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太短，一瞬太长》盈羽花上飞

1、第一章

　　一九三九年，夏，晋城

　　昏暗的路灯，氤氲黄光，倒映在水洼里，白天下了雨，棠下村的排水系统不够良好，导致逼仄的道路上的坑坑洼洼满是积水。虽不至于泥泞不堪，但过往的行人依然小心翼翼得蹑脚前行，以免鞋面沾染了泥水。

　　路灯下，高银娣身着一袭材质不算上好、也有些年头的银色缎面旗袍，如果仔细端详，甚至能看到那旗袍肩膀处有几处挂丝脱线，那旗袍明显经过改版，只到大腿处，这样打扮的女子一看就不是良家妇女

　　旗袍下裸露着两条美腿，大腿浑圆紧实春色无边，但是再往下看，却是大煞风景，两条小腿竟然长短不一，其中一条小腿发育正常，另一条小腿却是明显短了一截，而且是病态的肌肉萎缩，往下一直到脚都有些许畸形，所以高银娣的两只鞋子一大一小鞋跟一高一低。

　　除了那只残疾的腿，高银娣的身材凹凸有致也算得上亭亭玉立，长相嘛，算不上让人眼前一亮的大美女，但瓜子脸丹凤眼别有一番韵味，加上皮肤很白，在水汽氤氲的黄色灯光下，还能如瓷瓶一般白的发光，略施粉黛后也算得上佳人，一袭长发绾了个最近流行样式的发髻在脑后，十八九岁的年纪，打扮却略显老成

　　高银娣身上散发着劣质香水味和花露水混合的味道，花露水是为了驱蚊，晋城的夏天闷热潮湿，最是滋养蚊虫，何况这里是卫生环境都较差的城中村，如若不涂上厚厚的花露水，怕是一刻钟也站不下去。

　　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高银娣的重心在两条腿上来回更替以减轻小腿的承重，腿都站麻了，不得不弯腰捶打揉捏一番，心里犹豫要不要回去，今晚就算了，但是不行。。。还是忍忍吧，高银娣努力让脸上的微笑更灿烂些，尤其是当中老年男人经过的时候，还会故作姿态搔首弄姿一番。

　　终于，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短褂的矮胖男人走近她，问“小姐，怎么卖？“，高银娣挤出一个笑容”老板，戴套10元，不戴套15元“” 便宜点啦，小姐“，高银娣抿唇不说话，那男人作势便要走，高银娣连忙拉住男人的衣角，低语“不戴套13，不能再便宜了“，矮胖男人咧起嘴，露出一口黄牙

　　男人跟着高银娣去她的“家“，她腿脚不便走得不快，男人有些不耐烦，低声催促，高银娣只能轻声安抚”就快到了，我住的不远“

　　高银娣把矮胖男人带到一栋楼里二层的一个单间，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和一个简易床头柜什么都没有。那男人迫不及待把高银娣推倒在床上。

　　高银娣忍着身上的男人浑身散发的酸臭味，侧着脸把注意力集中在床头简易梳妆柜上的几支向日葵，这几支花插在一个玻璃瓶中。向日葵是她前几天村口的牌坊下买的

　　其实她并不是有闲情逸致插花装饰的人，只是看卖花的老人可怜，佝偻着背挑着两桶花在村口的牌坊下卖，花白的头发脸上的沟壑让高银娣想起去世多年的爷爷。

　　梳妆柜上方还贴着一张电影明星胡蝶的海报，民国第一美女，一代影后的胡蝶，海报上的她抿嘴浅笑。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那男人竟然掰了高银娣的脸过来去亲她，那口臭味熏得高银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老板，接吻要加2元“。男人悻悻得收回臭嘴，身下更加卖力，像是发泄不满，连床都摇晃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咳咳咳“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这声音其实极轻，似是楼上传来，伏在高银娣身上正在用力的男人根本没有察觉，高银娣却敏捷得捕捉到了，是阿堰在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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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终于完事，提起裤子甩了几张票子，意犹未尽一般得又在高银娣的胸上揩了一把油，这才心满意足哼着小曲走了。

　　高银娣翻起床铺，床铺下面是另一套衣服，棉麻素色衣裤，她迅速换装，又将发髻拆掉梳拢成一个麻花辫子。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确定看不出任何问题，才跛着脚出门。

　　还是这栋楼，高银娣扶着木质扶梯上到三楼，拿出钥匙打开三楼的一扇门，这里才是高银娣真正的家。面积不算大，被房东隔成三个房间，高银娣将三个房间做成两个卧室和厨房，卫生间是公用的。

