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离间 师尊,你终 ...

  •   月色如水,流萤似星河,莲叶无穷碧,起风时的耳鬓厮磨,恰似流星在浅吟低唱。
      直到云上沉着脑袋,身体疲软的在风止怀里睡了过去,直到销魂香的效用褪去,她醒来时,望着赤身的风止,看见他也在望着自己,她警惕的直起了身子:“你不是止戈,你是...风止?”
      云上一伸手,仙荷上的衣服边便飞到手边,她胡乱的披在身上,想站起来,与身前此人保持一段距离。
      却被风止用力揽入怀里。风止答非所问,只摩挲着云上的发丝,眼里是人看不透的深渊,“你这头银发,是因为我吗?而今,又因为我,变回了乌丝,我们...也算是不亏不欠了...”
      云上侧头往太极泉里,一眼瞥见她的满头银发,如今果然又变回墨发。
      “是,便是风止坠入断魂崖之后,一瞬白头...”
      听着云上平静如水,仿佛在述说一件无关痛痒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后悔的事情,风止不由得蹙了蹙平展了不一会儿的眉头。
      一字一句如繁花落入流水,明月映在深潭,却没有温柔缱卷,有的只是冷漠与疏离。
      风止又拥着云上一起坠入太极温泉中,看着她满头青丝披在肩头散入水中,随着水波荡漾蜿蜒起伏,只在水面上露出半个玉白的肩头。那被蒸的湿漉漉的睫毛下,一双淡漠的眼睛倒映着繁花流水,却仿佛失了颜色一般,只余下无边的寂寥与黑暗...
      风止拨开她湿漉漉的鬓发,轻轻的吻了下去,“知道吗?昨夜的云上,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祗,而是动了凡心的谪仙,是迷失人间的堕神,是圣洁和诱惑交织的隽美...”
      “辱我这般,够了吗?”
      “辱你?我以为,你是喜欢的...”风止想起忘川池水中,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他有多在意,就有多受伤,觉得一点也不圆满,最后还要动用摄灵来封印她的那段记忆...那时的云上,身为男宠,对风止是极尽拒绝的,可她被风止推入忘川池水中时,被风止抚摸亲吻时的每一个反应,却是那么青涩可爱...
      风止像是自言自语道:“是啊,你从来,都是拒绝我的...就连送我的指环,也能给别人...”
      不过,那又如何呢?只要能把你留在我身边,过程不重要!我也不管你的心在谁身上,总之,我回来了,你便是我的!
      云上仰起头,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风止,“你不是止戈,也不是我认识的风止,你究竟是谁?”
      “云上,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是风止。”
      “那止戈呢?”
      “止戈?唔,不就是我吗?”
      “不对,止戈不会这样折辱我...”
      “所以,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你...你真的不是止戈?止戈呢?”
      “我再问一遍,你和他,究竟进行到哪一步了?你的心,你的身,是否都已经给了他?”
      “啪”地一声,一个巴掌扇红了风止的半边脸...
      风止冷笑一声,“怎么?身子给了我,没给他,恼羞成怒了?”
      “你下流!”
      “我下流?我看你比我要享受得多,只要你愿意,我不介意多伺候你几次...”
      云上扬起的手,这一次却被风止紧紧的攥住,“怎么,又想扇我巴掌?”
      “啪”地一声,一声明亮的脆响,扇在了云上的脸上。
      风止,打回云上一巴掌,邪魅的眼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变了,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带着几分疑惑、愠怒和失望,云上瞪向风止。
      “曾经的风止,以爱之名,为你冲锋陷阵;以爱之名,为你卑躬屈膝。可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身坠断魂崖,被镇在永无天日的归墟海底,困在永无止境的黑暗,每当月圆之时,便要焚心蚀骨...直到那日,你带着他,来到洱海,我拼命呼喊,你却满心满眼只有他!还将我当做妖魔,加固封印!那时,我姑且当你不知海底是我,我姑且当你师徒情深...”
