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STER》八川明澈

9、09 Nob

　　Nobody can save me from myself

　　I’m under my wicked little spell

　　Flirting with disaster,blowing kisses after

　　Nobody can save me from myself

　　I’m a little monster.

　　——《monster》

　　他全都记起来了。

　　面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帝光时期传闻的什么“赤司那个不太成才的弟弟”。他和赤司桐也也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他是个怪物，他和赤司君一样，是挡在所有人篮球这条路上的拦路的怪物。

　　就在那个雨天，灰崎手提着他的球鞋站在焚烧炉前，黑子站在他的身后坚定地说道：灰崎君其实是喜欢篮球的吧，既然是这样的话可不可以不要离开。

　　灰崎是犹豫了的。黑子很明确地看到了这一点。

　　但随后灰崎还是露出了他常有的恶劣笑容：“篮球这种东西我都玩腻了啊，与其和你们这群喜欢篮球喜欢到恶心的人一起打，小爷我还不如自己去潇洒。”

　　灰崎的眼神晦涩不明，他盯着黑子，但黑子觉得他看的并不是自己，他似乎在回忆什么事情。随后他看见灰崎撇了一下嘴，将他昂贵的球鞋丢进了焚烧炉。

　　赤司昨晚找了灰崎谈话，他是知道的。

　　黑子没有说话，他阻拦灰崎的手被无视了。黑子听着焚烧炉噼啪的响声，仿佛听着一个人的梦想噼里啪啦地碎掉，被那赤色的火燃烧殆尽。雨那么小，在这烈焰的面前完全不是对手，只能静寂地落下，看着那双白色的球鞋一点点被吞噬。

　　黑子感到胸口有些闷，他猛地回头，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张过于熟悉的脸，他穿着棒球衫，可能是因为下雨的缘故，那人将兜帽带上，发色看着不甚明确。他就侧着身子站在围栏那一边看着黑子，那对金色的眸子中像是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不是赤司君。黑子立刻就断定了。但是不是赤司君又是谁呢，那张脸和赤司君未免也太过相像了。不同于赤司那种上位者的淡漠，那人更像是个打手，即便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你，也像是要下一秒就来扭断你的脖子。

　　那人突然笑了，他的嘴角微微扯上一个弧度：

　　“是HERO啊。”

　　明明隔了这么远，完全是依靠口型勉强辨认出了这句话，但是黑子还是感觉到了那个人讽刺地语气。他看着黑子的眼神就好像看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刻薄而愤怒。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算了，所以我才觉得篮球没意思。”黑子的表情几乎凝固，他身子无限地绷紧，连带着火神也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与恐惧。

　　“你这家伙胡说些什么呢！喂，黑子！”火神也感受到了这种压抑的氛围，但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只能尽力的让黑子放轻松，同时用余光打量着那个闯上场的陌生男人——与赤司几乎没什么差别的体型，有力的小臂肌肉和稳健的下盘，以及捉摸不透的运球方式。

　　桐也的运球方式未免也太奇怪了。相原丽子皱着眉观察着。不同于专业球员力求稳健的运球和较低的重心，桐也就像是走在路上随手那过球拍了两下，他甚至连腰都不愿意弯一点。

　　这是不是个机会呢……要不要现在尝试去断掉他的球……火神这么想着，但是下一秒，桐也就把球向右抛给了小太郎，小太郎接到球后似乎也有些意外，但身体却像是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样带着球弹射了出去。

　　——居然是传球！火神倍感惊讶。城凛被这家伙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竟然没有选择正面突破而是把球传走了？！

　　“什么啊这是……心理战吗？”火神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追着小太郎的背影而去，试图截下球——但是落空了，一道红色的影子闪了上来，快的让人几乎看不清，火神被吓了一跳，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出声。那到红色的影子直接将火神拦下，火神无可奈何顿住了脚步。

　　这也太快了，火神暗暗咬牙。但仔细一看，桐也的拦截姿势破绽百出，他仿佛只是礼节性地摆了一个防守的姿势在那里，而他本人的意愿只是在于站在火神面前。认识到这一点的火神顿时有些不爽。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这家伙，以为洛山领先分数大所以打算为所欲为了吗？啊——？！”

