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6、平微澜(21) 夜气氤 ...
-
夜气氤氲,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说话声。
池鸢静静瞅着流光君的侧脸,月光下,那张冷玉一般的脸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始终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在一旁撑手静坐,平缓呼吸。
不知想到什么,池鸢突然笑问:“郗子恒,你说我以前是不是也调戏过你?”
“嗯?”流光君声音带着一丝暗哑,沉沉的,十分的魅惑。
“就是在姑苏,你喝醉酒,我去震泽别院找你的那晚?”
流光君没说话,但脸颊上的红晕明显增多了一些。
池鸢戏谑地望向他:“嗯?不说话是承认了?那为何昨日说不曾被人调戏?”
“我不承认。”流光君回眸,嗓音又沉又软,“当时你并无此意,且,你为何觉得那是调戏?”
“呃……我就觉得,现在对你做的,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是有心,还是无心。”
有心,无心……难道说那个时候就已经……
池鸢收敛心绪,不敢再深想下去:“咳……管他有心还是无心,总之,我觉得这办法对你好像很好用。”
流光君脸上的红晕还未淡去,一双眼眸也似醉了一般水光泠泠,恰是好看。并且,他这种毫无招架之力的感觉,让池鸢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所以她决定:“以后,若你再有惹恼我的时候,我就用这个办法惩罚你!”
流光君唇角一牵,笑声清越:“好啊,说到做到。”
“那是当然。”池鸢满不在乎应答,总感觉他笑得像只偷吃到鸡的狐狸。
月亮高悬,将附近一片映照得如同白昼,忽而,一只苍鹰从山顶俯冲直下,冲破低空云流,在山脚上空缓慢盘旋。
池鸢抬头看,疑惑想着这只鸟莫非是昨日见过的那只?
夜风乍起,带着四周的雾气,又冷又潮的往人脖子里灌。
池鸢拿手碰了碰流光君的手背,依旧是不容忽视的炙热。
“你就这么热吗?”
流光君轻轻睨了她一眼,眉尾扬起,带着几分控诉的味道:“你呀,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小笨蛋。”
池鸢正欲回嘴,忽查远处的山林中有一批黑衣人快速掠过,等她想细看时,那群人的气息早已飘远。
“怎么了?”
流光君顺着她看去的方向扫了一眼,这个距离远非常人所能及。
“方才有一群人飞过去了。”池鸢思忖着,“你的暗卫在哪?”
流光君垂了下眼,口吻淡淡:“都在园外。”
戌时末,灯会和庆典的热闹相继落幕,上山的路异常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回荡着。
然在这安静中,池鸢敏锐捕捉到一些隐匿在黑暗里的气息,依照距离推算应该不是流光君的暗卫,更不像是书院内部的巡逻守卫。
回到院子,流光君看了会书就睡下了。池鸢毫无困意,便挑了一本闲书坐到外廊晒月亮。
三息过后,耳边响起几道细碎声,接着,一袭深绿色的裙摆便闯入她的视线里。
“主人。”
池鸢没搭理她,在她和流光君回院子不久,空闻等人也跟着回来了,唯独她不知所踪。
“主人?”
薄薰委屈巴巴,俯身趴到池鸢腿边:“主人,我刚刚是去帮您查石洞里的那两个人呢。”
“哦,然后呢?”
“他们一个是李家的族人,另一个是郑家的族老,不知计划着什么,向一个神秘人递交了一封信。”
“神秘人?”
“是啊,那人跑得可快了,为了搞清楚这两老头要做什么,我才没追过去。”
池鸢轻轻翻动一页书,月光变淡了,照在书页上留下浅浅的银白。
“我已知晓他们要做什么。”
“啊?主人,您是怎么知道的?”
方才在书房,流光君给她看了一封密函,里面细写着这两位族老背后的利益牵扯,和当年宁风亦关联之事。
他们并非是背后幕后主使,而是水家推出来的一把刀,至于水家背后的人,不用细想,都能猜到与齐家有关。
“主人,主人?”薄薰歪过头,小心翼翼试探。
池鸢目光移向她:“这个时辰,你该去后山书馆了。”
薄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老实地垂下头:“好吧,主人,那我去了,就不打扰您清修了。”
就在薄薰准备动身之时,池鸢突然传音:“等一下。”
“嗯?”薄薰扭过头,错愕地眨了好几下眼。
“别傻站着,和我继续说话。”池鸢还是用的传音。
薄薰眼珠一转,很快反应过来:“主人,我突然想起有件事没和您说!”
