环,两环互相贯为一,得其关捩,解之为二,又合而为一,每个人都试试,看看谁有妙手能解开,解开了风止哥哥有赏!”
      牧野道:“小凡,你可别上了你风止哥哥的当,那个对你太难了,让他做个简单的玩具给你!”
      于是小凡就跑来冰棺下抱着风止的腿,撒娇道:“风止哥哥,你给我做个好玩的风车好不好!”
      风止用手指戳了戳小小凡脸上嫩嫩的小梨涡,宠溺的笑道:“好,做风车做纸鸢,做风车...”
      没想到还没开做,风止就已经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大风车,在小凡眼前晃了晃,小凡的眼睛脑袋和手都跟着他的风车上下左右摆动,风止笑死了...
      牧野道:“快给孩子吧,看给孩子急的...”
      风止道:“诶,给你可以,小凡,来亲个风止哥哥!”
      小小凡在风止的脸上重重的啄了几口,留下满脸的口水,风止无奈的笑着,抬手擦着脸上的口水,任凭小凡将手里的风车顺利拿下。
      牧野道:“轻风起,风车转,四时顺,兆丰年...”
      众人欢快的拍手称赞。
      只有风止,心底突然一番触动。黑金幽冰冰棺旁边放着还未做好的纸鸢,是他照着在人界时阿姐喜欢的兔子纸鸢做的,那些嬉戏打闹的画面仿佛还历历在目,可欢快无虞的时光却已经一去不复返...
      又想起南诏和云上比肩同行,那时一阵风吹过,自己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好巧不巧口水喷了云上胸前一片,抬起双手在云上胸前的衣衫猛擦,云上那个惊恐的表情够自己笑一年...
      风止笑着笑着就哭了,想着想着泪就落了,他想他了...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外面的局势如何,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他...
      小凡没有光顾着玩他的新玩具大风车,发现风止的眼睛红了,落了一滴泪,瞪着纯真的眼睛看着他,轻轻用小手拭去他脸上的泪,轻轻问:“风止哥哥,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小凡抢了风车,风止哥哥生气了?”
      风止醒了醒鼻子,抱起小凡,喉头哽咽,依然笑着道:“风止哥哥在小凡眼中这么小气的吗?”说完捏了捏小凡的鼻子,又从身后拿了一些玩具,“来,竹蜻蜓,跳跳蛙,还有大纸鸢...拿去玩个够吧!”
      小凡开心极了,“五大护法”仁义礼智信也都围了上来,发出惊奇赞叹的惊呼,将这些玩具全都一扫而空...风止也开心的笑得像个孩子...
      这玄天殿虽然已成废墟,可到底还是魔界的标志,就算成了废墟,也还是万剑归宗高高耸起居高临下。
      风止坐在玄天殿的废墟顶上,从灵墟掏出崆峒印和七弦琴。
      崆峒印里那群南诏干尸魔灵,他一直悉心照看,每日都会观察,用灵力驱散他们身上的魔气,将他们净化得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再变成干尸的形态了。
      风止心想,也许是时候将他们放回南诏了...
      长袖在身前一拂,一台通身散发白色光芒的玉石古琴便腾空而出,天蚕丝为弦。纤长的手指一抹,古琴音便如山间清泉般滑过。
      狭长的眼尾微挑,指间奏起那首莫忘,眼尾却倏地红了。
      安抚他们,也安抚自己。
      初听只见山涧溪流,泉水叮咚,幽兰空谷,渔火江堤,萤戏芦苇...
      再听已然月缺花残,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相思入骨,肝肠寸断...
      所有人驻足仰望,这个平日嬉笑如孩童的人,藏在面具底下真正的神情如何,谁又真的能看清?
      唯有这琴声,骗不了人...
      阿婆问牧野:“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弹出这么苦的曲子...”
      牧野不语,他无意让他颠沛流离,却还是让他流离失所,一无所有...
      几个孩子的嬉笑声打破了这份凄苦。
      孩子们一同追赶着,笑嘻嘻的说:“快过来看,山楂结果啦!”
      风止听着,一双抚琴的手,轻轻一颤,停了下来,顿在半空。
      只怪时光太瘦,指缝太宽,一个转身夏天已成了故事。
      夏已尽,秋已至,山楂熟了,可他却不能奉上给他,甚至见他一面都成了一件难事...
