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金口三字 肉案风波欺 ...
-
城南市街上,有一座酒楼,三层,旧得结实。门脸上一块匾,三个字,漆皮剥了又补,补了又剥——盼君归。
新来的客人抬头念,念成“盼客归”,夸好口彩。曹丽娘笑着应:“是呢,盼客归。”手里的抹布不停。这三个字,她听了十年,没听腻过——客人念的和她看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年后开市,楼里添了个柜上先生。人是自己寻来的,话少,手底下干净。曹丽娘留了他——楼里来往人多,她一个人记流水,记不过来。先生来了,她省了一半心。省下的那一半,她也说不清用在了哪儿,大约是发了会儿呆。
先生姓什么,没人问出来过。市井只叫他先生,或是“曹娘子家的先生”。楼里的客人渐渐看明白:这先生生得俊,话少,站在柜后,一天的流水,他拿笔一勾一划,清清楚楚。也有爱逗他的:问他哪儿人,他不答;问他媳妇怎么不来看他,他不答;问他怎么不说话,他也不答。问急了,他只抬头看人一眼——那一眼看过来,问的人自己就把话咽了。
他有个媳妇,住城南,租的是张家老婆子的一进小院。这是曹丽娘先知道的——先生头一日上工,下值就走了;有人问他夜里住哪儿,他看了一眼那人,走了。回去哪儿,没人问出来。后来曹丽娘见他往城南走,多嘴问了一句街坊,才知道是赁了张家老婆子的院,两口子过日子。再后来,老婆子进城来楼里打酒,话就全了:那媳妇年轻,漂亮,会写字;就是不爱笑,买菜讲价讲得狠。
曹丽娘记在心里了。她楼里常有人问:哪里能寻个代笔的先生?南来北往的客,有要写家书的,有要写状子的,有要给故人抄经的——城外倒有一个代书摊,是个半瞎的老先生,字写得绵软,人也绵软。曹丽娘想:会写字的媳妇,倒比老先生强——女人的字进得了内宅,街坊媳妇们有私话要写,找老先生不便当。
这话她跟先生提了一回。先生没应声。第二日,他媳妇写的一封样信,就搁在柜上了——字是端正的小楷,一笔是一笔,不花哨。曹丽娘看了,喜得不行,当天就揽了一桩:楼里一个跑船的客,要往家里捎封信,托她寻人写。状子、要上官府的纸,曹丽娘一概不往她这儿引,都让寻城外那位老先生去——见人只说一句:叶娘子是妇道人家,不沾官面。官面上的纸,她本是一个字也不肯落的。
从此,城南那座小院里,隔三差五有人送纸墨进去,隔一两日,有写好的字出来。街坊们传开了:张老婆子院里的叶娘子,会写字,写得好,收得还便宜。内宅的媳妇们有不便出口的话,都悄悄寻她。来的人多,她的话少——你说,她听,末了一声“好了”,纸折好,递过去。媳妇们私下说:叶娘子冷。这话传到楼里,曹丽娘笑了一回:她在菜市上见过那媳妇——卖菜的一见她,先把秤杆子捋直了。那哪里是冷,是心里有一杆秤。
※
这一日,天蒙蒙亮,盼君归下了板。先生照例先到,把昨夜的流水对了。伙计们擦桌抹凳。曹丽娘在后头拢头发,出来时,肉车已经到了门口。
周屠户的肉车,天天头一个到。他是城郊周家村的人,跟曹丽娘一个村出来的,在城里卖了这些年肉,攒下两间铺面,也算个殷实人。一个村的,又常年往楼里送肉,市井早有人打趣,说曹娘子这楼,迟早是周屠户的——这话他爱听,听着听着,就当了真。他送肉,一向是卸了就走,跟曹丽娘有说有笑。这一日却不对:肉往案上一掼,眼睛不看肉,看柜后。
“曹娘子,”他开口,嗓门大得满楼听得见,“你柜上这位先生,面生得很呐。”
曹丽娘擦着碗,头也不抬:“面生?我雇的,自然面生。你天天来送肉,跟我这楼里的灶,倒是不面生。”
“我说的是他。”周屠户拿刀尖剔着指甲,“来路不明的白脸,你也敢用。”
“先生,他说你来路不明。”曹丽娘扬声朝柜后,“你可认得他?”
柜后的人低头对着流水簿子,没抬头,只摇了摇头。满楼的伙计都笑了。
周屠户脸上挂不住,凑近半步,把案上的肉拨了一拨:“上回说好的,肉钱一月一结。我这月多送了半扇,你柜上这位,倒给我短了两吊。”
先生放下笔。他不说话,把面前的簿子转了个向,指头点着一行,让周屠户看。周屠户不识字,梗着脖子看,看不出名堂。旁边一个伙计凑过头来,念了:“上月廿八,肉钱,清讫。”
“那是上月的!”周屠户嚷。
先生把簿子翻回两页,指头又点住一处。伙计又念:“上月廿八之前,肉钱,清讫。”再翻一页,指头再点:“再往前,清讫。”
一页一页,清讫,清讫,清讫。分毫不差。
周屠户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那……那是我记岔了。”
“岔了不要紧,”曹丽娘把碗码好,“下回记准些。肉钱短没短,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柜上的笔?”