然后又用传音与池鸢通话:“主人,是不是昨夜那个家伙又出现了?”
“嗯,方才我感应到了它的气息。”
薄薰趴回池鸢脚边,絮絮叨叨说起和空闻在园外的事,同时不断观察周围的动向,“主人,那我怎么没感应到呢?”
院落内混杂着各种仆从的气息,除此外,还有一些暗桩暗卫,以及别处院落巡逻的护卫。
若不是池鸢熟悉那道气息,当真是要被忽略去了。
“它的气息很微弱,你别去探,会惊动它。”
“好喔。”薄薰收回外放的灵识,将整张脸贴到池鸢膝头撒娇。
夜渐渐深了,天幕吹来一大卷乌云,将星辰尽数遮掩。
院落四下静悄悄的,仆从也睡了,只有护卫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薄薰一边和池鸢小声说着话,一边拿余光去探那道气息曾出现过的地方。
可惜林子雾蒙蒙的什么都没有,就在她准备放弃之时,一个极其微弱的轻得跟雾一样的东西突然从地里钻了出来,它弯弯扭扭地爬到树梢后,动作鬼祟地往阁楼这边窥探。
“主人,它出现了!”薄薰激动传音。
“嗯,我知道。”池鸢头也不抬,视线依然粘在书页上。
“主人,要去抓它吗?”
“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它要做什么。”
“喔,好的!”
那道微弱的气息和周围的雾气融合在一起,时浓时淡,随风涌动。
它在树上蹲了一会,见院落安静无人,主仆二人也没注意到它,不由朝前挪了几寸,继续观察着。
又过了半刻钟,它按捺不住往前挪了挪,但这回胆子似大了起来,一口气飘到了离后院墙角最近的一株梅树上。
那株梅树约有百年,树干苍劲扭曲,几条新抽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舞动。
爬到梅树上后,那团氤氲的雾变得凝实了几分,一道深褐色的虚影不时闪动着。
等了这么久薄薰早就耐心用尽,在得到池鸢应允的一刻,整个人瞬如一道流星扑杀而去。
就在这当头,那团雾也直冲两人的方向而来,结果直直撞进薄薰的怀里。
薄薰错愕不已,然后迅速反应,将它钳制住,一把拖拽到池鸢面前。
“嘿嘿,主人,抓到了,没想到这笨家伙会傻到自投罗网。”
被薄薰称作笨家伙的东西此刻正在她手里疯狂扑腾,挣动间,身体慢慢褪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还动?哼,被本姑娘抓到就别想着逃了!”
许是听懂了她的话,那团雾气逐步缩小,最后变成拇指大的白色光点。
薄薰轻轻拈着光点,对其引入灵力探查,片刻,一双绿瞳倏地睁大:“主人,它确实是妖,还是一只有七百年修为的乌龟精。”
其实池鸢早有猜测,这东西就是壁画中四兽之一的残魂,可现在它太虚弱了,只要薄薰稍稍用点力,就能让它灰飞烟灭。
光点也清楚自己的处境,在经过一番徒劳挣扎后,终于认命老老实实待在薄薰手里。
“你能和它对话吗?”池鸢问。
“唔,我试试。”
薄薰闭上眼,双手合掌将光点包裹其中,一道浅绿色的像藤蔓一样的印记在她额头显现,不到两息后隐了回去。
半晌,薄薰眉头一皱,似乎碰到很棘手的事。
见状,池鸢立刻施法,准备出手干预。
“主人,您不要动,马上就好了!”
薄薰默念一段术语,手心灵光大盛,那颗光点便从她打开的掌心慢慢浮起来,悬在半空。
“好了,主人,您可以问它问题了。”
池鸢点点头,对光点询问:“你是不是正殿壁画里的妖?”
光点慢慢旋转着,周身被一股淳厚的灵力包裹,此灵力来自薄薰,若不如此,这虚弱的小东西,怕是一阵风都能吹跑。
薄薰凝神望向光点,半响回道:“主人,它说它不是妖,是仙人养的仙兽。”
说完,立马嘲笑它:“还仙兽,仙人都弃你而去了,哪来的仙籍?我看你呀,没了仙人指点,修为不得寸进,凭借你这长命的龟壳苦熬不知多少岁月,最终还是身陨道消,借着壁画得以苟活,是也不是?”