      孩子们摘了很多糖葫芦,大声呼喊着:“风止哥哥,快下来给我们做糖葫芦啊!”
      风止收起崆峒印和七弦琴,纵身一跃,来到孩子们中间。轻轻拿起一颗山楂,指间摩挲,像看一个珍宝,视线一刻也不曾移开。
      孩子们拉扯着他的衣角,总算回过神来,也罢,先给这群馋猴过把瘾...
      孩子们人手一串糖葫芦,舌头舔着,脸上笑着,风止摸摸小凡的头,只是心疼那时候的云上,糖葫芦终究是他的意难平。
      于是风止找了个借口,对牧野道:“牧野,崆峒印里那些南诏村民,已经都被净化了,我打算抽空把他们送回拈花湾...小凡跟我去吧,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孩子们欢呼雀跃,仁义礼智信五大护法也凑上来叫着嚷着“我要去我也要去...”
      牧野拉开孩子们,看着风止,点点头道:“万事小心。”
      风止点头。
      于是风止带着小凡,还有一串糖葫芦,便出发了。
      出发前风止蹲下对小凡说:“小凡,这串糖葫芦,是不可以吃的哦,这个是要送给另外一个...呃,小盆友的...”
      说起小盆友的时候,风止开心的笑了,六岁的云上,可不是一个小盆友嘛...
      小凡撅着小嘴道:“风止哥哥,小凡也想吃...”
      风止道:“小凡要答应风止哥哥,这样,风止哥哥才带你去,并且答应你,回来后再给你做糖葫芦,可以就拉钩钩!”
      小凡笑着点头,伸出小手,奶萌奶萌的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明明是要去南诏,可心却带着自己飞往万山之宗、龙脉之祖的昆仑神族昆仑——昆仑之虚,依然高万仞,方八百里,七彩祥云,五色荣光环绕,北斗星辰触手可及...
      站在昆仑虚的结界外,小凡问:“风止哥哥,这是哪里?好漂亮啊!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风止无奈的笑着摇摇头:“小凡,这是昆仑神族昆仑,我...只是带你来看看...这里其实还没魔鬼城好呢,仙规几万条,弟子呆板无趣,重点还要辟谷,连吃的都没有,还有教书的老先生可凶可凶的,动不动就要杖罚...”
      风止望着昆仑虚,嘴里说着昆仑神族怎么不好的话语,眼里却似望穿秋水,那里怎么会不好呢?那里有云上...那人是他的心上人啊!
      可再怎么好再怎么想进,脚却是不能向前迈出一步...
      “什么人?”
      结界里似乎有人赶来,风止最后望了一眼昆仑虚,依依不舍的搂起小小凡飞身离去。
      从结界里走出两人,一个是清欢,一个是云上。
      他们走出的时候,风止已不见踪影。
      清欢在昆仑虚前转了一圈,查看一番,走到云上身旁时,只道:“云上神君,没发现有人,不过,我发现了这个...”
      清欢将一串沾满了灰尘的糖葫芦递到云上身前。
      云上接过这串糖葫芦,用手轻轻掸去上面的灰尘,若有所思,只道:“清欢,你先回去,我去下面看看。”
      清欢颇有些为难,云上的伤还未大好,在昆仑闭关了许久,这才刚出关,便要下山...
      “怎么愣着?有何不妥?”
      “无何不妥,那神君请多加小心!”
      清欢领命退回昆仑。
      云上将这串糖葫芦藏于衣袖,便寻着天上的一缕踪迹飞身追寻...
      风止飞至南诏孤岛,沿着从前和云上一同走过的路,带着小凡,又再走了一遍。
      也把他们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翻涌了百遍...
      木骨石柱,囍轿重逢,撩拨呆傻的云上;好酒不见,云上两次为他做饭;洱海悬崖,结发三拜;星辰花中,追随流萤;银杏树下,互盖披风;拈花湾里,醉酒相依;茅草屋内,黄连苦口心却甘甜...
      只是再来这拈花湾里,“好酒不见”的牌匾已经蛛丝网结。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应该就此尘封...
      只是,他还没有好好和云上告别...
      即使告别过了,也都远远不够。
      风止这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加思念云上...