　　可以直接突破的，小太郎还在前面，现在突破掉桐也完全还有机会拦下。火神不耐烦地向前迈步——这种程度的防守，是连国中生时期的自己都不屑一顾的，这家伙还真的是对得起自己的篮球经验。

　　可桐也却突然行动了。他紧逼着火神也上前了一步，火神几乎来不及躲闪，只好为了防止犯规而危险地将脚迈在了一边，整个身子扭转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火神艰难地试图维持自己的重心，他猛地向反方向转身，却发现桐也的身子拦截在那里，他被逼的进无可进。

　　火神无奈地向后退了一步试图重新过人，与此同时小太郎进球的哨声也响起了。

　　火神出了一身冷汗，比起被人拦截的愤怒，更多的是惊恐。赤司桐也像一个鬼魅，突然地出现，之后用破绽百出的防守姿势应敌，而偏偏自己被这滑稽的低级防守拿捏得死死的，毫无前进的机会。

　　“可恶，你是怎么……”火神几乎用了质问的语气，他望向桐也。桐也淡淡地抬起眼与他直视。

　　“……你，你也是……”

　　这一眼，直接让火神硬生生吞下了自己的质问。

　　泛着光圈的异色瞳。

　　那对原本是淡淡金色的眸子变成了一金一红，火神透过他左边的红瞳看到了自己惊恐的脸。那双看着自己的眼中没有一丝感情。

　　被我用才能完全碾压的你们，也不过如此。火神仿佛从桐也眼中看出了这么一句话。

　　“桐也君……”黑子轻轻呢喃出声。

　　赤司桐也却依然没有什么反应，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太长的时间。他有些敷衍地与小太郎击了个掌，感受到了城凛众人的视线后，默默地转过了头。

　　惊恐的眼神就像是一张网一样密密麻麻地投射到他身上，而赤司桐也就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捕捉后不屑于挣扎的怪物。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绽放除了一个笑容。

　　“是HERO啊。”他望着火神说道。这次黑子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伊月的声音有些颤抖。失去了三分球手后，得分的重任压的伊月俊喘不过气，他作为一个控球后卫需要掌控全局，而现在他组织的几乎所有进攻被全部瓦解——只因为赤司桐也。

　　说句实在话，赤司桐也作为一个篮球运动员完全不过关，他组织不了有效的进攻，持球的时间也少之又少，他从未投过蓝，再结合他持球的姿势，想必准确率十分堪忧。但是他就是能够用他诡异的姿势和速度，将所有人卡的动弹不能。最后无冠的五将配合着将进退两难的火神和铁平断了球进行反攻。

　　——第二个天帝之眼吗？丽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那道红色的影子。但似乎不是，桐也并不能依靠他的眼进行断球，他似乎只是让城凛的球员陷入一个……很难受的状态。

　　很难受的状态。黑子咬着牙想着。黑子下意识地看向了赤司，赤司坐在椅子上，头上罩着毛巾，随时微微皱着眉，但也算是神色平静地望着场上。

　　洛山，居然容忍这样的人上场打比赛。

　　黑子将视线放回到了桐也身上。那家伙根本就不会打篮球，也不喜欢打篮球，他即便是再有才华也不能进入zone，不能为队友创造更加舒适的进攻环境与节奏。但即便如此，赤司却依然让他上场。

　　只因为他虽然不能创造舒适节奏，却能够将对手从自己的舒适节奏里拉出来。

　　像个只会破坏的怪物。这两个人都是。

　　“不会让你截断的！”黑子拦身到桐也面前，眼睛像是淬了火一般，“桐也君本不应该上场的，赤司君一定知道，桐也君自己也是知道的吧？！”

　　原本在火神大我前方寻求机会进攻的桐也慢下了脚步。他停在那里，微微低头直视着黑子。黑子只觉得他的所有自我防备被桐也的视线冒昧地撞开，那双锐利的异色瞳毫不留情的闯入了自己的眼睛。

　　黑子强行让自己忽略掉自己背后的寒意，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持球的火神身上，火神的位置被卡在了一个并不是很适合得分的位置，黑子看到火神在被小太郎和根谷武夹攻的间隙看了一眼黑子。黑子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臂摆出了接球的动作，随后突然感觉到胸口一痛，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

　　“黑子！”丽子猛的站起，又强行止住了自己意图冲上球场的脚步。“可恶，你这家伙!”火神握紧了拳头猛冲向桐也，又被木吉死死拦下。

　　随着一声哨向，裁判举起了手:“前场球!”