      “洱海?止戈看到的人,竟然是你?所以止戈并非你的转世?”
      风止冷笑一声,“看吧,直到现在,你心里口里三句不离一句的人仍是他!呵,我简直就是一个笑话!恐怕连你真身是女子这个秘密也都告诉他了吧?”
      “是...可我以为他是你!”
      “是吗?好吧,这个理由说服了我...可也刺激了我,我与你相伴的时日不短,我曾以为你也如我一般喜我,如今看来,倒是我一厢情愿了...怪不得,连你是女子之身也不告诉我...在我不在的这段年岁里,一个如我一般的男子,与你朝夕相伴,寸步不离,甚至....我不敢想...好了,算了...那现在,既然你知道他不是我了,那你便把他的名,他的人,全都从你心里、眼里一点一点抠掉,你只有我,风止,知道吗?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不,比从前要好!我们坦诚相待,不离不弃!”
      “可是,止戈是无辜的,我必须救他!”
      “那我就无辜吗?你想救止戈?若你要救止戈,必须杀了我,你下得去手吗?”
      “你是认真的吗?”
      “这种时候,你觉得我有心思跟你玩笑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告诉我,你们在归墟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在洱海海底吗?为何又在归墟?”
      “洱海的归处,便是归墟。”
      “我明白了...”云上想起那日在红尘渡所见的镜像,止戈去往的归墟,便是如洱海一般的地方,“可止戈若非你转世,为何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脾性、习惯都如你一般?他究竟是谁?”
      “他是谁?你就那么想知道他是谁,想救他吗?我偏不告诉你!我说了,叫你把他从你的身体你的记忆全部抠掉,扔了!”
      “那我也告诉你,这不可能!我一定要救他!”
      云上说完便抽身欲从太极泉扭头就走,却被风止用定身术定住,用缚灵锁紧紧束缚住她的手腕和脚踝,叫她无法动弹。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我不过是想让你忘掉他,和我在一起,怎么,有那么难么?既然你不愿意,那便不要怪我替你动手!”
      云上的眼睛布满惊恐,她猛地记起来,风止是会噬魂之术的,噬魂术其一便是摄灵,摄灵便是操控人的记忆,可以抹掉人的记忆,也可以篡改人的记忆,从前,风止便是用摄灵抹掉她在忘川的记忆,直到风止坠入断魂崖,她身上的摄灵才被解除...
      “不要,风止,不要将止戈从我记忆抹去,你若真的这样做了,我会恨你!”
      “恨便恨了,都忘记了他,应该不知道要恨我吧?”
      “我求你,求你,不要这样...”
      “好一个清冷孤傲的神君,居然为了一个我的替身,来求我,我真的好感动,云上,你果真爱惨了我!可既然我回来了,忘掉他不应该理所应当吗?难道你心里之人,不是我,而是他?”
      这句话,如一根刺,不仅插在云上心间,也猛地刺进风止心中。
      “不是这样的,风止,你信我,止戈...我对他,只有师徒之情...他毕竟是我徒弟,我理应照拂于他,他是因为被人诬陷成是魔尊转世,才要红尘渡劫,现在你回来了,便可以证明他不是魔尊转世,我要还他清白!”
      “呵,是啊,我回来了,魔尊赤焰回来了,自然应该是所有人都来对付我,出了这太极泉,便是众叛亲离,与天下为敌...他自然是清白无辜的,呵,那我的清白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风止却俯下身来,抬手紧紧捏住云上的下颌,“无妨,世人怨我骂我杀我,无所谓,很快,他们便要死在我的手下,你且看着吧!”
      云上使劲挣开风止的束缚,“你疯了风止?你想做什么?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风止吗?从前你可以为了天下,为了苍生,毫不犹豫的选择与北鸢同归于尽,怎么,现在你归来便要毁了这一切吗?”