      于是随意拿起一葫芦酒,往嘴里倒着,只道:“以为青春飞扬,以为万丈光芒,却不料千回百转是沧桑...一生悲欢,江湖浪荡,终是孑然。残躯沉痼,爱人罅隙,世界为敌,呵...怎敢提相思?又以何来治相思?”
      又灌了自己一口酒,酒水顺着下颌流到颈窝,流到胸前,流到心里,却浇不灭心中那对云上排山倒海的思念...
      直到小凡也学着风止的样子,拿起随处可见的葫芦酒,倒入口中,辣的哇哇大哭,风止才放下酒,无奈的笑小凡:“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
      风止边说边把小凡抱在怀里,给他擦去眼泪,又在兜里摸了摸,却空空如也。
      “糖葫芦呢?怎么不见了?”本来想着这糖葫芦是给不了云上了,不如拿它哄哄哇叽哇叽哭个不停的小凡,可这一伸手,却发现不见了,也许是什么时候弄掉了...
      终究是缺月的两头尖尖,无法克服阻力荡过星尘,变成一个完整的圆,梦该醒了,云上,大概是再也不会相见了...
      可是下一秒,风止呆若木鸡,犹如泰山压顶,一动不动。
      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就那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不敢置信有之,欣喜若狂有之,怕黄粱一梦有之,感动吗?不敢动,只能呆在原地...
      云上从袖中拿出那串糖葫芦,递到风止眼前,问道:“你在找这个吗?”
      小凡看到了,破涕为笑,开心的伸出小手去拿。
      直到小凡上手后,风止才回过神来,张大嘴巴,想要说“不要...”那本来就是给云上的...
      可小凡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打算放到嘴里。
      风止道:“小凡,不可以没有礼貌,旁人给你吃的,要说什么?”
      小凡开心的说:“要说谢谢,谢谢你漂亮叔叔!”
      风止道:“怎么叫叔叔了..”
      小凡道:“那我说的对吗,风...”
      小凡的风止哥哥还没叫出来,便被风止捂住嘴巴,风止走到一旁把他放下,轻轻在他耳边说:“小凡,记住,外人面前不要叫我风止哥哥,叫我赤焰,知道了吗?”
      小凡摇摇小脑袋说:“为什么呀?”
      风止此刻有点恼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呀...记住没有?”
      小凡嘟起小嘴奶萌奶萌的点点头,便跑到一边的椅子坐下,慢慢品尝手中的糖葫芦。
      风止走到云上跟前,一时之间,心有千言万语,开口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只道一句:“好久不见。”
      云上道:“对,这酒楼叫好酒不见。方才听公子问以何治相思,我师弟医术高明,曾言九叶重楼二两,冬至蝉蛹一钱,煎入隔年雪,可医世人相思疾苦。”
      风止苦笑:“可重楼七叶一支花,冬至何来蚕蛹,雪又怎能隔年,相思又怎可解?”
      “师弟曾言,夏枯即为九重楼,掘地三尺寒蝉现,除夕子时雪,落地已隔年,过了离别时,相思亦可解。”
      “可奈何,夏枯辛苦深寒,寒蝉体小声微,面拂寒夜风,隔年雪冻人。相思虽可解,但寒苦卑弥已入喉。肠已断,泪难收,回首白头亦乃无解...”
      “是云上大意了,未经相思苦,自是无法解人相思疾。”
      “未经相思苦...”呵呵,是啊,云上,你从来未曾把我放在心上过吧...
      “对了,这位公子,为何去昆仑神族昆仑?”
      风止顿了顿,只觉云上应该没有认出自己,虽然自己的声音已恢复,可脸上带着黑金幽冰面具,云上认不出自己是理所应当的吧...
      可垂在身侧的手,还是用力揪紧了衣袖。
      他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云上他就是风止,可扶手正了正面具,那一瞬想要全都对云上坦白的想法便被自己掐灭了——自己如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堪入目,又与天界为敌,让云上知道自己是风止,然后呢?要让他变成和自己一样,被万人唾骂,一无所有吗?
      不,不可以,云上是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他的神明...
      他那样美丽温软又慈悲柔,让人忍不住心碎又怜爱,一丝清浅笑意像是松林里泄出的一泓清泉,浅淡而澄明、坦然而自在。
      那样的神明,不该被他拉下神坛,与之堕落深渊,再无清明之日...
