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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海捕空名 明发海捕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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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河后第二十日,京里先得了两封信。
头一封,是许钦差回京复命的折子。折子上拢共三行:国书未达;凌字旗不接;凉茶一碗。
通政司的同僚围着看了,问:“就这些?”
“就这些。”
“那碗茶——”有人斟酌着字眼,“是端上来的?”
“是端上来的。”许钦差说,“茶棚里的碗,亲兵端的。”
折子当夜进宫。御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田怀君看了三遍。头一遍,看“国书未达”;第二遍,看“不接”两个字;第三遍,看那碗茶。
看完,他问了一句:“他喝了?”
内侍没听懂:“谁?”
“钦差。”田怀君说,“那碗茶,他喝没喝。”
“折子上说……接了,喝了。”
田怀君没再言语。半晌,说:“拟。”
拟旨,三道。
第一道,明发:凌云度伪造先帝遗诏,称兵构逆,图形画影,通行海捕。所过州县,有传布伪诏伪檄者,以逆论。
拟这道旨,翰林卡过一回。成例的写法,称兵者先削职爵——抄到凌云度名下,吏部的册子翻遍了,没有这个人;兵部翻遍了,也没有。无职,无爵,无功名。一杆凌字旗,是他自己竖的。
削无可削。旨意明发出去,天下人自己会咂摸出这层意思:朝廷海捕的,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第二道,驰驿四藩:萧、靖、齐、晋各王,闭境自守,毋纳叛使,毋听伪诏。藩下军民,有得见伪诏者,即时封缴,解京核毁。
第三道,是勤王的稿子。拟好了,田怀君没批。
四藩各养私兵,齐地一镇号称十万,勤王诏一下,兵是现成的。
诸王手里都过了一遍那份遗诏。兵到了京畿,是勤王的兵,还是“共讨”的兵——发诏的人说了不算,带兵的人说了算。
稿子压在案头,压着。
——
四路信使,头一个到的是萧地。
进城第三日,祝家的议事堂开了夜。堂上六支烛,能说话的人都在:三位老爷,两位舅爷,一位告老的前任知府。凌字旗的三样东西摆在案上,口信信使已经背完了,人退出去了。
老太爷开口,头一句不问遗诏真假。
“宫里,有信到没有?”
“到了。”管家回,“贵人捎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双鞋。做了一半的。”
鞋就搁在灯底下。宫样的缎面,针脚走了半只。贵人在宫里,一年捎两回东西出来,回回是做了一半的活计——做完了,是孝敬;做一半,是还在做。
老太爷看了半晌,说:“朝廷的旨意,驿报说三日必到。到了,接旨。”
“凌字旗的信使呢?”
“驿馆里养着。好酒好菜,养到接了旨,礼送出境。”老太爷看了一眼案上两份副本,“东西,烧了。”
烧的时候,账房在旁边看着。烧完,账房说了一句:“烧了也白烧——驿丞那边,抄都抄过了。”
老太爷没接这话,往里院去了。
里院还亮着一盏灯。六王爷的灯。
六王爷田怀安,还未行冠礼。他没睡,趴在窗台上。院里没什么可看的,一盏灯笼。白日里府里来了客,来了什么,没人告诉他。他从小就知道,问也白问。
可白日在书房外头的廊下,他听见了一句——就一句。三舅跟账房说话:“……写的是先帝的遗诏。逆子怀君,弑父篡位。”
弑父。
这两个字他不敢想。可是不想,它自己来。
他去书房讨字帖。书办转身去架上取的时候,案上摊着一卷抄本。他就站在案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书办回过身来,把抄本合上:“殿下的字帖。”
“嗯。”他接了字帖,一个字没问。
当夜,他闩了书房的门,磨了墨,凭记性把那卷抄本默出来。他记性好——父皇在的时候夸过一回,说老六的记性随他。
默到“弑父”两个字,笔停了。
停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写了。
写完,折成小小一条,塞进袖里的夹层。夹层是他去年冬天自己缝的,缝来藏什么,当初没想好。
现在有了。
——
靖地的信使,在驿馆里住到了半个月。
王府门房,头一日说“王爷不在”,第七日说“王爷不在”,第十五日,还是“王爷不在”。礼数无一错处——新鲜菜蔬每日送进来,换洗衣裳也送;信使的马掌松了,半夜有人给钉好。
驿丞私下同信使说:“王爷风疾,见不得风。”
风疾,风疾了半个月。
其实王爷在。王爷在算。
后园账房里,五王爷田怀璧拨了一夜的算盘。案上两本册子:左边一本,记京里漕运督办上月解到的银,四十万两,随银一封信,许的是盐引添额,落款户部;右边一本,记北边的粮价——凌字旗的新粮出静边第五日,口岸的价就挂出来了,照市价,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幕僚站了半夜,末了问:“王爷,回不回?”