      风止伸出两根手指压在云上的唇瓣之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别说出来,你知道就好,趁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你,你便在这儿待着。打架动刀子的这种烂事,我一个人来就够了,你呢,就负责年轻美眷,貌美如花...兴许将来我们有了孩子,就要多靠你教教他们了...唔,这样无名无分,会不会委屈你了?哈,也不是,我们不是早在南诏就已经结发三拜,成了夫妻吗?你该想起来了吧...乖,等我好消息!”
      “风止,你给我回来!你别走!我知你从未作恶,他们只是畏惧你,所以才要对你赶尽杀绝,我...我会站在你这边,向世人解释清楚,让他们不再为难你,你别杀他们!”
      风止无奈的摇了摇头:“云上,连你自己这话说的都没底气,又如何能扭转其他人的想法?不论我做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要他们想,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人心的成见像一座大山,你问我如何移山,我回答不了,我只能等天空下起一场大雨,下得足够大足够久,大到将高山冲积为平原,久到将冰雪融为春水...这一死一生,我早就想的很透彻了,绝无可能和他们并肩而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主动招惹别人。可若别人来犯贱,那,不好意思,我就只能以绝对实力碾压他们,将他们打服,让他们有生之年都不敢再犯!”
      “所以,你现在出去,是要杀谁?”
      风止冷笑一声,“如此血腥之事,你不知也罢,我去了,你好生待在这里,不要试图反抗。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哦,对了,清欢,这家伙还在呢...整个昆仑,昆仑神族,都会在我的掌控中,若你不乖,他们便不会好过,你想清楚!”
      “你...卑鄙!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灵力...”
      “知道吗?现在的你,蜷缩着身体,就像一只洁白的鸟儿,在镀金的巨大鸟笼中央。如果你想要的自由是离开我,那我只好折断你的翅膀...呵,自然是知道你想出去护着他们,我便动了些手脚,困住你,便是困住了昆仑。好了,跟你说的够多了,我要出去干正事了,乖乖等着我。”
      云上的话还未说完,便发现自己被施了噤声,而自己身上的灵力,似乎已被某种力量封印,一分都无法使出...
      她想起了知微神君,母亲,想起了他们告诉她的,她星轨之中空降的凶星,是她的情劫,是一个人,必须杀之,否则,轻则丧生殒命,重则连累三界苍生,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前她不相信,总以为事在人为,况且,那时的风止,那样活泼外放却心思良善,锄强扶弱,纵使被外人误解,却仍要行心中正道。
      她知他,信他,爱他,却舍下了他...
      如今,她花费半生力气,找回了他,那个人,却似乎不再是他...
      她心中万分沮丧,不知这是缘是孽,是真是假,对他,是爱还是恨...
      她想起止戈,为数不多与他相伴的日子里,她却把人一直当做他的替身,如今,还害得他因此人而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倘若她不那么执着去寻他,不那么执着止戈是否与他有关,或许,他和她,终究不会落到眼前这般田地...
      可是,没有如果。
      命运的齿轮启动,铆合,那声音骤然、灵巧、动听,牵引出一圈又一圈克制的,冷静的,正大光明的,暗流涌动的,不受她控制的涟漪。
      她知他们并非擦身而过,并非坠入爱河,而是在同一个瞬间,同一频率,被一种奇妙的神之垂青将两瓣心合在一起,拼凑出一轮完整的圆月。
      可月有阴晴圆缺,如今,止戈消失了,那轮圆月便缺了,那颗心,便碎了...
      又想起从前止戈曾为她饮下下有销魂香的茶水,直到如今自己亲身经历了,方知那销魂香药性极强,连她都忍之不住,可当时,止戈却为了不动她而忍了下来,那该多痛多难啊...
      那份对自己的情,该有多深多重,才能抵抗那蚀骨焚心的欲望...
      一想到这里,云上的眼角便不自觉落了两行泪来,止戈,你到底在哪里?
      ......