      风止深吸一口气,只道:“我是赤焰...我只是恰巧路过...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是顺着这串糖葫芦的气息找到这里的。你是赤焰?魔尊赤焰?你来这里怎会是路过昆仑?姑且不论你有何企图,你救走牧野,去了魔域,我可以既往不咎,今日何故又出现在此?”
      “我...我今日来,只是把拈花湾的村民送回来。”
      “那些干尸魔灵?”
      “不错,他们已经不再是魔灵了,我把他们都净化了!”
      风止赶忙从灵墟掏出崆峒印,将里面的南诏村民释放出来,像是小狗讨好一般急不可耐的向他的主人摇头摆尾,以此博得主人的好感与亲昵。
      那些村民们果真不再是干尸魔灵的形态,他们在好酒不见的酒楼中央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发生何事...
      风止道:“各位,你们以后就住在村里,不要随意出去,这些符咒你们贴在身上,保你们不受妖魔鬼怪侵袭,都各自回家去吧!”
      待村民们道谢后纷纷离去后,云上道:“这些干尸魔灵不是你所为吗?为何又费力将他们净化放生?”
      风止郑重道:“是我做的我不会抵赖。这些村民变为干尸魔灵,确实不是我做的。云上神君,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如果没有,就...就此别过...”
      风止走到一旁抱起小凡,准备踏出酒楼时,颈间一阵凉风拂过,几瓣冰雪便从天而降,缀在风止眼前,格外冰清玉洁。
      低头垂眸,果然,如梭剑业已出鞘,抵在自己的喉头。
      “云上神君,此为何意?”
      “最好是这样,如果让我发现干尸魔灵一事却是你所为,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风止从来没有听到云上这么冷酷的对自己说话,不禁心寒,但是他现在是魔尊是赤焰,任何一个嫉恶如仇的正道中人,对魔头大概都是杀之而后快吧,更何况他是云上,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的神君...
      两人僵持,一动不动,还是小凡轻轻用攥住冰雪的手推开如梭剑道:“漂亮叔叔,我们要走了,你是不是怪我刚刚拿了你的糖葫芦?对不起,都怪小凡贪吃,还剩两颗,还于你吧!”
      云上收起如梭剑,只道:“不用,本来就不是我的,何来还于我一说?”
      小凡道:“好的,漂亮叔叔,那我们走了哦,再见!”
      小凡说完,风止就抱着他头也不回的飞身离去。
      他多想告诉云上,那本来就是要给他的...
      可终究只能笑而不语,痛而不言...
      他没有直接飞回魔域,而是转而去了洱海,坐于那悬崖之上,吹着海风,听着海浪翻滚呼啸,心中响起了那日与云上结发三拜时许下的诺言...
      直到日落,直到天暗了下来,小凡被海风吹得直打喷嚏,拉着他的衣袖道:“风止哥哥,我们回去吧!”
      “好,这就回去...”
      风止不舍的望了一眼洱海深处,那里,和云上相互缠绕绾结的长发,终究是寻不得了,也罢,本想寻得此物多个念想,如此,便断了这念想吧...
      可右手还是不自觉的摩挲着左手中指,那里看上去空空如也,可只有风止知道,那里戴着指环,戴着云上曾给过的关怀,如此,便足够了...
      当风止路过干尸傧相的农家小院时,道道桃花酿的酒香飘在空中,吸入鼻腔,他还是没忍住,纵身飞了下去。
      农家的小院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竹篱笆院门敞开着,干尸傧相已经在院内劈柴,准备生火烧饭。看见风止驻足在门前,便吆喝道:“公子,请进来小酌一杯吧!”
      风止点点头,与小凡对视一眼,便带点笑意,抬脚迈了进去。
      这一迈进去,便移不开眼了。
      那人,也在。
      秋夜,细雨,霓虹;
      烟火,繁华,迷惘。
      那人腰佩长剑,衣袂飘飘,眉稍是道不尽的冷淡风流与浅浅欢喜,于火树银花处,拢开衣袖,颠锅掌勺。一眼望去只觉他是蔚然深秀的竹林,是疏密有致的梅枝、是苍翠茂盛的凛凛青松,是修长匀停的荷叶根茎,是如山如玉、如芝如兰的君子,是掬沛灵在手、弄花香满衣的道骨仙风,却也是有着人间烟火气的有血有肉的人啊...
