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画落成殇 蒙鹰守帐孤 ...
-
西边出了事。两部头人争水草,动了刀,烧了十几顶帐。开春交割在即,北边要的是一片安稳的草原——这桩买卖,砸不得。
炽焰要走。走前一日,他进帐来,坐着,看火,看她。坐了小半个时辰,没说什么要紧话。第二日清早,马队列阵,号角短促两声,又静了。他站在帐门口,拢了拢臂上的鹰——鹰蒙着眼,安安静静——他把鹰往帐门口的木桩上一放:
"它替你守帐顶。"他说,"本王不在,谁也不许进这顶帐。"
顿了顿,他又说:"你几时想通了,差个人来——本王连夜回来。"
他走了。马蹄声出了营,远了。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毡顶上的雪,落一声,停一声。
她坐着,看那只鹰。鹰蒙着眼,不知道主人走了。
※
第三日,帐外来了马队。
蹄声散着,带着笑,远远地有人唱情歌,唱着唱着笑作一团。女侍慌慌张张进来,替她把被角掖好,压着声说:"二主上来了。守帐的……拦不住。"
她垂着眼。
帘子挑开,进来一个年轻人。比炽焰小几岁,眉眼有几分像,笑却不像——炽焰的笑是稳的,像火塘里压着的火;他的笑是浮的,像火苗舔着锅沿。翻毛皮袍,领口敞着,进帐不看她,先看这顶帐,像看一处新买的宅子。
"兄长的帐,阔气。"他说草原话,说得慢,一字一字,拖着尾音,"南边的绫子,北边的毡,当中养着个——南边的人。"
他这才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溜下来,溜到被角,溜到她搁在被面上的手,停在腕上。
"兄长好福气。"他说,"镇界碑十年的七王爷,如今躺在这顶帐里。兄长日日来,看的原来是这个。如今看起来,模样也是好的。"
她不动。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焚野笑了:"就是缺了些生人的气息。"
※
焚野没有走。他坐下了,像在自家帐里,叫女侍温酒,叫人把他带来的箱子搬进来。箱子开了,是画轴的纸、研好的墨、各色的颜料——纸是南边的纸,墨是南边的墨。
"兄长出征,这帐里闷。"他说,"闷,就得找点消遣。南边的纸,南边的墨,画南边的人——正好。"
女侍们跪在帐角,谁也不敢动。
他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嫂子别动。画师这就来——画不像,换人;画得像,本王自己留着。"
她由他看。
画师们进来的时候,排成一队,低着头。十五座城里挑出来的,个个是画得最好的。他们不知道要画什么,进了帐,才抬头——榻上躺着一个人。
"这位,"焚野说,"是南边天启的七王爷。镇界碑十年,咱们草原的好手折在他手里多少——你们都听过。北边怕了十年的名头,如今躺在这儿,由本王看着画。"
画师们愣住了。
"如今啊,"他慢悠悠地,"是本王嫂嫂了。和亲来的,开春过门。兄长不在,画由本王存着——你们画。画仔细些:别画成庙里供的,要画活的。画齐整了,本王不要。"
他走到榻边,俯下身。她觉出被角被掀开,他的手探进来——衣带被抽开,衣襟半敞,肩头露出来。她肩上的肉绷了一瞬,又松开——松得极慢,像那一瞬的绷,被她亲手按了回去。他把她从枕上搬起来,摆成半坐——靠着枕,发丝散在枕边。她不着力,由他摆。他回身,从箱子底下摸出一条铁链,绕过她的腰,在榻柱上缠了两圈,扣死。他把她的手从被底抽出来,搁在枕边。
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多日的药酒灌得她眼尾氤氲着一层朦胧之气,肤色绯红。
身子软得如同一滩烂泥。
焚野来回打量着,赞道:"果然是,活色生香。"
"就这么画。"他说。
头一个画师跪下了,伏在地上,抖得厉害:"主上,小人不敢。"
"不敢画?"焚野笑,"不敢画,就看看——看清楚,这是谁。"
他们这才敢看。榻上的人,脸白,眉直,阖着眼,半坐着,衣襟半敞,一条铁链从腰上绕过去,扣在榻柱上——像一具还没凉透的物事,被人摆成了活的样子。可是镇界碑十年的传说,谁没听过——那个守着界碑的七王爷,北边怕了十年的那一个,如今就在这儿,由人摆布,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老画师跪下去,磕下头去,浑身发抖。抖到极处,他猛地直起身来,盯着焚野,一字一句:"这画,画不得!"
