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儿童节快乐》一葫芦

37、用什么把你拐回家 怎么单单就

　　不过敬轩还是上楼了。

　　楼下大厅门锁了，敬轩在不远处的保安室把保安叫醒，然后在他的骂骂咧咧下得以把大门打开。

　　保安没有敬轩想的那么尽责，没有任何登记确认，仅仅在一顿责怪后便挥挥手让敬轩赶快上去，早点下来，他还要锁门。

　　梁寻公司的校区大门是玻璃的，他把自己的物品收拾好就只开个射灯在门口等着，但人始终不舒爽，站了会儿就觉得头晕，于是敬轩从电梯里跨出来就看到蹲在门口的梁寻抬头向自己望过来。

　　其实这一幕不该有任何不同也不该带给自己任何多余的感受的，因为梁寻本人在看到自己那一刻就已经站起身来，甚至已经忍不住自哂出声了。

　　但是敬轩愣住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梁寻这样隔门相望是在自己八岁时。

　　儿童节几乎每个小学都会有节目表演，他们的村小也不例外，班主任老师一人兼任几职，把参加文艺汇演的同学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喜庆可爱。

　　敬轩不属于他们中的一个，因为表演需要统一服装，而一套服装需要每人30元，自费。

　　敬老二不愿意为了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文艺活动掏这足够他进一批小商品的钱，敬轩成了班上25个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参加表演的人。

　　表演很成功，所有人都在台上合影，汇演结束后同学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欢呼雀跃地去到办公室。

　　因为没有通知可以离开，敬轩自然而然便以为老师是要做下午的放假通知。

　　他跟在队伍的最后，在进门那一刻听到老师激动的声音：“今天你们每个人的表现都很棒！瑶瑶领唱很稳，张丽中间也没有出错，还有合唱部分，声音很洪亮很整齐！所以，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下咱们班得了——”

　　“一等奖！”里面的人异口同声。

　　老师欣慰点头，喜笑颜开，她声音高昂：“那么现在，你们说老师接下来要说什么？”

　　“奖励！”

　　“奖励！奖励！发奖励！”

　　所有同学都兴奋异常，但这个人不包括敬轩，他自动退出了办公室，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事实上他想回家，但老师没有通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

　　他站在门外，看那些被套在女孩子头顶的大红花在她们蹦来跳去时不停地颤，看男孩子们你追我打地互相为对方搓掉脸上的腮红，看那一袋袋扎着小辫子的奶糖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然后，满室浓郁的奶香味儿就那么透过玻璃门的缝隙钻入了自己的鼻息。

　　大家都在嬉笑打闹，互相诉说自己的舞台表现和“获奖感言”。

　　没有人注意到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敬轩没忍住吞了口唾沫，在肚子咕咕叫唤时才想起现在已经快中午十二点，该是回家吃饭的时候了，但显然里面的人都不知饥饿，还在兴奋地和周围人分享喜悦。

　　不知道他们还要多久，敬轩压不住咕咕叫的肚子，索性蹲在门边等他们了。

　　哄闹声不知何时变小了，敬轩准备起身的一刻就和一个正推门而出的高年级大哥哥对上。

　　两人都愣住。

　　大哥哥有些惊讶，推开门问：“你在这儿蹲着干什么？”

　　敬轩却仍然呆住，原因无他，是这个哥哥他认识，他是自己家河对面的那家开商店的家里的哥哥，他回来归县的第一天就认识他了，而且……这个哥哥还是今天舞台上的主持人。

　　他看到他笑着和一个同他一般高的小姐姐一起报幕，说串词，他的普通话比语文老师还好，话筒在他手中发出洪亮的声音，他还看到他在台上站得笔直，一身黑色西装在太阳底下简直在发光。

　　而且，现在近看，敬轩发现他也化了妆，但没有涂成班上同学那种猴屁股，他脸上好像有许许多多光点，不停地闪，不停地闪，晃得自己眼花。

　　他依然没有回答他的话。

　　见对方呆呆望着自己，梁寻蹙了蹙眉，回头看了一眼被刚刚那班弄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猜测到：“你是来值日的？”

　　敬轩这才反应过来摇头，肚子却咕的发出声响，很响。

　　梁寻是很想笑的，但眼前小孩儿一副下一秒就要撇嘴哭出声的表情让他生生止住了笑意，只点点头就准备离开。

　　而小孩儿看了一眼办公室却急急开口了：“他们人呢？”

　　梁寻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刚刚那些闹腾的小屁孩儿。

　　他们？他们被老师带去吃饭去了啊，但梁寻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出了小孩儿脸上的焦急，他也发现了他与那些人的不同。

　　“你们……一个班的？”他试探着问。

　　小孩儿点头。

　　梁寻心里哦了一声，才道：“解散了，你们老师说下午放假。”

　　“啊？什么时候，我怎么没……”

　　“就刚刚，”梁寻指了一下后门，“他们已经从后门走了。”

