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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首次破冰 指下珠圆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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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到第二遍,河开了。
先是河心裂了一道缝,冰底下响了一夜,像谁在底下推。三日后,半条河的冰松了,一齐往下走,撞在桥墩上,挤得咯吱咯吱地响。城墙上的冰溜子,白天滴湿,夜里冻上,天明又滴。北地的春天来得迟,可到底是来了。
河一开,渡□□了。南边的船一拨一拨地到,捎来新茶、竹器,也捎来南边的消息。茶馆里的话又稠了:新君的年号,北边的将,哪一营又换了防;有人说渡口的税加了三成,粮价跟着涨——粮价,她也记下了。她坐在角落里,一碗茶喝到淡,搁下钱,走人。这些事她都知道,知道得比他们早,比他们全。听一耳朵,不搭腔——行路妇人的本分,她拿捏得恰好。
集上换了样。卖菜秧的、卖鹅鸭苗的、赊小鸡的,一筐一筐,吱吱地叫。她掐了两把菜秧回来,在院角开了半畦地,种上,浇水。种地这营生她没做过;如今做下来,也就做了。
叶小七在城里过完了正月。上元夜,前街的灯红到半夜,她的灯,早早地熄了;次日满地炮仗红皮,她只扫自己院里的一角。房东老婆子隔三差五过来坐坐——一个人过,儿孙都在乡下,话密。东家的媳妇,西家的闺女,谁家添了丁,谁家进了口,一样一样地说。她手里择着菜,听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应。正月里老婆子送过一碗饺子;她还碗的时候,碗里搁了六个鸡蛋。不欠人的,她的老规矩。
黑鹰照旧住灶棚。天不亮出去,天黑回来,墙根的柴码得整整齐齐,烧不完。他在城里做什么营生,她不问。
可是开春,她的身子出了毛病。
清早起来,先扶着门框干呕一阵。呕不出什么,呕完了,喘匀了气,照旧挎着篮子买菜。灶上一冒油烟,胃里就翻。有一回在早市上呕得急,她扶住了菜摊的摊板;卖菜的搬来个小杌子:“娘子坐坐。”她摆摆手,缓过那一阵,照旧挑她的菜。
鱼摊绕着走;肉摊前站一站,闻一闻,空着手回来。老婆子隔着墙看她:“娘子这几日见瘦。”她应了一声。老婆子又出主意:“呕得厉害,含片姜。我们这儿的媳妇们,都这么过。”她切了两片含着——真就压住了半日。她的方子里没有这一味,方书上也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倒是墙头一句土话,先见了效。她只当是亏症——毒后亏空,原是要往回找补的,开春找上门来,不算没道理。亏症倒还是好症:亏,才见得亏空在往回填。为着这个,她逼着自己多吃了几口。
菜市上的人看她拎回来的东西:一把酸笋,一包乌梅,半篮青杏。卖菜的都笑:“娘子口重。”她不接话。
黑鹰没说什么。饭变了:粥熬得稠了,见油烟的菜没了;灶棚的烟,等她睡下了才起。河开那日,他打了一条鱼来,收拾得干干净净——她闻见腥,扶着门框呕了一阵。打那以后,灶上再没进过鱼。她买的酸见了底,门槛上又有——谁搁的,不必问。
呕到二月末,人清减了。素青布衣的腰身松下来,夜里她就着灯,自己拿针,收了一收。
她决定治。头一步还是自己来:黄芪、当归、陈皮,补气血,健脾胃——药她是熟的,一路配惯了的。抓回来煎着喝,喝了小半个月,呕没止住,饭量倒更小。脉也按过,三根指头搭在自己腕上,指下乱糟糟的,什么也对不上。医不自治,古来的话。
城里有一家回春堂,她来抓过两回药,柜台里的百眼柜、后堂的捣药声,都是熟的。这回进去,坐堂的老郎中在。
症报得清楚:晨起作呕,闻油烟即翻,酸物压得住;人清减,夜里睡得倒沉。自家吃过的药也报了——黄芪、当归、陈皮,吃了小半个月。一味一味,报得慢,像数着来的。