周屠户讷讷地应了一声,本该走了,脚下却钉住了。他这人,杀猪出身,性子蛮,吃不得亏——嘴上的亏,比身上的亏还记仇。他转回身来,臊已经褪了,脸上换了一副笑,笑得不是个味儿:
“曹娘子,你这先生,我是惹不起。那我劝你一句,总成吧?”周屠户扬声,冲着满楼,也冲着柜后,“你楼里这位,一个外乡人,年后平白来的,无亲无故。日日立在柜后,把你楼里的流水,看得比你还清——他图什么?城南可还赁着屋,养着媳妇呢。有媳妇的人,不在家守着,天天泡在你这楼里……”
“泡在楼里,是给你记肉钱呢。”曹丽娘擦着碗,“你哪回送肉,不是他记的数?”
满楼笑起来。周屠户脸上挂不住,话头往毒里走:“你少跟我打岔!我是替你操心——他一个白脸,日日在你跟前立着,你当他图的是你那几个工钱?他图的是你这楼里的——”
他顿住了。后半句是什么,满楼都听得出来,谁也没接。柜后的人,手里的笔,停住了。
周屠户见他不应,越发得了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却让满楼都听得见:“怎么,不言语了?那你城南那个媳妇,可知道你天天泡在曹娘子楼里?”
先生把笔搁下了。
他坐直了,看着周屠户。这是他进楼这些日子,头一回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火气:
“她知道。”
满楼都怔住了。怔的不是这句话——是这先生会开口。进楼以来,多少人逗他说话,问他哪儿人,问他媳妇,问他怎么不说话,他一概不答;问急了,只看人一眼。如今开口,竟是为了他媳妇。
周屠户也怔了一怔,随即脸上挂不住,嗓门一炸:“她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爷跟你说的是曹娘子楼里的事,你一个外乡白脸,吃城南的饭,住城南的屋,倒管起我的嘴来了?爷在城南杀猪那些年,你还不知在哪个——”
话没说完,他一步抢到柜台前,蒲扇大的巴掌,隔着柜台朝柜后扇了过去。
满楼“呀”了一声。
那巴掌没落下来。先生坐着,没起身,只偏了偏头——巴掌带着风,从他脸侧走空了。周屠户使的力大,收不住,上半身扑在柜台上。先生这才抬手,不紧不慢地,把他那只腕子拿住了,往下一压。周屠户挣了两挣,挣不动;另一只手又抡起来,先生照样拿住,两只腕子叠在一处,压着。周屠户半边脸贴在柜台上,挣得满面通红,愣是起不来。
“撒手!”他嚷,声音都劈了。
先生没撒,也不使劲,就那么压着。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周屠户,语气还是平平的:“说完了?”
“你——你一个外来的——”
曹丽娘看够了,这时才走过来,把周屠户的话头截了:“行了行了!周屠户,你这是做什么?在我楼里动粗,砸我的招牌不是?”
“曹娘子,是他先——”
“他先什么?”曹丽娘道,“我听得真真儿的。你先编排人家图我这楼,又拿人家媳妇说事,人家一句话没多说,你先动的手。这一巴掌要真落下来,我这楼里就得见官。”
周屠户被堵得说不出话,梗着脖子,还想分辩。曹丽娘又缓了声气,朝柜后道:“手松了吧,先生。他一个杀猪的浑人,你跟他一般见识做什么。”
先生松了手。周屠户退了两步,揉着腕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了一会儿,到底不甘心,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你等着——我还不信,治不了一个外来的白脸!”
“等着你什么?”曹丽娘高声道,“等着你下回送肉?肉钱可都清讫了。”满楼哄堂大笑。周屠户的脚步声,气冲冲地远了。
柜后的人重新坐下,把那一页流水勾完。方才那两句,是他在人前说过的全部的话。
※
市井的舌头,比风快。不出三日,“曹娘子家的先生不开口,一开口就治住了周屠户”就成了城南的闲话——传进茶馆,传进菜市。传法有好几个:有的说他力气大,一只手攥着周屠户两只腕子,周屠户挣不开;有的说他那句话说得绝,堵得周屠户下不来台才动的手;也有人说,周屠户那是吃味——曹娘子楼里添了这么俊的先生,他送肉送得都没滋没味的,不找点茬,心里过不去。数得最清的,是那先生当众从没开过口,头一回开口,统共说了三个字,说完,又成了哑巴。
只是这一晚,黑鹰下值回来,屋门口的石板上,搁着一碟咸豆儿。
他站住了。看了那碟子一会儿。往门口搁东西,一向是他做的事——搁酸,搁杏,搁下就走,她收了,不谢。这一回,倒了个个儿。他端起来,搁进灶棚,吃了。碟子洗净,第二日,搁回她的窗台上。空碟子,干干净净,没有话,也没有钱。
他没还她钱。搁酸,搁杏,一向是他搁;这一回,她搁,他收了——谁也没谢谁。两口子的门面,市井眼里是天经地义:他挣的工钱,一文不少地搁在灶棚的瓦罐里;她挣的笔资,铜板数着花,买纸,买墨,买灯油。两笔钱,分得清。头一回,有一笔数不清的:那碟咸豆儿,是她用自己挣的钱,给他添的菜。
她给自己添菜,是头一回。给他添,也是头一回。
夜里她做针线。入春做的那件衫子,腰里紧了些,年前收进去的那一指,如今放了出来。过了几日,又紧。她拿针,又放了一指。灯下,针走得慢。她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起,做活做得这样慢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