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意难平》雨晴云乍

10、云霞收夕霏

　　第十章云霞收夕霏
　　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按了一下手机，屏幕显示下午四点零七分。
　　凝眉在星巴克买了一杯咖啡，老样子:latte, vanilla, hot,grand,33元人民币。
　　从第一次喝到它的时候，凝眉就再也没有在这间咖啡店点过别的咖啡。记得收银小姐每次都会笑眯眯地说，“您好，请问要不要试试我们新推出的。。。”她每次也都会笑眯眯的摇摇头。

　　爱上了一种味道，身体和精神都会对它产生依赖。依赖在心理学中被分为两种：主观和客观。主观依赖是一个人要依赖他人的肯定才能够确认自己的价值，通常表现为自信缺乏；客观依赖是指依赖某种物质，比如凝眉的latte。
　　不不不，这个想法在凝眉脑中盘旋了0.001秒后，被迅速消灭，她对自己的解释为：这是我随波哲学的一部分—精华部分。你随波漂流，便要学会随遇而安。如果恰巧遇到了自己的心头好，又何必再去冒险打破平衡寻找新的安慰？“屁！”凝眉脑中忽然浮现出小黑一张鄙夷的脸，“是因为你懒！！”凝眉火速在脑中将小黑虐待致死。

　　捧着暖暖的咖啡，找了个窗位坐下，凝眉冻得发木的手终于有了点知觉。又是一个黄昏。凝眉很喜欢黄昏，光明和黑暗在此交替，昼夜于此并存。在凝眉来看，新的一天应该是从黄昏开始的：告别了喧嚣的昨天，迎来蛰伏的夜晚，黄昏像是一位兼收并蓄的长者，安抚着白日的浮躁，温暖着黑夜的寂寥。
　　落日赋予黄昏一天当中最丰富的色彩。此时窗外已是壑敛暝色，霞收夕霏。过年的北京，街上布置的花团锦簇，可行人稀少总是显得有些冷清。一到节日，北京人好像约好了似的全体离城逃难，反倒便宜了那些懒得出城的人，寸步不移便得了清静。（还敢说自己不懒？！小黑垂死遗言，不幸又迅速被打倒。）
　　天下会有两个完全相同的黄昏么？凝眉想起不知在哪里读过的句子：一样的黄昏，不一样的黄昏，你在眼前，你不在眼前，都不妨碍我，想你。
　　变幻不定的是夕阳，云朵，天空，光线，颜色，风景，还有---心情。
　　咖啡店里低低的响着一首老歌，“oh, baby,你的感觉我了解，城市中热闹的街，是片华丽的荒野。。。。。。”凝眉低下头去，掩去迅速冲到眼眶里的热气。

　　今天是初六。

　　初二凝眉醒来时已近正午，牧仲乔和小禛已经离开。沙发上整整齐齐的叠着兔斯基的睡衣，吧台上放着一份梅州小吃的早餐。
　　凝眉在床上躺了一个钟头，终于把手机掏了出来，慢吞吞地发了一条信息：“谢谢你的早餐。”

　　没有回复。

　　凝眉把房间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手机还是没有响。“你在忙吗？”晚上八点，凝眉拿着遥控换把一百二十六个频道换了三遍之后，又发了一条。

　　杳无音信。

　　她搬了高脚椅坐到沙发对面，满眼都是牧仲乔扶着墙吃力站立的身影；他别扭的瘫在地板的脚尖；他眼底绝望的神情，耳边是他的吼声，低哑却清晰，带着凝眉从未听过的凄凉，轰轰的响着。“He’s DEAD. Part of ME is DEAD.”

　　十二点半，凝眉坐在落地窗边。“Do you know E. Dickinson?”

　　泥牛入海。

　　一点钟，“A Word Is Dead, one of his poems, do you know that?”

　　毫无反应。

　　“You said part of you is dead,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it. I say it just begins to live that day.”