　　“走了？”

　　也许是自己的表情太过难看，敬轩看到已经转过身的大哥哥脚步一顿，然后一颗扎了两个小辫子的奶糖便出现眼前。

　　“饿了可以先补充点能量。”然后也没管自己的反应，这颗糖就落到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鼓鼓的，抵着胸前的皮肤，烫得人发慌。

　　但等到自己再抬头，眼前人已经没了影子。

　　八岁的小孩儿也许真的只在乎吃。

　　看到全班同学统一着装站上舞台没哭，看到他们捧着奖状合影没哭，看到一大群人围着老师欢天喜地讨奖励没哭，怎么单单就被一颗糖戳到胸口就哭了呢？

　　糖衣被轻轻剥开，乳白馨香扑面而来。

　　是比刚刚还浓郁的香味，他咽了口唾沫，小心去撕那层透明色薄膜，其实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吃，但既然根本撕不下……他把整颗糖都塞进了嘴里。

　　糖比嘴巴还大，把一边腮帮子戳得凸起，他囫囵了好几口才摆顺了它在嘴里的位置。

　　蜜滋滋的味道在唇齿间流淌，挂到下巴颏的泪水儿也在流淌，这糖真甜真好吃啊，他想。

　　他摊开手里的糖衣，眨巴眼挤掉里面的水花才把“大白兔”三个字看清。他把它折好又放回了口袋。

　　他没有发现，楼梯的转角，拿了书包下楼的大哥哥就站在几米外。

　　梁寻背了书包就回家了。

　　大白兔奶糖……嗯，店里有很多，他想他明天应该可以给小孩儿带一袋来。

　　但他没想到，小孩儿会跟来。

　　他仅仅给了他一颗糖，在自己走出学校十来分钟后，才发现那小孩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

　　自己停，他就停，自己走，他就走。

　　梁寻纳了闷儿了，这是谁家孩子？

　　给颗糖就能拐了卖了？

　　所以在下一个拐角的地方，梁寻没有继续前行。

　　等到小孩儿转过弯儿看到梁寻时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并不是梁寻以为的那样，敬轩这辈子最自豪的一件事就是梁寻直到现在都还以为自己是因为一颗糖跟他回家的。

　　他永远不知道当他向自己伸出手说跟我回家吧，我家是开商店的时自己内心的震撼。

　　所以当自己反应过来时手已经被人牵上了。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敬轩。

　　他又问我几岁，我说八岁。

　　然后他就盯着我头顶看，看了两秒最后说了句你得多吃点长身体。

　　我问他怎么叫多吃点？

　　他说，一顿……嗯，至少两碗饭，半盘肉？

　　……可是我家三天才能吃一次肉啊，而且根本没有半盘。

　　所以我最后只好说我爸爸妈妈不在家，我跟爷爷住，他不喜欢吃肉。

　　你爸爸妈妈出去打工去了？

　　我摇头，去县城做生意去了。

　　我看到他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说，我心里突然就很不开心，开口就道，他们根本不管我，没有人愿意管我。

　　果然，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和我内心一样的对我父母的不满，我为找到一个能和我一起同仇敌忾责怪父母的人而高兴，又和他说了很多我父母的坏话。

　　然后就听到他说：“这样吧，敬轩，跟我回家吧，你爸爸妈妈不照顾你我可以照顾你，我家里所有好吃的好玩儿的都分你一半……”

　　“敬轩？”

　　“敬轩？”

　　“梁寻。”敬轩无意识回应，靠近门口才发现梁寻还被锁在里边。

　　梁寻指了指外边门锁：“你能开开这个吗？”

　　敬轩盯着锁看了两秒：“……要不我打电话叫个开锁匠？”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但敬轩顿了两秒，转身走向门边的伞架，在架子的最里面，果然，那个圆孔里面有个晃着光的小物件儿。

　　他俯身，然后再起身梁寻就见一个钥匙扣圈在他的食指。

　　梁寻惊愕：“你怎么……”

　　钥匙在指间旋转，敬轩勾唇：“我们公司前台喜欢把钥匙放门外的盆栽里。”

　　“……”这样真的不会被偷吗？

　　“等我一下。”梁寻转身，决定把自己的电脑背回去。

　　但他这一回去，却没能及时出来。

　　电脑背包放在书柜的下层，因为没打算背回去梁寻根本就没整理，这会儿准备背回去才蹲下身去整理电脑和明天要用的讲义资料。

　　其实也只蹲了一分钟不到，但再起身人却站不稳了，壁上白板在眼前变成虚影，一晃，人就倒了下去。

　　敬轩在外面有听到一点声响，但他以为是梁寻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他问了一句，梁寻没答。

　　也不知梁寻回去是做什么，他索性坐到前台右侧的会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刷开微信那颗置顶的大白兔便跳了出来，和记忆中那颗重叠，敬轩拇指轻戳，就道：“我又该用什么把你拐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