　　开灯之后，看得出这屋子也是被精心打扫过的，虽然只有最简单的家具家电，但是一尘不染很是干净，小小的客厅被一个大衣柜几乎占据了一半空间，衣柜与墙角只剩下四十公分的距离，被塞进一个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摆着高银娣的一张照片，虽是黑白照片，但是她对着镜头笑靥如花，那是高银娣仅有的一张照片

　　这屋子虽然在三楼，但和二楼那个单间一样，采光很差阴暗潮湿，仔细闻还有些掩盖不住的霉味，白天也得开灯，但租金便宜。高银娣住在这里，既是因为房租便宜，也是为着”工作“便利。

　　高银娣进入一间卧室，一个比高银娣年长几岁的年轻男子蜷缩在床上，手捂着嘴巴脸憋得通红，瘦削的肩头在发抖。高银娣连忙蹲下去拍他的背抚着他的胸口，“阿堰哥，你怎么样“

　　这个叫阿堰的男人又咳出了血块，他手心里刺眼的颜色让高银娣落了泪，“阿堰哥，我带你去医院吸氧吧“，阿堰摇头，喘着粗气”不去了，去医院吸氧费用太高，我还撑得住，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高银娣不作声只默默流泪，阿堰艰难得给她擦拭眼泪，“阿娣，是我拖累你了“高银娣拼命摇头，”阿堰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阿娣，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哦，今天没什么生意，老板就早早收工了”

　　高银娣一直瞒着阿堰自己做暗娼的事情，阿堰一直以为高银娣在酒楼里帮工。高银娣又何尝不想找份正经营生，可惜腿部残疾让她次次都被拒之门外，连做娼妓，会所舞厅都不要她，只得做了娼妓里最低级的站街女

　　阿堰又开始咳嗽，高银娣将阿堰抱着怀里轻抚他的背，今晚看来没办法再出去了，高银娣心里无限惆怅，阿堰的身体已经拖不起，她得尽快攒够给阿堰做手术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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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银娣最近经常做梦，梦的内容总是大同小异，梦到家乡梦到小时候，那是她和他的家乡，她和他的小时候。

　　高银娣和阿堰出生在贵州深山中的一个村寨里，那里有十万大山，那里山清水秀，那里如诗如画，那里如世外桃源，但那里极端贫穷落后

　　高银娣出生时已经有三个姐姐，高银娣的出生让她的阿爸高老二连抽几锅旱烟，连着几个月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高老二一心期盼的是个儿子，他并不欢迎这第三个女儿的到来。更雪上加霜的是，高银娣在蹒跚学步时被发现右腿无力，比左腿短，天生残疾。

　　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高老二趁家人不备，抱起熟睡的高银娣上了山，把高银娣留在山上自己下山回家，那个时候高银娣才刚满一岁

　　如果不是高银娣的哭声引来了阿堰的阿爸，高银娣很可能就喂了野狗或野狼，或者被山上的毒虫蛇蚁咬死。阿堰的阿爸是个捕蛇人，蛇昼伏夜出，阿堰的阿爸白天睡觉晚上上山捕蛇

　　看着这个坐在山头上哇哇大哭的女孩，阿堰的阿爸认出这是寨里高老二的三女儿，阿堰的阿爸知道这是高老二遗弃的她，在那个经济落后的地区，遗弃女孩时有发生，何况是身患残疾的女孩

　　想起五岁的儿子阿堰，阿堰的阿爸决定把高银娣带回家，当童养媳养着，阿堰长大后就不愁没有媳妇儿了

　　阿堰的阿爸去了高老二家，塞给高老二三块银元，算是买了高银娣做童养媳，高老二没想到被自己丢弃的残疾女娃还能换三块袁大头，忙不迭得答应了，高老二的老婆不依，哭闹不止，高老二狠狠甩了她两耳光，“连个带把儿的都生不出来，还有脸哭！”

　　阿堰的阿妈死的早，阿堰的阿爸为了生计，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捕蛇上，没有多少精力照顾阿堰，更没有精力照顾高银娣。阿堰阿爸外出捕蛇时，家里只剩下阿堰照顾高银娣

　　阿堰不懂童养媳的含义，只当高银娣为妹妹，他喜欢这个妹妹，喊她阿娣，阿娣几乎是在阿堰的背上长大，虽然高银娣长大些后可以独立行走，但行动不便，尤其是在大山里，行走非常吃力，阿堰身体健壮，背着她还能健步如飞。

　　高银娣的梦里，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伏在阿堰的背上咯咯笑个不停，阿堰背着他在大山里穿行，她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漫山遍野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