光点转速明显滞涩了一下,它往薄薰眼前飞了飞,白色的光晕散出细小的波纹,像是在急切争辩什么。
薄薰双手抱胸听了一阵,笑道:“看吧,果然被我说中了。主人,它的主人在几千年前就去了上界,跟在身边的四只小妖,因为修为不够无法跨越壁障,这才被留了下来。”
“几千年前……”池鸢深思道,“你的主人是通过什么办法去的上界,又是什么修为?”
光点听后,往池鸢这边飞了过来,悬在她手腕上,却是不敢与它视线保持平齐。
“主人,它说它的主人本就是上界的仙人,不知何原因来到了这里,之后又不知为何返回了上界。”
池鸢皱了下眉:“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修为呢?你跟了那位仙人多久?”
“就是就是,像你这么笨的乌龟我还是第一次见。”薄薰双手叉腰,喝道:“我家主人问你话呢,还不快说!”
光点晃了晃,有些唯唯诺诺,像是在惧怕什么。
好一阵,薄薰才开口转述:“主人,它残魂的状态太久了,记忆缺失好多,只说在仙人身边待了很久,大约有五百年。至于修为,它看不出,毕竟它就只是个七百年的乌龟精,怎么可能看得透那高深莫测的仙人。”
“说得在理。”池鸢沉思一会,将书放到一边,伸出掌心,示意光点飞过去。
光点只围着她的手转了一圈,却没落到手心。
“你是怕这个?”池鸢从袖中抽出变幻成丝带的灵兮剑。
果不其然,在她抽出的瞬间,光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溜烟地窜了出去,幸好薄薰手快,将它捞了回来。
“你这家伙,在本姑娘眼皮子底下还敢跑!”
光点蔫蔫地缩在薄薰手里,肉眼可见地在发抖。
“主人,它很怕您的剑。”
“哦,它还说了什么?”
薄薰歪了下头:“唔……它说,就是嗅到这灵剑的气息,才从正殿一直跟着到了这里。”
“为何要跟着我?”
“……它说,不知道。”薄薰转述完,随即恶狠狠地瞪向光点:“你诓谁呢?真不知道,为何会跟到这里?再不从实招来,我立刻让你魂飞魄散!”
光点没有惧怕,依旧温吞地旋转着,似乎觉得就这样死在薄薰手里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池鸢看着它,语气平静:“你是不是误把我这剑上灵气,当作是你主人气息,所以才跟了过来?”
薄薰微微睁大眼,看了看池鸢又看了看光点:“主人,它说是的!它以为您和那位仙人来自同一个地方,跟着您就能回到主人身边。”
灵气……仙人用的是灵气,但仙族可不单只会用灵气,所以这位龟主人极可能是灵界的仙人了?
池鸢想罢,又道:“那你觉得我剑上这气息熟悉吗?和你家主人比之如何?”
薄薰神气地抬起下巴,盯向光点:“主人,它说不熟悉,只因为灵气才跟过来的……然后,它就没说话了,看样子还是主人您的剑比较厉害。”
池鸢才不会相信这缕残魂的一面之词,但从它惧怕灵兮剑的状态来看,那位仙人的实力难道不如她手里的一把灵剑?
可是,能随意跨越界壁之人,必须是灵界一方大能,这般人物怎么会比不上一把灵剑?
除非,这仙人下界之后修为被压制得太狠,这才让乌龟精辨别不出。
“放它走吧。”池鸢下达命令。
“啊?主人,这家伙偷窥您两次,就这么轻易放过它了?”
“它只是好奇,就算你不管它,不出百年它也会魂散。”
薄薰犹豫不定,抓着手里的光点翻来覆去的看,好似要从中找出什么端倪,她也不相信这东西的鬼话,但又找不出能拿捏它的把柄。
想了想,薄薰向池鸢传音:“主人,我觉得这家伙肯定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说,不如先留它一魂慢慢温养,说不定日后会吐露一些有利于您找寻灵根的线索呢。”
“你说得对。”池鸢赞许颔首,“不过它这状态,要温养起来怕是艰难。”
“这个容易。”薄薰拍了拍手,将光点一把拢进袖中,“我的灵力护它残魂不散还是绰绰有余,等以后寻到能养魂的东西,说不定还能将它残魂修补起来,到时候就算您不说,念在救命之恩上,它也会对您感恩戴德。”
该说不说,薄薰这套控制人心的手段甚为高明。以池鸢单纯的想法完全想不到这个层面上。
“好,那便依你想法。”虽是单纯,但池鸢可算不得好人,有薄薰在她身边出谋划策,想不受影响都难。
商议完,薄薰就去了竹林灵池修养,池鸢重新靠坐回位置上看书,今夜发生的事有薄薰布下结界,不会有人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