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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劫尽余命 凤凰火劫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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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到后半夜,小了。
帐里静得很。灯还亮着——营里的规矩,这顶帐的灯不许灭。两盏,一盏在案上,一盏在榻边,油都是新添的。
田怀宇躺着,听毡顶上的雪声停了,听灯芯偶尔爆一声。
颊上那粒血干透了,贴着皮肉。帐里被擦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那些人从来没来过——只有这一点,是有人替她留下的。
田怀宇把手从被底抽出来。
指尖抵住榻边那盏灯的灯座。推。灯晃了晃,没倒。她攒了半晌力气,再推——灯倒了。
油泼在被褥上。火苗先是伏下去,像被油呛着了,随即贴着毡面爬起来,无声无息,一边爬一边亮。
她没有挪。挪不动,也没想挪。火光映到帐顶上,一帐的红。她阖上眼。
灯不灭,是为着等烧起来的那天。
烧起来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火见风就长。毡子烧起来有一种闷闷的声音,像野兽舔食。热气先漫过被角,痛还在半路上——她躺着,等痛追上来,心里头一回这么静。
※
黑鹰伏在营外的雪坡上,已是第二夜。
头一夜,他把这座营盘数了三遍:巡哨几拨,几时换更,哪条沟的雪最深。数到帐群当中那一顶,不必再数——门口木桩上拴一只蒙眼的鹰,帐里一盏灯从入夜亮到天明,没有人走近它。旁的帐,进出都带人声;这一顶,进出只有风。
他伏着没动。守帐的兵轮得最紧,硬闯,是拿两条命换一个背不动的活人。他盘算的还是那件事:怎么把人带出去,带出去往哪里放。
火是从她的帐里起来的。
他冲下雪坡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守帐的兵被火惊出来,乱作一团——正乱,正好。挡在帐门口的,他一个也没留。
帐帘已经着了。他撞进去,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火里一把将人连着半张榻褥抱出来。
田怀宇不挣,也不动,眼睛阖着。抱在怀里,像抱一个还热着的人。黑鹰心里那点侥幸,就是在这一抱里没的——这不是走水,这火是点给自己的。
他把她的脸用皮袍裹住,抢了两匹马,趁乱破营而出。帐门口木桩上那只鹰蒙着眼,火光冲天,它惊起来,扑棱棱飞不高,一头栽进雪里。
※
寒气像刀子,把她激清醒了些。
她伏在马背上,睁眼,先看见的是一截披雪的坡,坡上什么都没有。再看见前头那个背影。
她认出来了。认出来,先是不信——草原腹地,南边没人知道她死活,他怎么寻来的?火里烟里,他又怎么一眼认出她来?她想了半息,不想了。
随即,心口忽然一热。
营中大乱,喊杀声、马嘶声、火声——是他。是南边的人。他从南边杀进来——那他身后呢?身后该有兵,该有旗。天启朝廷的兵马杀过草原来了,勤王的旗,就该在这场雪的后头。
她撑起一分力气,从他的肩后望过去。
雪线上,什么都没有。
来路只有一行蹄印。一个人的。
那点热凉下去,比来的时候快。朝廷拿她换了十五座城;肯为一个“她”——不是一位王爷,不是一处疆土,只是一个她——奔进火里来的,拢共一个人。
而她本不想被找着。
她阖上眼,由马背颠着。风雪打在脸上,颊上那粒血,被雪水泡软了,淡了。她没擦。由它自己走。
※
头几日他昼伏夜行,两匹马换着骑,专拣背风的雪窝子歇。
她不咽。每到饭时,黑鹰把碗沿贴着她唇边,只说两个字:“王爷。”她就当没听见。他也不多话,风雪里端着,碗凉了,换热的,再贴上来。帐里灌了她一冬的东西,如今换了一双手。她后来想,她拗不过的不是这双手,是那口热气——肉身比人先贪生,她管不了它。
第五日过马市。马市上人声鼎沸,全是喜气——北边人年成好,开春还有大买卖。
“开春就交割。十五座城,一夜就姓了北。”
“新君倒痛快。”
“痛快?那是拿东西换的——拿什么换的,南边捂得严实。”
“管他呢。倒是那位爷的江山坐得快:宫门一夜易主,替新君草檄的,听说是个姓凌的才子,蟾宫楼上有名的;开门迎圣驾的,也是他。啧,读书人的骨头……”
“这么个投机钻营的人,少不得封侯拜相。”
头一遍,她只当风声。
第二遍是在驿舍外头听全乎的。她在黑鹰的皮袍里,把指头从掌心里一根一根数出来——一,二,三……数到第十,指头不够了。
十五座。她数自己的城,数到第九,指尖就散;这十五座,是她的价。下这道旨的是新君;把新君送上那把椅子的,市井咬定,是凌云度。
她心里那个东西——从画师们倒下去那夜起,就在底下烧着,一直没个主名。
这一夜,它有了。
她没问黑鹰是真是假。真的假的都一样:那张檄文天下传抄,上头押的是他的字。字落在纸上,就是他自己认的。
夜里她数城,数到十五,从头再数。这一回,每一座城里,都住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
推灯的那只手,燎了一片,从腕到肘。
她这身皮囊上的东西,从来由不得她:旧伤是刀箭给的,潮红是药灌出来的,连躺着的样子,都是人摆的。独这一道,是她自己点的那把火留给她的——头一样,由她做主。
所以第七日黑鹰要解她臂上的布,她把手压住了。
“留着。”
“王爷。”
“留着。”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救错了。他们要看的东西,都看完了。剩下这副身子,就这一道是我自己的——你也收走么?”
底下原还有半句——画完了,也挂出去了——到嘴边,咽了回去。那顶帐里的事,出了那顶帐,她一个字不给。
黑鹰没有争。他跪在火边,跪了很久,久到雪窝外头的天色换了一回,才开口。
“寻常女子以贞洁立命,”他说,“因为她们手里,只有这个。”
他顿了顿。
“王爷不是寻常女子。您的命,打根上就不是为着叫人看着干净设的。这副身子经了什么,是旁人造的孽,脏不着您。”
她不说话。
“属下会救您。”黑鹰说,“救的不是这副皮囊。”
那一夜换药,他先用一条黑布,蒙了自己的眼。
手上工夫没停。燎坏的肉剜得干净,药线缝得细密,一针是一针,全凭指尖认路。她起初看着那块布,像看一件想不通的事——后来忽然懂了。帐里那些人,把她的身子摆着看,就着灯看,画下来挂着给全军看;这一个人,把眼睛蒙起来,给她换药。
同是一块蒙眼的布。鹰戴着它,是叫它认命;他戴着它,是不肯看她受看。
这一层想通了,眼泪反倒没了。
她原本还想问黑鹰是如何认出她的,这句话到嘴边也咽下了。不重要了。
疼上来的时候,她数城。数到第九座,忍住了;第十座往后,是一咬牙一咬牙数过去的。数完,布也缠完了。
火堆矮下去。黑鹰解下那块布,叠好,收回怀里,坐回火边,背影一动不动。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臂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像一点没烧完的火。
她阖上眼。
留着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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