　　手机静的让人发慌。

　　检查了几遍确认手机有电、话费充足之后，凝眉握着手机睡着了。

　　初三、初四、初五。。。。。。怀疑过自己的手机之后，凝眉开始向别处猜想：他酒还没醒就开车被抓了？警察不会为难他吧？他冒雪来接小禛冻的生病了？会有人照顾他么？小禛的妈妈来找他们过年了？他应该不会对那个女人设防吧？她应该可以碰他的腿吧？对她来说，他是活生生的吧？。。。。。。

　　初六来了。

　　凝眉觉得自己再不出门吹一下冷风一定会死在这间屋子里。洗澡，化了个淡妆，拿了车钥匙漫无目的的转了一天，在被冻死之前找到了这家星巴克。

　　咖啡店里香气弥散，歌依然隐隐流动着。凝眉侧耳仔细的捕捉着飘忽不定的歌词：“其实我也和你一样，会逃避的想，不动情就躲过挣扎，平静许久的我，却从你身上找到想爱的渴望。孤寂总是带着苦味，能被懂是一种甜美，曾失去就特别要更珍惜才对，请让新的爱，解开你陈旧的伤悲。。。。。。”

　　“牧仲乔此刻应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吧。。。哪里来的新的爱？！又哪里来的陈旧的伤？！”凝眉仰头喝了一大口咖啡，出门直奔蓝夜。

　　还没进酒吧门，手机响了。

　　凝眉站在风里，伸手在大包里掏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手机。她索性蹲在路边，哗的一下把包里的东西倒了个底朝天。手机终于找到了。那边传来的却是李彦琴的声音。“小眉，是我。”“哦，妈。。。”凝眉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在地上捡着散了一地的东西。“小眉，不要太倔了。你爸不比从前，他老了。你走之后。。。”李彦琴话还未完，电话被夏家健一把抢去，“夏凝眉，你快去给老子约万叔叔家的万宇见面！有志气你一辈子别再回来！”说完“咔哒”一声挂断了。夏凝眉蹲在地上怔怔的拿着手机，还没回过神来，一阵风紧，把她倒在地上的一叠翻译资料吹得漫天乱飞。凝眉赶紧站起身来，狼狈的追着纸片。

　　伦敦的夜声色犬马。

　　今天好不容易倒过了时差，Brett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迎风向前走着。四百年前，伦敦的心脏还是一片荒地，猎人们狩猎时用“sohu”的喊声彼此交流，撵杀猎物。这声音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成为了伦敦最繁华的区域的名称。如今的sohu也依旧充满了猎物与猎杀的味道。Brett想起前天在舞池和他搭讪的帅哥，要不时充分肯定自己是个100%的straight,一定跟他回家了。

　　“啪！”，一页纸正正当当地拍在了他的脸上，把Brett脑袋里的帅哥劈成了两半。Brett一把扯下脸上的纸，看见一个女孩向他跑了过来，一只胳膊上跨着一个大包，包包的拉链大开着，里面塞了一叠乱七八糟的A4纸，一只手抓着几张折皱的纸，头发被风吹的东倒西歪，“对，对不起。。。我。。。” Brett拿着脸上的纸，看着她。她的话未说完，挎着包的手里捏着的手机唱了起来。“shit!” Brett听她小声咕噜一句，运了一口气接起手机大喊：“什么万宇万宙万见鬼！让他去死！我就不去！”

　　Brett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她。冻得绯红的脸，风吹的乱蓬蓬的头发，跑步时散开的大围巾，一件果绿色的斗篷，一双流苏麂皮小靴。

　　半天传来小黑的声音，“白，你。。。内分泌失调了？。。。”凝眉又在心里骂了一句，很快的说了声“I’ll call you later.”便把电话挂断了。

　　凝眉看见对面的男人抱着手臂，眯着眼睛，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对不起，谢谢。”凝眉小声说了两句，伸手接过纸,抬腿便走。
　　一只手拦在她的面前。“小姐，你的纸打伤了我的脸。”那个男人一本正经的说。
　　“MD,”凝眉强忍住不让自己骂出口。“对不起，先生。请问我的纸是拍断了您的额骨、眉骨、鼻骨、颧骨还是颌骨？”
　　“嗯？”Brett愣了一下。“可以多选么？”
　　凝眉翻了翻眼睛，绕开这个精神病。
　　“夏凝眉！”身后的男人慢慢地叫了一声。
　　凝眉惊跳着转过头来，上下打量这张虽然讨厌却无敌英俊的脸，迅速在大脑资源库里筛查了一遍，显示：无匹配结果。“我们认识？”
　　“我们不光认识，” Brett慢吞吞的说。“二分钟前你还拿着手机恶毒的诅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