      潮汐退涨,月冷风霜。相思甚,只愿与他炽爱一场,到地老天荒。
      于是,欲盖弭彰,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的来到了云上跟前。
      “云上,你也在啊...”
      云上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我在此留观一宿,看看状况...”
      “噢,对的,要再观察下...你在做饭吗?要我帮忙吗?”
      “想吃什么便直说,不需帮倒忙。”
      “黄焖鸡,土豆丝,酸菜鱼,小龙虾,五花肉...”
      那人听着皱了皱眉头,便以烟熏人为借口斥走风止和小凡。
      风止在屋内暖着酒,望着在灶台忙活的云上,弯了眉眼,小凡看着欢喜便道:“哥哥,有饭吃这么开心吗?你看你的脸,都笑成一朵花儿啦!”
      “有吗?嘿嘿...”还是自顾自的傻乐。
      等小菜尽皆上桌,风止喜笑颜开脱口而出道:“一只黄焖鸡,又黄又闷又垃圾;一盘小龙虾,又小又聋又眼瞎;一条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一盘土豆丝,又土又逗又屌丝;一坨五花肉,又污又花又多肉..”
      “既如此,那我端走便是!”
      “啊?别!云上神君,我这是...激动得口不择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干尸傧相和小凡在一旁笑着。
      云上无语道:“童言?你几岁啊?”
      “我...还未及冠便是童子!”
      云上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欲走,风止在他身后拉了拉他衣角追问道:“喂,云上神君,你不吃啊?”
      云上并未回头,只用力甩开拉住她衣袖的手,伸手挥了挥:“我辟谷。”便自顾自走出房门,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
      不多时,风止便拎着一壶茶,两个茶盏走了出来。
      月下斟茶品茗,还是与心上人一起,仿若故地重游。可相顾无言,回首过往黑白是非,浮浮沉沉,沉沉浮浮,淡然烟雨路,却是事过境迁。
      一切看上去和从前还是一样,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那总是无忧无虑神采飞扬的神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悲伤和迷惘,还有从前身心干净,如今身上的疤和心上的茧摞起来的厚度,可以拿去垒城墙,擦眼泪时的手臂力量大的可以夹爆从前凡人的自己...
      夜里起了风,吹灭了屋里的蜡烛,屋内连同屋外,一瞬变得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止竖起耳朵,仿佛听到外面哭泣咒骂抱怨叹息之声不绝于耳,而屋内重新点燃的蜡烛,片刻间又灭了。
      气温骤降,空气中飘来道道夹杂恶臭的古怪香气,黑暗之中,隐隐有鬼影曈曈从他们面前掠过去,四处乱窜,风止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燃了一个火折子,眼前有了光亮,四下望去,院外空荡荡的林间小径之中,黑压压的挤满了黑影,有吐着长舌的,有失去四肢到处爬的,有满街找自己头的...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些魔灵都已被你净化了吗?”
      “我的确将他们净化了!”风止飞身空中,周身灵气暴涨,化作一个巨大的结界,将小院笼罩得严严实实。然后他长袖在身前一拂,纤长的手指一抹,手中灵剑朝天,大喊一声——破!
      那些黑影便四下散开,化作缕缕青烟,汇入黄土。
      收了剑,风止来到云上跟前道:“这些不是魔灵,只是一些寻常的山野惊魂,现在已经被驱散了。对了,这是我做的机甲战犬,我已为它注入灵力。若此处有异,魔灵重现,他会发出嘶鸣提醒,会阻止魔灵入侵,也会暂时遏制魔灵。”
      云上并未伸手去接风止递来的机甲战犬,风止识趣的将那战犬置于地上,手指战犬,那战犬趴在地上便变成一只真的大黄狗,通身散发一层金色光芒。
      大黄狗朝着两人疯狂摇头摆尾,逮着云上的腿便对她“上下其手”,疯狂的流着哈喇子用舌头舔她舐她。
      云上禁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热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风止赶紧用一根玉骨头唤走大黄狗,只道:“大黄,看这是什么?”