      果不其然,出了太极泉,等待着风止的,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昆仑上下一片萧杀打斗的痕迹...昆仑虚结界处,火光冲天,一片狼藉。
      当他赶到昆仑虚时,只见昆仑神族弟子和海族大军正在激烈的厮杀中。
      他见海王苍术众星捧月般的立在海界大军中央,在他那张牙舞爪的玄武坐骑之上,颐指气使的指点江山,便不声不响不见踪影的将海王苍术掳了去...
      待海界大军发现海王苍术失踪时,殊不知,在无人之地,他已被焚天玄火通身点燃,且毫无招架之力。
      海王苍术死前,眸子中,倒映着一张邪魅俊美之极的脸,那张脸上泛着一个令人惊恐畏惧的、狰狞如来自地狱深渊的恶魔之笑,双目通红,眸中泛着邪恶的血色红光...
      风止回到太极泉,解了对云上的所有束缚,然后对她道:“海王苍术,人,我已经杀了。不过,我会暂时用神君首徒的身份留在这儿,所以,该怎么做,你该知道。”
      “我不知道!”
      “配合我!”
      “配合你?配合你不声不响杀了所有人吗?海王苍术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你为何要杀他?”
      “我不会杀了所有人。云上,你在意的人,我会先留着,但是假若你不配合,我便不能保证不会对他们下手...至于那个海王苍术,我杀了他,是帮你为止戈报仇啊,毕竟,他是在海族的境内而死,你不是应该感谢我吗?”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左不过...还自己一个清白罢了...”
      话既说到这里,云上心里还是顿了一下,听风止说要还自己清白,所以,他杀的人,应是该死之人吧...想到这里,云上的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好,只要你不滥杀无辜,我...可以配合你...”
      风止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俯身侧耳附在云上耳边道:“我就知道,你还是会为我着想的...”
      他猝不及防的在云上额头留下一吻,云上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他圆润小巧的鼻子随着呼吸一点点翕动,看他红润的嘴唇里露出的一点点米白的兔牙,看他的精灵耳藏在乌黑的发丝里,看他白皙润滑的皮肤被压出淡淡的红痕,看他的胸膛在衣袍之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他偷亲了一下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幸福恬静温和的微笑,只觉得这个人,也曾是山间的清泉,竹林里的晚风,屋顶的月光和林间奔跑的小鹿...
      初生牛犊,勇破常规是他;少年得志,一腔孤勇是他;突破重阻,纵横天下是他;光芒万丈,腥风血雨是他;万人唾弃,跌落尘埃是他...
      重生归来的他,虽然是骤雨重山注入了他,泥沙与浓雾,烙印与伤痕。最沉重是他,可最清澈的仍是他...
      她这一路看着他,看他穿破黑暗光芒万丈,看他在漩涡中心岿然不动,看他一路绝尘逆风飞扬。踏过尘墟,浴血而出又润泽新生。有人冲他扔泥巴,有人对他掷鲜花。他没有沉溺着鲜花也没有纠结于泥巴,他是把鲜花种进泥巴,开出更绚烂的花。无需美化苦难,苦难本身并无法化腐朽为神奇,能在泥泞中开出花的是他而不是其他。
      看遍世态万千,走过坎坷不平,跨过风潮浪涌,经历时光洗礼,岁月蜕变,他见过高山低谷仍心似澄空,心怀赤诚身有担当。
      可生活如同玫瑰,每瓣花代表一个梦想,每根刺昭示一种现实。而云上的现实是,她感知到某一些地方有一些东西,关门,崩塌,碎裂,虚空。
      可她也知道,有一些地方,不破不立,敞开,夯实,沉淀,方能重生。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目光似要穿破那低矮厚重的石壁,窥见一缕天光。
      曾经,世人拉他下云端,她偏偏祝他永生巍峨,扎根在那些人心上,成为他们午夜梦回也越不过去的心魔。时间会照亮,谁是鬼魅,谁是神明。
      如今,她仍是这般想的。
      “惟愿初心不改,时光不负,你仍是风止...”历经万般红尘渡,犹如凉风轻拂面。
      “不要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恶魔,风止,我怕的...待将一切从头捋过,还你清白,请你...请你告诉我止戈下落...我只要知道他安好无虞就行,我会和你一道,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明明是捧着一颗真心奉在风止面前,他却在听到止戈的名字后宛如遭了叛变的孤军,只觉奇耻大辱,怒从心起,拳头被他握得都能听出骨节交错碰撞的声响。
      “止戈,止戈,你心中之人是他吧?很好,真是大爱啊!只是委屈你了,要把余生都交付在我手上!不过,你也没得选,他死了!止戈死了!这是他的遗物,给你!”
