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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凉茶谢客 一盏凉茶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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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河后第五日,静边的街上,多了几张生面孔。
先来的是船。开河这几日,渡口下来的船一日比一日多——有南边下来的货船,有东边过来的渔船,也有西边来的渡客。渡口的税关前人声嗡嗡的,是过日子的人声。
后来来的是车。官道上,积雪化到半人深的时候,就有车试着走。头几日是粮车,把式裹着厚袄,赶着空车往北走。过了几日,南边来的车也下来了——车上拉着布、拉着盐、拉着瓷碗瓷盆。北地的铺面,歇了一冬,开市就要进货。
再后来,是马。马蹄子踩在化了的雪泥里,噗噗地响。马是凌字旗的马——马背上的人,穿着半旧的甲,外罩一件青布罩甲,远远看去,跟寻常脚夫没什么两样。但街面上有眼尖的人,看出来了:是凌字旗的人。
茶棚里的老位置,坐着几个凌字旗的亲兵。掌柜娘子端茶过去,听见他们低声说话——说的不是北边的话,是凌字旗的话。掌柜娘子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听懂,把茶放下就走了。
掌柜娘子回后院,跟叶小七学了一句:“七娘子,凌字旗的人来了。”
叶小七正在晾衣裳,手在衣裳上停了一停:“几个?”
“茶棚里坐了四个。街上还有——我没数。”
她“嗯”了一声,没接话。衣裳晾完了,她把盆收了,进屋。
黑鹰在窗边靠着。见她进来,问:“街上的人,是多了?”
“多了。”她说,“凌字旗的人,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当夜。
街上的狗叫了几声,叶小七醒了。黑鹰也醒了——他靠墙坐着,听了一会儿,问:“外头什么响?”
“贴告示。”她说,“听脚步声——四五十人,分了三拨。头一拨往城里十字路口去了,第二拨往渡口去了,第三拨……往城外去了。”
他看了她一眼:“你听得出来?”
“行伍里,贴过告示。”她说。
他没言语。过了一会儿,说:“告示贴出来,明儿街上就都是人。”
“嗯。”
“明日我去院里。”
“嗯。”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你明儿去院心——看一眼就回来。别在外头立。”
他“嗯”了一声。
翌日。
天刚亮,掌柜娘子就来敲门了。
“七娘子——!”掌柜娘子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很,“街口贴了大告示!你快去看!”
“什么告示?”
“我也没看懂——字多。相公念了一半,说是先帝的遗诏;又说是凌先生的檄文。我问他檄文是什么,他说是……讨逆。”
叶小七没言语。她回头看了看黑鹰——黑鹰已经穿好衣裳,靠着窗台站着。
“我去看看。”他说。
“嗯。”她说,“看一眼就回来。”
掌柜娘子拉着她往街口走。黑鹰拄着杖,慢慢跟在后头。街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念字的人,有听字的人,有听人念字的人。告示贴在十字路口的照壁上——两幅并排,左边一幅,右边一幅,左边是遗诏,右边是檄文,红纸黑字,落款一枚红泥印章。
叶小七挤到前头,听人念。
“——逆子怀君,乘朕疾笃,尽闭宫闱,隔绝中外:章奏则取而代批,国玺则收而自藏……其意,岂在朕躬哉?在朕之天下也。”
她听得一字不落。
“——枭獍之心,路人皆见。脱朕不讳,凡我宗藩、文武、臣庶,有执朕此诏者,即承朕之遗命:纠合义旅,共讨逆子怀君,明正典刑。”
“——朕力疾作此,笔几不能成字。天日在上,朕不食言。”
念到“不食言”三字,念的人停了。街面上静了一会儿。
又有人接着念——是檄文:
“——为讨逆事。窃以国玺在逆手,遗诏在臣袖。玺伪则诏必伪,诏真则玺不当在逆手。”
“——臣之三事:一讨逆,二不立,三让利。让利者,不取藩王一寸地,不夺百姓一粒租,商道关市如故。或有疑虑则旁观亦可,臣不责也。”
“——天日在上,此志不渝;河山带砺,此言不食。讨逆臣凌云度,谨檄。”
念完了。街面上,更静了一会儿。
有人轻声问:“讨逆——讨谁?”
“讨三王爷。”念的人说。
街面上“嗡”的一声——是议论起来的声音。
叶小七没接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黑鹰——黑鹰拄着杖,立在照壁根下,眼睛闭了一会儿。睁开,看了她一眼,没言语。
她也没言语。
回到院里,黑鹰坐下,半晌没言语。
她给他倒了一碗水。他喝了半碗,搁下。
“遗诏——”他开口,又停住。
“嗯。”
“遗诏的事,你知道?”