　　居然，是前场球，甚至连犯规都不算!丽子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实，两个人没有持球在冲撞区中发生冲撞，如果要判犯规的话的确勉强，但是... ...火神的身影又动了动，却又被木吉铁平制止住，“会判技术犯规的，火神，你想害得自己被罚下场吗？”

　　“桐也是吗，你在篮球场上玩这些伎俩难道不觉得给赤司丢人吗？!”木吉铁皮微微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桐也。

　　出人意料的，城凛众人没有听到桐也的回复，他甚至没有什么反应。他呆站在那里低着头，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周围的嘈杂声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应而逐渐安静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众人只觉得站在这里的这个身躯已经微微颤抖，几乎到了极限。这时，黑子看到了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从桐也被汗水沾湿的脸上落下。

　　“... ...桐也君?”黑子试探着问出了声。

　　那个挺直的身躯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仿佛再也坚持不住，强行站直的桐也就像一棵失了根的树一般轰然倒塌，他结结实实地跪倒在了地上，撑在地上的双手青筋暴起，手指用力地扣着地板，那力道让人感觉几乎要把地板扣穿。

　　桐也抬起头，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被泪水染的模糊的左眼。泪水仿佛止不住似的从他的眼中涌出，却没人见到这一幕产生“我见犹怜”的感觉，桐也的眼神褪去了冷漠，那双眼仿佛来自一个被惹怒了的怪物，那眼下来不及拭去的泪水就像是猩红的血迹。

　　“桐也!”赤司扯下自己头上的白色毛巾，冲着裁判高喊:“洛山!请求换人!”

　　可裁判没有执行赤司的要求，再具体点说，裁判甚至没有听到赤司的要求。赤司的话被一阵笑声淹没了。

　　“呵，”桐也突然的一声笑打破了篮球场上的一片死寂。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好像疯了。

　　场上的人这样想着。

　　这是怎样的一种场面啊。赤司桐也跪坐在那里，脊背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笑的太过用力还是疼痛实在忍得太勉强。他放声大笑着，笑声大的整个体育场都听得见。他明明看上去那么虚弱，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左眼甚至已经睁也睁不开，可场上的人城凛球员却还是被惊出一身冷汗，他笑的那么凉薄，那么讽刺，让人感觉到，原来笑也可以是这样一种痛苦的事情。

　　“怎么还有脸站在那里啊... ...”笑声渐停，对着黑子的方向，桐也小声呢喃着。

　　没有人回答，众人绕着桐也围成了一个圈，像是众人围着角斗场中的野兽。

　　“我在问你!你们怎么还有脸站在那里!”

　　突如其来的咆哮吓了所有人一跳，坐在观众席上的青峰大辉下意识的向后缩了身子。赤司桐也正在死死地盯着他——或许是他们。

　　青峰大辉硬着头皮与那恶鬼一般的视线对视了几秒，随后便匆匆移开目光。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样狠狠敲在在场所有人心里。

　　“‘要不是赤司的话我么办一定还在一起打篮球吧！’‘要不是赤司的话我们现在肯定关系很好吧！’对啊，你们说的对极啦，毕竟你们可是HERO啊！”

　　“你说他是怪物，那就是好了，我也是怪物，洛山也是怪物，我们都是怪物，你们就像是一团蚂蚁一样抱在一起，哈哈，你们说的都对，都对!”他笑嘻嘻地。

　　那镶嵌着冷笑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着，每个字的起伏都像是一根刺一样刺痛着无冠五个人的心。黄濑抑制不住地吞了一口口水，卷起了自己的衣角。

　　“你们这群人就带着这样的想法去死好了。”桐也的嗓子开始沙哑，喉咙发出的“呼呼”声像是老虎的虎啸声。

　　“洛山，四号换十一号。”裁判的声音似乎没了平时的气势。赤司等不及裁判宣布，快步跑上场扶起了桐也。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众人就听着桐也一遍遍地重复着，直到桐也被赤司扶下场，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球场一片静寂，赤司桐也满含恶意的声音就像是刻在了脑海里。明明只是个普通的换人，比赛却没有人再继续进行。