      “啪”的一声,从风止手中丢落一枚黑色的灵羽,砸在云上的衣裙之上,云上慌忙用双手接住,捧在自己的手心。定睛望去,那的确是她赠予止戈的灵羽,只是那灵羽不再有炫目耀眼的光彩,黯淡灰败,一派死亡之色...
      云上跪倒在一旁,浑身颤抖,声音哽咽道:“你...你说什么?”
      “他死了。”风止闭上双眸,说的平淡而冷漠。
      “我不相信...他不可能死,你骗我!”
      看着云上在听到止戈死的消息时,涕泪交加,近乎咆哮失控的模样,风止便知道,他输了,彻底的输了...
      他的心宛如被万千利刃插进去,拧转,搅碎。他从来都以为,云上是爱他的,只是因为身份、立场、人伦的关系,她从未接受过自己。可如今看云上的反应,他便知道,在他缺失的这许多年,一切已经变了,云上的心不复在他身上了...
      可那个人偏偏是自己的模样!令他曾一度分不清楚,云上爱的人,是他还是自己...
      他此刻甚至希望止戈没长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那么,云上是不是就不会爱他了?
      “节哀。”仍旧是平淡而冷漠,只不过这次是压抑着自己心中的痛和怒火。
      “我不信!我与他缔结灵契,他若死了,我必不能活!所以,是你骗我!”
      “他去红尘渡不就是为了斩断与你所有的关系吗?事已至此,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他都是一个死人了...哦,忘了告诉你,止戈并不是你的克星、情劫,灵契也并非是你与他所结,所以他死了,丝毫不会影响你,云上,你可害了一个无辜之人啊,哈!”不想再看到云上一副仿佛死的人是自己那般的绝望空洞,风止故意说出这比凌迟还要折磨人的气话,可是说完他便后悔了,这样的话,云上只会更加忘不了止戈,生生世世都觉亏欠于他了...
      他气自己为何如此这般口无遮拦,拂袖而去,当他走出太极泉时,忍了很久的心痛,终于不堪的化作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洒在了自己的前襟和执剑的臂膀,然后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不愿与一个死人争风吃醋,可是...
      风止眼前一黑,身子猛然前倾,倒了下去...
      醒来时,他于一片温软的床褥之间,一个黑衣人背对着他道,“你不该动气。”
      “我知道...”
      “可你还是没有忍住...罢了,记得你的使命,记得,你答应过什么。”
      “我知道...”
      黑衣人迎风而去,只留风止在侧,又阖上双目,归墟发生的一切,又化作梦魇,出现在他脑海,他终究是违了心,说了谎...
      风止悄悄抹了抹额头上的薄汗,抬头看着窗纱外清冷的月光映衬得床头的百日菊团团可爱,他伸手摩挲着花朵,一阵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涌上心来。脑袋一阵晕眩,便又睡了过去。
      梦中,有心上人云上,习习晚风吹动她的衣角墨发、点点灯光盛在她的眉梢眼角,像是一簇点亮夜空的篝火,有着淡淡的烟火气和不染尘埃的圣洁光华。
      她眼里有一种月映万川般的包容平和,泠泠如流水般温柔清澈却又捉摸不透、皎皎似梨花般冷淡疏离,温润剔透不带任何目的性又没有一丝分别心,像佛光像晨露像珍珠像薄雾…
      她就那样静静凝视自己,仿佛万物失声草木抱默。那样不远不近的看着自己似乎有千言万语,眼波流转时像冰泉一样清冽美丽,流露一点脆弱时像兀自舔伤的小猫,天真里不失戒备、任性中带一点示弱,只一眼就似乎被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只想摸摸她毛绒绒的漂亮尾巴。可当自己叫她名字时,她却不再回答,而是委屈的把自己团成一团,待他走近时她又跑了,离自己远远的,似乎永远也不想让自己靠近...