      大黄看见那骨头,便朝风止狂奔过去,风止执着那玉骨头引得大黄垂涎三尺,风止道:“大黄,这是送你的礼物,以后,你就在此看顾南诏百姓,不得有误!”
      大黄闻言乖巧的屈下后腿坐下,点了点头,风止一伸手,大黄便伸着舌头将他摊在手中的玉骨头卷了去,一边玩儿去了...
      月明星稀,小凡已经吃饱喝足打起了瞌睡,干尸傧相出来唤二人进屋休息。
      这一夜,风止辗转一夜未眠,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
      这农家小院只有一间客房,自是给了小凡,风止照顾小凡,便也和他睡在一处。只有云上,守在院中,阖眸静心打坐。
      夜将明,风止抱起还在睡梦呓语中的小凡,来到院中,却发现云上不知何时已然离去...
      连告别都没有...
      只好抱着小凡也飞身离去...
      北鸢派去蹲守魔域出口的探子将一切禀告。北鸢嘴角一抹邪笑,等了这么久,终于又可以开始她的一场好戏了...
      风止和云上前脚刚走,北鸢就施咒将拈花湾的村民重新唤醒,变成干尸魔灵,他们冲破风止设下、云上又加固的结界,开始为祸人间。
      很快事情就传遍了人界、天界、花兽族、海族、昆仑神族。
      北鸢煽动帝尊骁勇对付魔界,骁勇只道让北鸢做主,自己旁观。
      北鸢召集各界首脑,号称魔尊赤焰利用噬魂制造魔灵丧尸众生,五界要联合起来,先下手为强,发动仙魔大战,共同讨伐魔界。
      云上只觉有异,那日南诏赤焰设下结界后离去,她上前检查,确实是花了巨大心力布下的,而且自己临走时又注入灵力加固,防止这些村民变成魔灵...可是仔细想来倘若那魔尊赤焰真的要放干尸魔灵出来为祸人间,那为何他又要将他们囿于南诏孤岛?这说不通,这其中定有蹊跷。
      云上站出,只道:“如今敌暗我明,尚不清楚魔界的实力和动机,当务之急是收归这些干尸魔灵,让他们不再为祸人间。在下愿往,将这些干尸魔灵带至魔界与魔尊赤焰对质,倘若真为魔界所为,冥顽不灵,再图灭之。”
      北鸢站出鼓手拍掌道:“不愧是神君,只不过当初让赤焰和黥武逃脱,想必云上神君是功不可没,真不知道云上神君跟他们是否有什么交集...”
      众人惊诧,议论纷纷。
      云上面不改色,此刻的她早已被抽走一瓣真心,她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放走赤焰...只道:“不曾有交集。”
      骁勇道:“昆仑神族本来就独立于其他五界,云上神君既然肯愿意出头去魔界,此乃我等幸事,休要再提他与魔界纠缠不休之言,尔等,还有异议吗?”
      北鸢道:“帝尊说的是,只不过魔族狡诈,为避免云上神君高贵纯善之心受其蒙蔽,我建议云上神君说服赤焰交归圣器,以此制衡噬魂;倘若他们不从,那便是蓄意挑起仙魔大战,三日为限,众卿家以为如何?”
      众人附议赞同。北鸢心生怨恨,骁勇明明说让自己做主,可最后关头还是将了她一军,让她血洗魔界的计划又落空,他,到底也是不能再留了...好在自己提出取走圣器这一招,到了手吃到嘴里的肉谁又肯吐出来?她料定魔界不会交出圣器,这样,也算是给仙魔大战开战找了一个婉转的借口...
      云上顶着众人私下的非议,来到魔域入口,用时光沙漏呼叫牧野和赤焰。
      她不知道的是,北鸢派人早已暗地埋伏在此,窃听着一切...
      风止和牧野出现,牧野望向风止,风止望向云上的眼神有多炙烈他都看在眼里。
      牧野作揖,只道:“云上神君,不知唤我等前来何事?”
      云上衣袖一挥,那些干尸魔灵便出现在她身后,只不过她已经控制住那些干尸魔灵,干尸魔灵们被缚灵锁绑的结结实实。
      风止心惊,只道:“他们...他们怎么又变成这样了?大黄怎么没通知我...”