"画不得?"焚野的眼睛亮了,"画的就是他。你认得他,画出来才像。"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老画师吼出来,声音劈了,话音未落,一头撞在案角上,咚的一声,血溅出来——溅到铺开的白纸上,洇成一摊;还有一粒,越过了案沿,落在她颊上。
那一点温热,落得轻,落在颊上,就不动了。她阖着眼,觉出来了——是血。为她而死的人的血。她擦不了。那一点血就留在她颊上,由热转凉,像白玉上晕开一朵桃花,触目惊心。
那一声"主辱臣死",还悬在帐顶下。南边的口音——她听出来了。南边的人认得她,她认不得他们:界碑十年,她替他们挡着刀,到头来,连替她死的人姓什么,都不知道。她想喊,喉头像塞了团毡子,发不出声;想哭,也不敢哭——怕这一哭,先散的不是泪,是那口气;那口气一散,开春那桩买卖,就真砸了。
帐里静了。她的呼吸乱了一下,随即续上——续得比先前还匀,匀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焚野看了看那摊血,看了看柱子底下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头,朝帐外扬了扬下巴。
帐帘挑开,几只布口袋掷进来,重重落在地上。袋口松了,滚出人头——老的,少的,男人,女人,一颗一颗,滚了满地;有一颗直滚到案脚边,停住。老画师一家老小,一颗不少。
她阖着眼,听。一颗,两颗——数到第三颗,她不数了。
老画师那一头,撞得响,撞得硬——可到底,谁也没保住。他拿命换的那一点体面,跟着他的人头,一起滚进了这顶帐。她是南边的七王爷。界碑十年,守的就是这些人;如今她躺在这儿,由着替她死的人,连全家都搭进去。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随即稳住——像没颤过。
他慢慢开口:"谁家没有老小。你们的老小,都在本王手里。"
"你就不怕我把你做的告诉你兄长吗?!"田怀宇忍无可忍,怒声问道,只是她的怒,卡在绵软的声音里,发不出半分的分量。
焚野回过头来看着她,嬉笑道:"告诉兄长?那你倒说说我做了什么?我碰你了吗?碰你哪儿了?要不要让兄长验验身看你还囫囵不囫囵?"
田怀宇骂道:"无耻!"
"哎呦,美人怒了。"焚野笑嘻嘻地捏着她的下巴,对视着她冒火的双眼:"美人怒气来,别有一番风味。"接着,他缓缓转过头去,看向画师。
画师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人头就滚在案脚边,没人敢多看一眼。画案就摆在榻前,离她这样近——近得老画师的血,一半洇在纸上,一半溅在她脸上。没人敢看她的脸,也没人敢看那点血。
※
画,当日就画。
画师们跪着,半晌,爬起来,摆开纸笔。她半坐着,由他们画。她不看他们——不看,就不知道画上是什么样。她只听: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碟子碰在一起的轻响,偶尔有笔掉在地上,捡起来,接着画。案角那摊血还洇在纸上,没人敢擦。他们画得快,快得像后头有人追。
黄昏,焚野来了,端着一碗酒——那碗马奶酒,每日端进端出的一碗。
"兄长日日灌你,灌了这些日子,也没灌出你一句话来。"他在榻边坐下,"本王灌你,看来,是药性不够烈啊。"
碗沿送到她唇边。她认得出那个味道——灌的。她咬住了牙。
牙关咬得死紧,碗沿压不进去;酒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洇进半敞的衣襟。焚野不催,就那么端着。她在等牙关松——他在等一个字。她不开口。
牙关终究是要松的。松的那一刻,酒涌进来,灌得又急又满,呛得她喉头一滚——她把这声咳咽了回去。连同酒。
她咽下去了。
药性来得比哪一回都快。从腹底漫上来,漫到哪,哪先烫后空。汗从鬓角渗出来,湿了枕巾;她阖着眼,一动不动,由着它烧。她听见焚野在榻边站了很久,呼吸重了。
衣带是松的——松在肩头,衣襟半敞,是他摆下的样子,一直没动。皮肉显出来,他也不避,目光落下去,落得慢。那底子白,白得晃眼;白底子上却还压着别的东西——旧伤从肩头漫到臂弯,一道道,一层落着一层,像墨痕落在白绢上。镇界碑十年,一刀一箭,全在这了。
他看了很久。看的是哪一处,说不清——只看见他伸出手,一条条抚过那些伤,抚得很慢,像画师起稿,指腹过处,皮肉与伤痕,一并纳下。伤是死的,由他抚,她觉不出;他抚的仿佛也不是她的肩,是北边怕了十年的那个名头。抚完了,他抬眼,看她的脸,看了很久。