      风止猛然从梦中惊醒坐起,他侧过头看见了百日菊,突然想起了它的花语:永失吾爱...
      心口一阵刺痛,风止用手捂着那颗心,脸上,却泪如雨下。究竟为何会这样?倘若止戈真的死了,他倒是真的不愿与一个死人争风吃醋。可...
      止戈没死。
      那日,在归墟,他看着止戈落到眼前,双目被凤凰血泪侵蚀,周身血肉被五色海光芒腐蚀糜烂,又被荆棘缠绕,整个人充满了将死之人的黯淡灰败。饶是如此,周身晦暗如斯,可他仍旧如黑曜玉石;那张脸苍白如纸,却仍宛若松间落雪,矜贵出尘,雅痞冶艳。
      似乎柔情隽永,铁马金戈,相互克化又相辅相成,花束与剑鞘同立于那一人之上,破碎而美丽,温柔又悲悯。
      止戈抬眼望向他时,便知道了,他是风止。
      “你...是风止?”止戈问他。
      “不错,我是风止。”
      “你为何在此处?”
      “你又为何在此处?”
      “我...我是师尊的死劫,唯有斩断与师尊的所有关联,师尊才不会为我所累...我来此处,便因为此...哦,忘了说,我师尊,名云上,我名止戈...”
      “我知道你,你和云上在洱海时,我便知道你了...”
      “洱海...原来,那人是你?!师尊若知道你没死,一定很开心!”
      “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云上喜欢我,他不会忘了我...”许是觉察到止戈与云上之间的关系并非师徒关系那样简单纯粹,风止心中便没来由的对他升起一股敌意,说出这种带有警告意味的话语,一来像狮子霸占领地那般强势,让人不敢随意觊觎靠近他的云上;二来顺便查看欣赏止戈脸上‘精彩绝伦\'的表情,以此判断他是否真的对他的云上有不轨之心...
      “师尊,却是...喜欢你的...”两滴酸涩的眼泪从止戈空洞的眼里淌出,从前他以为自己即使虽非风止的转世,也一定和风止有何关联,可现在,这人就在眼前,他知道,他和风止无关了。他的师尊,心底最在意的一人,便是眼前此人...
      他记得师尊云上曾说过,除了天下苍生,与她有关的不过三人而已:一个坠入断魂崖,身死;一个魂飞魄散,未归;一个生于我心,不灭...
      止戈从来都知道,那三人,拥有同一个名字,叫风止。
      “我如何才能救你?”
      “救我,你会死...你愿意?”
      止戈顿了顿,会死么?心里万般眷恋与不舍,才和师尊,他的心上人,云儿,吐露心扉,真诚以待,怎么,就到了如今这般?师尊若知道风止还在,她会如何?
      她会,拼了命,来救他吧...
      低头再望向自己残破的身躯,灵力业已尽毁,徒留一口气吊着性命,无人来救,最终的结局便是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儿...
      若能以残破之躯,救师尊珍重之人,那便也算,死得其所了...
      “我愿救你,要我如何才能救你?”
      “把你的手,伸向我的额。”
      “好...在这之前,我还有...心愿未了,遗言要说,遗物要赠...”近乎是哽咽着从喉头发出破碎的声音,止戈从怀里拿出一尾鲜红似火,璀璨绚丽,光芒万丈的灵羽。
      “你说,我会尽我所能完成你的心愿...”