她没答。过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平常看得久。
她没接。
她是真的不知道。
宫变那日,她已经在和亲的路上。被人放倒了。醒来,是北地的冬。
后来的事——一概不知。
但他没问。
她也当他没问。
拒钦差的事,叶小七是听来的。
那日的午后,茶棚里来了几个外头来的客人——是南边下来的货郎,顺路歇脚。
货郎说,南边的路上,出了一桩事。
讨逆旗举了已有一段,京里按旧例派了个钦差——那钦差不知北地已举讨逆旗,从京城出来,过凌字旗的地盘,走到凌字旗南哨,被前哨的亲兵拦了。
亲兵不接国书。
亲兵传了一句话——八个字。八个字是:“凌字旗不接国书。”
钦差求见凌将军一面。
亲兵说:“凌将军不见。”
钦差不走。
亲兵递了一碗凉茶——茶是凉的,茶棚里端的。
钦差看着那碗茶,半晌没接。
最后,他接了,喝了。
整了整衣冠,向亲兵拱了拱手。
“下官告辞。”
货郎说:“就八个字——连国书都没递出去。”
掌柜娘子听着新鲜,回后院跟叶小七学了一遍。
叶小七正在院里晾衣裳,手在衣裳上停了一停。
“嗯。”
“听说那钦差姓许,是通政司的。”
“嗯。”
“连茶都没喝上热乎的。”
“边地规矩。”她说,“凉茶谢客。”
掌柜娘子“哎”了一声,没再问。叶小七晾完了衣裳,进屋。
黑鹰在窗内,问:“外头怎么了?”
“听说南边来了个钦差。”她说,“被凌字旗拦下了。”
“嗯。”
“连国书都没递出去。”
“嗯。”
她坐下,半晌没言语。
信使是当夜出静边的。
四个信使,分两批。
头一批,两个信使——往东南萧王、西南靖王去。每一个信使带着三样东西:一份遗诏副本,一份檄文副本,一封口信。
口信不长。是凌字旗主帅口述、信使背下来的。
“凌先生言:王勿惊,勿拒,勿助逆。借道则两利,不借道则臣自绕行。”
信使出静边的时候,是子时。
第二批,两个信使——往中原齐王、西北晋王去。比头一批晚两日。每一个信使也是三样东西:遗诏副本、檄文副本、口信——口信与头一批一字不差。
信使出静边的时候,也是夜里。
这两批信使出静边的事,凌云度没在城里出面。
他在城外。
城外五里,凌字旗的营盘里,他坐在灯下。
灯下——不是城头那盏灯,是他案头那盏灯。
他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地图上,从静边到四王的官道,画了四条线。
头两条已经画完了——萧、靖。
后两条还没画——齐、晋。
他提笔,慢慢地,把后两条线也画上。
画完了,他把笔搁下。
“出静边。”他说。
帐外的人应了一声。
这几日,静边的街上,告示前的人,一拨一拨地来了又走。
有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完了,不识字的人问:“讨谁?”识字的人答:“讨三王爷。”
问的人愣了一下。
“三王爷——那是皇帝呀。”
识字的人不言语。
又有人问:“凌将军——那凌将军是谁?”
识字的人说:“凌将军是读书人。”
“读书人怎么会讨皇帝?”
识字的人还是不言语。
告示前的人,一拨一拨地来,一拨一拨地走。茶棚里的议论,从早到晚不停。
城南市街那头,盼君归的楼上,今日坐满了人。
客们说着南边的话——“凌字旗贴了告示”“先帝的遗诏”“讨逆的檄文”“三王爷弑父杀君篡位”——这些话,从茶棚传到柜上,从柜上又传回茶棚。
曹丽娘提着壶上楼续水,走到楼梯拐角,立了一立。
她在楼梯口听见客人说话——“讨逆——讨的是三王爷。”
她在柜后站了一会儿。
下楼,路过门口。她抬头,看了看那块匾。
匾上三个字,还是那三个字。
她转身,回柜后擦碗。
擦到一半,她停了停。
——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十年没回来。
她把碗擦完了,搁在柜上。
灯芯挑了挑,挑亮了些。
窗外,河声一浪一浪,朝北去。
末了——
北帐的雪线底下,凌字旗的营还在。
“账没两讫,人不回头。”
这句话,从老何嘴里说出来,从茶棚里传出来,从告示前的议论里传出来,从凌字旗主帅的口里说出来——
传到叶小七的耳朵里的时候,是掌柜娘子学了一句。
叶小七“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在院里晾衣裳。
衣裳晾完了,她进屋,看了一眼黑鹰——黑鹰靠在窗边,眼睛闭着。
她没问他在想什么。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他不会说。
她也不说。
她把衣裳叠好,搁在柜顶上。
窗外,河声一浪一浪,朝北去。
来的,收下;话,一句不问。
守的,是同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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