“回什么?”
“至少……朝廷那边,得有个回执。”
田怀璧拨完最后一档,搁了算盘。
“京里的漕银,上月解了几成?”
“六成。”
“上上月?”
“五成。说路上耽搁。”
“再往前呢?”
幕僚不言语了。往前数三年,京里的漕银没解足过。朝廷的账和他的账,两下里都清楚,两下里都不说。
“朝廷的银子打七折,凌字旗的粮照市价。”田怀璧说,“你算算,我回谁?”
“可粮是买卖,道是立场——”
“这话谁说的?”
“是……王爷上月说的。”
“我说过的话多了。”他把两本册子摞起来,“两样东西前后脚到的——一份檄文,一道旨。檄文让我讨逆,旨让我闭境缴诏。你说,我先信哪一张纸?”
“这……”
“哪一张都先不忙信。”田怀璧拨了一档算盘,“信檄文,我得发兵;信旨,我得缴诏。两样都是把脑袋押出去。我的脑袋不押纸——押秤。”
他拍了拍案上的算盘。
幕僚低头看账:漕银六成,粮价照市。
“真伪总有个说法。”幕僚还不死心,“后续若实证为假——”
“假是假,我恭顺朝廷。”田怀璧说,“真是真,我孝敬先帝。真孝敬,假恭顺——这话你记下。往后有人问起,就这么答。”
“明日照旧。”他说,“风疾。”
幕僚退出去,走到廊下才咂摸过来——王爷今夜备的不是一道答话,是两道。哪一道用得上,得看别人替他验出个什么结果。
——
齐地的信使到得晚——第二批晚两日出发,滨海的路,开河之后泥泞了半个月。
进城那日,齐王府摔了三只茶碗。
头一只是看完檄文摔的。第二只,是亲兵队长进来禀事,他顺手摔的。第三只,是禀完——朝廷的旨意也到了驿门,前后脚。
四王爷田怀岳站在堂中,先骂凌云度:“读书人称兵!他配吗!”
骂完凌云度骂朝廷。骂朝廷的话长,从割十五城骂起。十五座城,一座不在他名下——无主的城,朝廷的图册上连个印都寻不着。可那是北边的门。十年边患,齐地调出去的兵最多、流的血最多,朝廷的岁饷还年年在他名下打七折;北边千里,家家有戍骨——齐地人家的牌位,这十年添得最多。
末了求和,一道旨——割。割的又不是自家的城:无主的城,抵天下的账。账抵了,血呢?
“割的时候,问过我吗!”田怀岳一巴掌拍在案上,“城是无主的城,骨头可不是无主的骨头!”
如今那道门怎么样了?在凌字旗手里。十五座城,叫凌云度的地盘整个围了起来——城外四面的地面,都攥在他手里。门关不关、几时开,天下人得看一杆旗的脸色。
“割门的是朝廷,”田怀岳说,“关门的倒成了逆贼。”
这一段旧账,堂上诸将人人会背,都低了头。
先帝驾崩那年,他递折请求入京奔丧。驳回的旨意来得反常地快——快得像折子还没到,驳折已经写好了。那道旨意在王府的匣子里压了一年多,逢年过节,他拿出来看一遍。
看了一年多,他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只是他自己不肯认。
“遗诏。”他忽然说,“取来我看。”
副本送上来了。誊抄的,一笔一笔,抄得工整。从头到尾,念到“共讨逆子怀君,明正典刑”——完了。干干净净,收了笔。
他把纸凑到灯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抄本上没有笔迹,验不了;天下的告示也是抄的,一样验不了。原件在哪儿,檄文里那人说得明明白白:在臣袖。
“验,”他把纸放下,“拿什么验。”
没人答。
他忽然又问了一句:“静边那杆旗下,都是些什么人?”
堂下有人回:边军旧人认得的面孔不少——当年界碑上并肩守过的,七王爷帐下的老人,如今都在那杆旗下。
他坐着,半天没言语。诸将屏着气等。
末了他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七弟殁了。”他说,“殁了——也该有个说法。”
没人敢接。
“传令。”田怀岳站起来,“关隘戒备。朝廷的兵,不许过;凌字旗的兵,也不许过。要过——先递名册。军册、粮册、马册,递到我案上来。”
亲兵队长问:“递上来,然后呢?”
“然后,”他说,“连我一起算上。”
说完这句,他自己怔了一怔——像是这句话出了口,他才知道心里一直搁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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