      “第一件事,帮我找到小廾匸。小廾匸是我的灵宠,是一只...白孔雀...为救我,藏于九重天上,找到雪王,也许就能找到她,帮我确保她平安就好。第二件事,关于任长生,还有你的清白。长生也许找到了当初杀害人皇的凶器,那凶器的主人,我怀疑是现任帝尊辰渊...总之,长生被他关在堕灵仙牢,还望你出去后,解救他,也找到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最后一件事,是关于师尊。这一生,我最后悔的事,便是在红尘渡里,伤了师尊...对师尊说了那样绝情的话...我选择了那个假扮子柒的九尾狐,背弃了师尊...哦,子柒原是师尊出走的一丝元神,只是不知为何,一直迟迟未归...可我没有办法,我只想让师尊活着...你帮我告诉师尊,那一刀两断恩断义绝的话,是假的...罢了,还是算了,不要告诉师尊实情,免得她歉疚自责懊悔...你知道就好了,红尘渡里,我暗中把我所有的灵力封印在师尊体内,如此,纵使我伤害师尊,师尊也不会死...我便用如梭贯穿了师尊的胸膛,然后又一掌击中她的腰腹,当我看着她身体蜷缩得像一个月牙,小小的影子与地上的血泊连在一起,被我的掌力震到空中离我越来越远,只剩一颗、两颗眼泪落在她的脸上,落在我的手中...我的心也在流血...师尊终于昏迷过去,被我震出了红尘渡外,她以为她紧紧攥住了我的灵羽,只可惜那会儿她已经失掉所有力气,我的灵羽落在她的红色血泊之中,无人知晓,我便施傀儡之术让小纸人暗中拾起,偷偷藏了起来...这灵羽,便是我的遗物。先前还给师尊时,我使了障眼法,让灵羽变成黯淡的灰败之色,想来,就应该让它一直如此,唯有如此,才真的让她觉得我死了,对她的心死了,人也死了...就这样吧,遗物,便是这尾灵羽,遗言,便是...师尊,好好活着...”
      止戈说完,含着泪,用手抚摸了一遍那宛若他火热真心的灵羽,那鲜红似火,璀璨绚丽,光芒万丈的灵羽便瞬间失了颜色,变成了死亡的黑暗灰败之色。他颤抖着将灵羽揣到风止的怀里。
      然后,他一点一点靠近被枷锁困在法阵中央的风止,他颤抖着将手触到风止的额间,一瞬间,天旋地转,天昏地暗,天崩地裂,那个人所有的经历似乎全都纷至沓来,要把他砸穿地心...
      “呜...太痛了...不要了...”
      “师尊,我舍不下你...”
      “不!师尊也是喜欢我的,我不要离开师尊!”
      ......
      眼看着大功就要告成,只差一点点,风止便能浴血重生,可在这紧要关头,救他之人,却动摇了。
      止戈停了手。
      他绝不允许!
      从止戈断断续续的喃喃呓语中,风止明确知道了眼前此人,的确与他的心上人云上,关系不一般!他已经缺席云上的生命几十载光阴,才让别人有机可乘,而今,这又是他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不论用什么办法,他都一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既然,他仍被束缚着,身不能动,那便...攻心吧...
      他道:“止戈,你可知道你是谁?你为何来这世间?为何云上会收你为徒,对你百般宠爱?你师尊的一缕元神又为何未与他合体?”
      “我是...”猛然想起初见师尊云上时,她眼中是他看不懂的失而复得的欣喜之色,后来她又不顾众人阻拦,坚决要收自己为徒...那时他还奇怪,他究竟何德何能,才能得那样美如神祗的谪仙青睐?直到从师尊云上口中说出心中之人,直到他一朝变成风止的模样师尊彻底失了分寸,直到他们相互告白,他知道,师尊云上对他的喜欢,不乏有因为风止的关系...但那又如何,他喜欢师尊,风止不在,大家都道他早已身死,所以,他愿意用余生来温暖师尊的心...
      可现在,这个人,却在眼前...风止没死...
      他该救他的...