      云上道:“难道不是你的所作所为吗?”
      风止斩钉截铁道:“不是!”
      云上道:“可有证据?”
      风止道:“没有!”
      云上道:“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魔族所为,但世人都默认是你们所为,所以要开启仙魔大战。”
      风止冷笑道:“呵,这世道,作乱者高枕止戈,跟风者唯恐不乱,偏听者是非不分,觊觎者坐收渔利,澄清者坠入深渊,受害者百口莫辩,受尽鞭挞。小时候怕鬼,因为鬼面目狰狞,长大后怕人,因为人衣冠楚楚。你们要来便来吧,我怕你们吗?”
      牧野抓了抓风止的手臂:“我知道你不怕,可是他们...你回头看看他们,他们只是一些老弱病残,再也禁不住再一次血洗了...”
      风止的胸口一紧,喉头哽咽,他好不容易带领他们活过来,活下去,他当然不忍心...
      云上看到俩人纠结痛苦的模样,只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避免仙魔大战。”
      “什么办法?”
      “交出圣器。”
      “呵,果然,早有预谋,没有圣器,没有噬魂,他们再想嫁祸,再挑争端,我们便毫无反击之力,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一样是死,云上神君,你说我说的,对吗?”风止歇斯底里的压低声音控诉着。
      云上只道:“只要你们交出圣器,不生事端不做恶事,我答应你们让你们安身立命,有栖息之所。”
      风止到底还是信云上的。只道:“好,我相信云上神君,一言九鼎,可我不相信他们!”
      云上道:“那你要如何才肯答应?当真要开战弄得生灵涂炭吗?”
      风止道:“云上神君,你这话不应该来问我,你去问他们!为何一定要置魔界于死地?呵呵...我要如何?我能如何?...既然你问我,好,让我好好想想...不如这样吧,云上神君,你来我魔域,当我近身男宠,把我伺候高兴了,我便什么都依你,圣器给你,噬魂给你,命也给你,如何?”
      “你...”云上气急,瞪着风止,近身男宠,想想就无耻之极!他是怎么能说出口的!
      她不知道风止这样说,就是想用羞辱让她折返。
      而风止在说出这样的话时,心里又何尝不在滴血...
      他是他的神明啊,可如今,他却在亵渎他的神明...他该死!
      风止在心里已经抡起手抽了自己无数个大嘴巴...
      可他还是装作无比淡定,轻佻道:“瞧瞧,云上神君,气的鼻子都冒烟了...”风止边说,边走到云上身前,越走越近,近到云上都能闻到他的呼吸,感受他汹涌的心跳,云上拔剑抵住风止。
      几瓣冰雪迎风簌簌而落,将两人之间隔开一道帘幕,但风止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
      牧野也惊了。
      风止的衣衫被如梭剑割破,血液渐渐染红了如梭,再往前,他的脖子就要和脑袋分家了...
      这个人,到底想要怎样...
      云上也不知为何,蓦地收起了如梭,退后两步,只道:“别再往前了,我答应你便是,三日为限。”
      他答应了!
      他居然答应了?
      他真的答应了...
      不敢置信,晴天霹雳!风止顿在原地,目瞪口呆,愣是没有回过神来,这么无耻的要求,他居然能答应?
      直到听到云上又重复了一遍:“我答应你,但是你承诺之事,也一定要做到!”
      云上说完走到牧野跟前道:“带我进去。”
      牧野看了一眼呆在原地的风止,然后转身带着云上踏入魔域...
      风止呆在原地,不知道此刻那面具下的脸,是什么表情,痛恨世人黑白不分一棒打死,痛恨自己还没有强大到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也痛恨就这样拉云上下水和自己“同流合污”,明明他是想要云上离这些纷争远远的,可偏偏造化弄人,偏偏弄巧成拙...
      可是,除了痛恨,藏在心底的,竟还有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淡淡的欣喜...至少,他可以留在云上的身边,虽然只有短暂的三日,至少,他又可以看到他了...
      穿过重重叠叠的流离时光,越过起起伏伏的千山万水,在浮花浪蕊的世界,跌跌撞撞满身是伤。回忆像风,思念像雨,风吹入眼,雨化作泪,最终百花酿蜜,白雾凝霜,落叶成笺,眼泪成沙。幸好,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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