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梦》末筱息

2、分离，不是永别

　　第一章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老师要求每个人每周写一篇周记，每个月抽查一次，为了写周记，妈妈每个周末都会带甄真去郊外写生，去公园玩，到广场放风筝之类的。每次回到家，她就兴奋的忘却了疲倦，拿起自动铅笔把这一天的事情记录在方格簿上。每当老师都会拿她的周记当作范文朗读的时候，她都会无比自豪。也许就是这份自豪在作祟，甄真保留了写日记的习惯，习惯用文字记录下当天的心情，当天所发生的事情。而被她的文字记录下来的东西，经过时间的洗礼就变成了人们所说的回忆。关于回忆，甄真总结出来有两种，人们愿意去回想的和人们不愿意去回想的。
　　伴随着窗外夏末的知了挣扎的叫声，甄真把最后一件行李——日记本放入行李箱中，合上箱子，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因为甄妮的升学，甄真两姐妹决定搬家。终于决定离开这个充满的回忆的地方了，不想再留在这里死守着回忆过日子，不是都说人是要向前看的吗？环顾四周，家具大部分都用白布覆盖着了，墙上的画——大部分都是甄妮画的——被取下来用报纸包好放在角落，阳光透过昨天才擦得干干净净的窗玻璃照进来，使得房间看起来苍白的紧，这样的情景活像在医院里，只是那股医院特有的药水味被清新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取代。
　　做这样的决定对甄真来说实属不容易，是思考了差不多一个月才下定的决心，之后在每周和父亲例行公事般的家庭聚餐时顺带提出来的，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并且强调生活费只用给妹妹的份就可以了，自己会出去找工作。父亲平时就对姐妹俩冷漠，只是稍稍抬眼看了她不足两秒钟，继续低头享用继母给夹的小羊肉，嚼完了口中的饭菜，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这种小事去和你梁叔叔商量吧。”姐妹俩早已习惯了父亲的这种口气，也就没再就这个问题探讨下去了。
　　正寻思着接下来要干什么，带上一本书到公园的长椅上再坐会，毕竟明天就要启程去W市，这是最后一次了吧。这么想着的时候桌子上的NOKIA6300震了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来电显示竟是“祁露”，愣了半会，把手机拿起来，再次确认了来电显示的名字。疑虑的摁下接听键。
　　“是我，祁露”
　　“……祁露……”
　　“我回来了，就在我们以前经常呆的那个公园长椅上，现在，能来一趟吗？”祁露小心的问着。甄真的大脑似乎还没接受“祁露回来了”这一讯息，思绪一片空白。
　　“甄真，我打扰到你了吗？”祁露迟疑的一下“我知道我不该突然的给你打电话，如果你不能出来那就算了……”
　　“好”
　　“嗯？”
　　“我这就出去，你等我。”想要挂上电话，像是又想起什么了，将电话贴近耳朵“我马上就到，马上。”摁下挂机键，将手机塞进包包里，迅速拿起桌子上的钥匙，急忙冲到门口，套上帆布鞋，这时门开了，甄妮双手抱着画卷进门，看到姐姐慌张的模样，“怎么了，我们家着火了么？”甄真深吸一口气，“祁露，祁露她，回来了。”说完就冲出门去。留下甄妮一个人回味她走时留下的那句话，“什么……祁露……她回来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坐在出租车上，甄真甚至不敢自己开车，因为此时的她情绪太过于复杂，激动，震惊，气愤，难过，高兴，她还没准备好该用什么情绪面对祁露，她不知道她开口对祁露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双手紧握，因此露出的白白的指关节出卖了当下主导她的情绪——紧张。
　　计程车缓缓停在A市中心花园门口，甄真透过车窗玻璃看向这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公园大门，它一直都没有变，一如三年前那样的陈旧，因为政府不会考虑拨款给一个原本就不盈利的公园翻修大门。是啊，它一如往常那样屹立在那里，迎接着她，可是对于甄真来说，今天的她踏入这扇大门的心情却又再次变了，想到这甄真觉得很可笑，为什么自己可以有这么多的情绪，从以前的开心，而后失落和伤感，再到好不容易的淡漠，如今又变成了紧张。“小姐，中心花园到了，10块钱谢谢。”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到甄真一直没有动作，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甄真的思绪，“哦，不好意思。”甄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翻包包掏出钱包付了车费，开门下车，关上车门，对驾驶上的司机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接着大步迈向公园。
　　时隔三年，再次见到祁露，她把长发给剪短了，是时下很流行的波波头，衬着她的脸更小了，上身穿着黑色的针织短袖衫，估计又是某个甄真叫不上名字的牌子的新品，祁露一向都是这样的，下身怀旧版的levi’s贴身微喇牛仔裤，脚上搭一双黑色皮凉鞋，很适宜的打扮。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坐在长椅上的祁露，甄真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祁露从书上抬起头看向她来的方向，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祁露缓缓将书合上站了起来，朝傻愣在原地的甄真微笑。不知道什么原因，甄真突然对祁露那个过于从容的微笑感到很火大，让她忍不住冲上去，抬手就对着祁露白净的脸蛋实实在在的挥了一巴掌，她知道祁露一定很疼，因为她的手心也很疼，她甚至觉得心也在抽疼，看着红红的五指印在祁露的脸上显现出来，她沒等祁露回过神来，再跨上前一步，将祁露抱住，用一个好像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说：“你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电话不接，信也不回，你到底想要我怎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一声不响的就走了，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泪水止不住的倾泻下来，像是要把这三年来的空白都填满，后来甄真只记得祁露温柔的回抱自己，在她耳边用温柔得出奇语调一直重复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去回忆过去，对甄真来说是很困难的，然而祁露像是一把钥匙，大开时间记忆大门的钥匙，一旦插进锁孔，只稍轻轻的一转动，记忆就争先恐后的飞奔出来，将甄真淹没。

　　“啪啪……啪啪啪……”甄真靠坐在落地窗前，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额头抵在同样冰冷的玻璃窗上，聆听着雨水杂乱的拍打在窗玻璃上的音节，毫无节奏感，仓促的，甄真试图跟上它的节拍，但是终究还是徒劳的，听着听着，最后几乎让她忘记了呼吸。突然她听到一个有节奏的声音从她的身体里扩散出来，不断在她体内敲打着，那是她的心跳声，强有力的证明着她还活着。
　　“我们不应该被死去的人牵制着，我们还有自己的生活啊。”平静下来的甄真被祁露带到了公园附近的咖啡厅里，端坐在祁露对面，眼睛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绿茶，听到祁露这样说着，思绪一下被逼入了死角，沉静的片刻后，甄真漫无目的似的开口说：“是吗，你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啊……我明天就要走了，离开这里，就像你说的，我不应该死守着或以过日子，不用去送我了，没有意义，因为当年你走的时候甚至也没有知会我。”说完，不给祁露开口的机会，拿起包，逃跑似的奔出了咖啡厅，因为甄真知道再迟一秒，她的眼泪就要再次决堤。这三年里甄真学会了一件事，现如今已经变成了她最擅长的事，逃避，对，就是逃避，其实她想问祁露：自己是否是她死去的回忆中的一部分，被她摒弃了三年之久，如今为何又要回来呢？她已不是当年的甄真了，她把自己保护的很好但她不会像祁露那样，可以随便抛弃那些回忆，即使痛苦。但她终究还是没能问出这憋在心里三年的问题。
　　雨从她回来到现在还在一直下着，本是晴朗的一天竟下起了倾盆大雨，这大概也是这个夏天最后的一场雨了吧，像是要洗尽这个城市的浮华，也要洗尽甄真心里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