老郎中听完,没动笔,先问了一句女人的事——月事。
“从来没准头,只来过两三次。”她说,“这些日子又空了。”
老郎中“唔”了一声,把笔搁下。
“娘子,”他说,“先别抓。老朽与你搭个脉。”
她把手腕搁上脉枕。三根指头按下去,屋里静了。后堂捣药的杵声,一下一下,隔着布帘传出来。老郎中的眉毛动了动,抬眼看看她,又低头听了半晌。
“恭喜娘子。”他说,“是喜脉。”
她没说话。手从脉枕上收回来,把袖口掖好了。眼睛在百眼柜上走了一遭——一格一格的药名,她一路配惯了的那些,没有一味,治这个。
老郎中见惯了各样的反应,只当她年轻脸嫩,放缓了声气嘱咐:头三个月,最要当心;少操劳,少颠簸;酸的辣的,由着性子吃;心要宽。顿了顿,又添一句:家里那位,也该叫他知道知道——好日子,得当两个人的小心过。
她还是没说话。老郎中便住了口,包了几包安胎的丸药,说不值几个钱,聊备着。她那张补方,原是要抓的——黄芪、当归、陈皮。一味也没抓。
郎中出门,是黑鹰送出去的——她进铺子的时候,他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坐着;这会儿起身,跟在后头,送出街口去了。诊金她头前就付清了。她不欠人的。
回去的道,她走得比来时慢。脚下的道,还是那条道。
※
院门响过,脚步回来,在屋门口停住了。没进来。
屋里静了半天。窗纸上的光,从这头,斜到了那头。
“孩子生下来吧。”黑鹰在门外说,“我养。”
她坐在桌边,抬眼看了他一眼。
门外顿了顿,忙又补了一句:“孩子是无辜的。”
她白了他一眼。
“看不起谁呢?”她说,“好像我自己养不起似的。”
门外没了声。过一会儿,院里响起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劈了很久——墙根那垛柴,够烧到夏天了。
天擦黑,灶棚那头起了烟。今晚的粥,比往常还稠,米里添了几颗枣。她喝了两碗,搁下碗,没言语。
半夜她醒了一回,这一回不是呕醒的。窗纸上有一点火光,灶棚那头,很晚才熄。
※
第二天一早,房东老婆子隔着墙递过来一碗酸萝卜,自家腌的。话没多,就一句:“给娘子开胃。”
她收了,道了声谢。
老婆子却还探着头,隔着墙添了一句:“娘子这是头胎吧?头胎都这样——头胎金贵。往后这院里,可就热闹了。”
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这样的热心,她见过一回——年关道上的一张桌上,一桌人热热闹闹,把她的日子都过全了;那会儿她由着他们说去。这一回,隔了一堵墙,热心的人换了,话头还是往她身上绕。她还是没辩,端着碗,进屋去了。
认道的事,照旧。开春水陆都活了,四门几时换值,她照旧记;谁家秤足,谁家秤虚,她照旧记。只是记的东西里,从此多了一样:哪条道平,哪条道颠——少颠簸,郎中的话,她也记下了。有一日她走到车行门口,问一辆车到邻镇多少钱。伙计答了,顺口问:“娘子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
这话她说了一路,说得比谁都顺。这一回出了口,她自己先顿了一顿。
院角那半畦菜秧,立住了,绿得很浅。
※
夜里,叶小七点了灯。
手先按在自己腕上,三根指头,学着郎中的样子,一寸一寸寻过去。这回,按出来了——圆的,滑的,像珠子在盘里走。先前不是按不出来,是没往那儿想。她按了很久,把手收回来。
那张纸从枕下取出来,摊开——十五座城的名字写过一遍,墨迹都熟了。她提着笔,坐了一会儿。
一个字没写。纸折起来,照旧压回枕下。
灯花爆了一声。她剔了剔,剔亮了,又坐了一会儿。
更鼓敲过二更。她吹了灯,这一觉,睡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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