"都抬起头。"他对画师们说,"看仔细。美人要画活了,这些功勋,一道也别落下——都描下来。"
"画这个。"焚野对画师们说,"这才是要画的。"
画师们的手抖起来,又稳住。笔落在纸上,沙沙沙,沙沙。
焚野没有走。他搬了把椅子,在榻边坐下,坐进灯影里——看画师们画,看一会儿,又回头看她,看药性烧着的那张脸。没人敢抬头。
暮色从帐顶漏进来,一寸一寸地暗。帐里只剩笔声,她阖着眼,听着。没有人说话——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开口。偶尔有一声气音,短促,像压着什么,又被压回去。笔声之外,再没有别的。
他不起身。帐外的雪下了一程,又停了;灯芯短了,有人挑了挑。
画成了。
焚野站起来,走过去,拿起画,就着灯看。画轴展开——画上的人,衣带半松,发丝散在枕边,肩头臂上,旧伤一道叠着一道,描得纤毫毕现——眉间压着一点潮红,阖着眼,像睡,又不像睡。他看了很久,得意地说:"活。真活。你这个模样,兄长怕是都无缘得见吧。"
她睁开了眼。这一夜头一回。画上的人阖着眼,画外的人睁着眼——她看着画上那个阖眼的人,看了很久。
焚野觉出什么,回过头来,正对上她的目光。他顿了一顿,随即笑了,笑得很慢:"嫂子原来醒着。醒着也好——看仔细。这画,要挂中军帐里去,让诸将都瞧瞧,南边的七王爷,是个什么模样。"顿了顿,"这草原上的规矩向来是兄终弟及,你最终——本王的念想。日子,还长着呢。"
他往帐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画师们的功夫,"他慢声道,"本王瞧过了。天黑,路不好走——送他们一程,就送到帐门口罢。"
画师们听懂了,脸色灰下去。
她,也听懂了。她想喊一声“住手”,声音却沉在嗓子底,浮不上来。喊得出来,也拦不住。
刀从帐外进来,快,也静——画师们腿一软,跪下去,刀落下来,血溅起来,溅在案上,溅在纸上,洇进画了一半的墨里。没有一个人,是自己走出这顶帐的。
她听着。刀落进肉里的声音,闷闷的——界碑十年,她听过无数回;没有一回像这样,近在咫尺,她躺着,由着他们一个一个倒下去。画师们到死也没敢抬头——他们连死,都是低着头的。怕的,是看见她。
血腥气漫过来,漫过毡子,漫到她鼻尖。她想吐——不是怕,是愧。这些人,十五座城里挑出来的,个个画得最好;她记不住他们的脸,也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如今都没了,为了画上那几笔,全填进去了。
她试着蜷了蜷指尖——指尖不听使唤,连替她掐自己一把,都做不到。她阖着眼,把这些人,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帐帘又挑起一次。她听出来,是他——脚步放得轻,走得慢,像怕踩着什么。他在案前站了站,然后,有布蹭着案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擦得慢,擦得仔细;擦到案角,停了停,又擦。纸被揭起来,揉成团,塞进箱底;碟子、笔、颜料,一件一件收进去。
他走到榻边来。她觉出他俯下身——铁链先解了,一圈一圈,绕下来;他把她搬回枕上,摆成原先躺着的样子。散了的衣带,被他挽起,一道一道,系回原处,系得慢,系得仔细,像怕系松了。系完,他直起身,没走。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她颊上——那一点血,干透了,还贴着。她阖着眼,觉出他在看。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
铁链收回箱底,箱盖合上,扣子扣好。椅子被搬回原处,轻轻放下。帐帘挑起,落下。他的脚步远了,走进雪里,听不见了。
案上的血,纸上的血,都擦净了;衣带系回去了,铁链收走了,椅子摆正了,箱子搬走了——像这顶帐里,什么都没来过。他怕兄长看出来。他把自己来过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她把手收回被底,阖上眼。
帐门口那只鹰,还站在木桩上,蒙着眼。雪落满它的肩头,厚厚一层,它一动不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