　　“啧，烦死了。”青峰大辉扶了扶额头，他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黑色T恤衫，他只要稍微闭一下眼，就好像那个赤发的人就跪在眼前一样，用他怪物一样的赤瞳恶狠狠地盯着他。

　　该死，这让我太狼狈了。青峰大辉想着，刚刚那张几乎能够称得上可怖的脸正在与他回忆中的那张脸渐渐重叠。记忆中的那个红发的少年，从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一直足够淡漠，足够冷静，以至于让人忽略掉了，在他被所有人的矛头指在中心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想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城凛，请求暂停。”裁判的声音有些犹豫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有勇气打破这片死寂。

　　“医生给你简单冷敷了一下，但是效果毕竟有限，等下你就跟着司机去医院。”

　　桐也平躺在医务室的长椅上，左眼被纱布盖的严严实实。赤司侧坐在他身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桐也的手心中。

　　“等你打完比赛我就去，我不任性，我不参加颁奖礼了，但是我要等你打完比赛。”桐也轻轻握了握赤司的手。

　　赤司没有说话。桐也知道他是默认了。他总是会答应他所有要求的。

　　理论上确实是疼的。赤司看到了桐也的眼伤严重到了什么程度，长时间的消耗，他当时跪坐在篮球场内，手指几乎痛的扣进地里。可他现在躺在自己身边，只是轻轻地握着自己的手，仿佛只是累了，在他的旁边休息。

　　“是我的错，”赤司轻叹了口气，“你在断了第四个球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换下来的... ...”

　　赤司没有再劝他去医院，只是微微用力地回握。

　　“这几乎是我最糟糕的一天了。”

　　沉默半晌后，打破了这寂静气氛的人是桐也。

　　赤司知道桐也指的是什么。

　　场上的人一定被桐也的话吓坏了吧。像是困兽一样的语气，恶魔一样的眼神和那句发狠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无论是谁都一定被吓坏了。

　　可赤司和桐也自己知道，那些话恰恰表示着，赤司桐也已经毫无办法了。

　　“我就像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屁孩一样，一个劲的放着狠话，我冲着他们嚷嚷，我说我绝对不放过你们，我一个都不放过，”桐也的嗓子哑的厉害，“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答应过你，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将他们堵在半路猛揍一顿，可除了这样之外我什么也做不了。”

　　医务室里的两个人沉默地坐着，挂在墙上的挂钟咔嚓咔嚓地走。

　　“我说我绝对不放过他们，其实我最放不过的，是我自己。”桐也轻轻地笑了一声，“多可悲啊，我三年前做不到的事，我现在依然做不到。我就像个废物，我直到现在也保护不了你。有的时候我都在想，我是不是... ...”

　　桐也没能说下去。赤司没能让桐也再说下去。

　　赤司沉默地俯下身吻了他的唇。

　　过于尖锐了，赤司心里想着。桐也浑身上下都过于尖锐了，连带着他的唇，也因为缺水而微微发干，刺的赤司的唇发痛；连他自己的心脏都被他幻化出来的刺直指着，让人感觉似乎一个不留神他就会刺死他自己。

　　可就是这样的他，毫不犹豫地拔掉了自己的刺，竭尽全力地找了一块柔软的地方对着赤司。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比我好特别多。”赤司用手轻轻抚上桐也脸上的纱布。

　　“抱歉，征十郎。”

　　“为什么道歉?”赤司的声音很轻。

　　“其实我不该上场的。那是你的比赛，你期待了很久的决胜赛，可我把它毁了。”桐也的声音几乎哽咽了,“你和黑子的决赛，你想要痛快地和他打一场篮球，见识一下他的队伍，可我把它毁了。”

　　赤司愣了一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理地大声叹了一口气。

　　“你该更信任我一点才对，毕竟我才是哥哥，”赤司像猫一样眯了眯眼，“我才是赤司家的家主。”

　　桐也愣了一下，转过头望向了赤司。赤司的表情依然平静，却依然给人一种胜券在握的安心感。

　　“所以啊，不要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忤逆我的人，就算是桐也我也不放过。”

　　看了看时间，赤司站起身，脱下了外套盖在了桐也身上。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你就，安心等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