      见止戈还陷在巨大的漩涡中挣扎、犹豫,风止便只好给他致命一击,他道:“你的确是转世,只不过,不是我的。我也并非上古魔尊赤焰,只是当时见这名字有分量足够震慑众人,才自称是魔尊赤焰。而你,和我不一样,你,是真正的魔尊,你,是上古魔尊赤焰转世!”
      “什么?”
      “上古魔尊赤焰身殒时,将自己的毕生魔力倾注结晶,化成一颗魔丸。魔丸不生不死,不醒不灭,静待千年,借人鱼生魂之力,悠然觉醒,于东海之地,破鹬蚌之壳,化形一龙人...”
      “龙人...你如何知道?”
      “不光我知道,云上也知道。你便是那龙人,便是那魔丸!龙人可塑,云上也是知道的...”
      “什么意思?”
      “把你...塑成我的模样...”
      “为何?然后呢?”
      风止故意沉默不语。
      止戈空洞的眼眸再也流不出热泪,心中似有一团火焰,噼啪炸开,一个他不愿相信的想法豁然生出——原来,师尊把我塑成风止的模样,只是想用我去代替风止,救下他吗?
      “可师尊对我的好,是真的啊...”他近乎哭着说出这句话。
      “是,云上对你百般宠爱,便是因为知道,来日要舍你救我,如此亏欠,他不愿,所以想在你活着时,尽力满足你任何愿望。”
      所以,连那句“我也喜欢你”,也只是因为不愿亏欠才说的吗?师尊,你待我,可曾有一丝真心...
      “还有子柒,我相信她是云上元神里那一缕最炙烈的情感,是云上最心底的渴望,可她为什么没有回归到云上的身体里?因为她与云上的心意没有合一,你懂吗?止戈,对不起,是我和云上负你,你若不愿救我,便算了...只是,又要害云上孤独伤心...止戈,你走吧,见到云上,便叫他忘了我...”
      止戈望着风止满面赤诚,就算这是唯一生机,他也弃了,也许,这才叫真心相付...只觉自己与之相比,差之千里,他忽然明白,为何师尊会喜欢风止...
      人没爱不会死的,有血有肉就能活很久,但没有爱,灵魂会死的。
      倘若师尊之爱是风止,他不愿让师尊失了灵魂...
      罢了,就以此残破之躯,救师尊珍重之人,这样,来日,师尊拥着她的爱人时,也许还会念起他的好,想起他一分,想起她曾经有一个小徒弟,总爱追着她讨吃糖葫芦,总爱看她振剑落白雪,总爱说害怕要黏着她睡觉...
      其实那一切,只不过是想多靠近她一点、更近一点,想把一颗真心捧着给她看的小心翼翼和欲盖弥彰...
      “告诉师尊...”
      “我爱她”,最终还是变成了,“好好活着!”
      这是止戈最后的遗言。
      止戈重新伸出手,抵在风止的额间,一阵剧烈的嘶吼之后,他变成了一颗巨大的珍珠光球,如他生时来时,在幽深的黑暗之中显得尤为耀目,那珍珠光球之中是一只巨大的火龙,身姿霸气,爪牙锐利,每一片龙鳞之上,都燃烧着炽烈火焰,也燃烧着他赤诚破碎、流血不止的真心...
      这珍珠光球,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颗如光点般的魔丸,被吞入风止的腹中...
      止戈确实没死,只是被他吞了,困在了风止的身体里。
      止戈,原本,就是一颗魔丸。世上,除了历代魔尊,无人知晓。
      而风止,便是上一任魔尊。
      止戈被吞入腹中后,风止周身灵力大涨,终于突破了法阵枷锁和所有封印,从归墟洱海海底一冲而起,寻着那首《莫忘》和一叶飞花,来到了云上身边...
      止戈触到他额间时,看到了风止曾和云上经历的一切,那般旖旎深刻的爱恋,让他更坚信云上所爱是风止,所以,才会为了成全师尊而选择无畏赴死...而风止自己也仿若回到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