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2、审查周循 怒闯公主府

　　回到王府，田怀宇觉得自己周身快散了架，身心俱疲，恨不得闷头大睡一场洗净疲惫。但她心里有事，没办法休息，急匆匆冲进屋子里，也不招呼丫头小厮们，拎起水壶大口灌了一肚子水，就带上黑鹰冲公主府去。

　　公主府的会客厅四面轩敞，春日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插瓶的桃花微微颤动。墙上挂着名家山水，案上摆着细瓷茶盏，窗下还搁着一架古琴，处处精致。

　　田怀宇不待下人通报，直接拨开护院下人冲进会客厅，见公主正和一个书生对面而坐。那书生长得着实是丰姿英伟，双目炯炯，气质不凡。他此时正在高谈阔论着什么，引得依依公主娇笑不已。

　　见田怀宇来了，那书生慌忙站起，扑地就要下跪，被田依依拦住了，娇嗔道："你慌什么，这是我皇兄，以后都是一家人，咱们不用怕他！"

　　田怀宇只一眼就明白了为何周循会如此得依依欢心，那双饱含着深情的眸子，瞬间就给人一眼万年的错觉。她心中骂了一句谁和你一家人，面上皱眉问道："你就是周循？"

　　"是，是小人。"周循站在那里局促不安地回应着。

　　"皇兄，你吓到人家了！"见田怀宇这架子端得十足，田依依不高兴地说。

　　田怀宇抬手指了下座椅："坐吧。"说完一撩袍子，大步走上主位，端然坐下。

　　田依依不乐意地说："皇兄，你这副架势，倒好像是审问犯人似的！"说完一扭身，假作生气不搭理人的模样。

　　田怀宇道："依依，你先进去。"

　　田依依见皇兄竟然不哄自己，更加生气了，说道："皇兄，这里是公主府，不是你的王府！我才是这里的主子好不好，我就要站在这里听你们说话！"

　　田怀宇冲黑鹰使了个颜色，黑鹰立刻上前拉了田依依就走，动作快捷得公主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啊"地惊叫一声就挣扎着谩骂着被带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田怀宇和周循两人，田怀宇道："说吧，你都使了哪些龌龊的法子勾引了公主？"

　　周循双腿打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折辩，只哆嗦着说："小人是真心喜欢公主，还望王爷明察！"

　　"真心喜欢？"田怀宇冷笑："真心喜欢公主的人多了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循跪在地上磕头不已，却也听不见磕头的响声。田怀宇默等着，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可能周循也觉得尴尬，于是停下了磕头，局促不安地说道："小人现在的确不值一名，但小人必当好生攻读，在此次春闱中夺取功名，以和公主相配！"

　　田怀宇又是一阵冷笑："你连发誓都不敢说个大的，只道是夺取功名，夺取怎样的功名才配得上公主？你以为那金榜上题个名字，就够资格迎娶公主了？"

　　周循匍匐在地连连叩头道："还请王爷指教！"

　　田怀宇冷了脸说："到了这个份上，你连一句'考取状元'都不敢说，到底是个窝囊无用之辈！"他扬声唤道："来人，把他乱棍打出，以后不得再来纠缠公主，否则，我瞧见一次，打断狗腿，瞧见二次，赶出京城，终身不得再来！"

　　"王爷恕罪！"周循连连以头顿地，咚咚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偌大的房间里，在那些小厮们上来扯按住之际，快速说道："小人哪敢自诩能中状元！别说同学们人才辈出，就算是小人有幸参加殿试，也无从得知圣上金口玉言会钦点何人啊！小人怎敢妄争状元！"

　　周循一番话正中田怀宇心事，便喝止了准备拖周循出去的小厮，问道："那为了公主，你可敢争一争这个状元？"

　　周循满脸泪光，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方才被吓到的，勉强睁着眼睛问道："若小人得了状元，真能有幸求娶公主？"

　　田怀宇故意试探道："你若夺取状元，别说求娶公主，只怕有的是朝廷官员在榜下抢你做女婿呢！"

　　周循道："管他什么抢不抢的，我今生只得依依公主一人足矣！"

　　田怀宇道："你们读书人都信奉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你们寒窗苦读无外乎为了功名利禄。但我王朝有律，凡娶得公主者不能再求功名，且终生不得纳妾，这你都愿意？"

　　周循道："只要能迎娶公主，功名利禄那些不过是过眼烟云，不值一提。"

　　田怀宇道："说大话空话有谁不会。据我所知，你们考生聚集之处，常常比文斗武，也未见你胜出过。你倒是想要考取状元，只怕都是些空头承诺罢了。"

　　周循沉默片刻，道："七王爷如何才肯相信小人对公主的一片痴心？"

　　田怀宇有些失望，挥了挥手说："本王无论如何都不信。打出去吧！"

　　周循惊慌中察言观色着，突然挣脱开上手的小厮们，大叫道："七王爷不会把我打出去的！"

　　田怀宇问："何以见得？"

　　周循道："七王爷若真是想赶走小人，方才直接就赶出去了，又何必容小人半晌分辩？"

　　田怀宇挑眉："所以呢？"

　　周循道："能否高中状元，全在七王爷一人身上，小人但听王爷指教！小人往昔还望功名利禄，但自从得见公主，再无半分他求之心，只愿毕生追随公主左右，万事以公主为先！当牛做马再所不辞！王爷，人都言'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小人虽然不是最出众的，却是天下最爱公主的！"

　　田怀宇道："呸！巧言令色，鲜矣仁！"

　　周循道："若七王爷仍旧信不过小的，小的也不知如何才好了，只是小人对公主这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田怀宇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言说敬爱公主，那本王要你为公主做一件事，你可愿意？"

　　周循道："别说是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一千件，一万件，小的也绝无怨言！"

　　田怀宇道："你且莫答应得如此爽快，目前距离春闱还有月半时间，本王要你潜心复习功课，也会为你精心挑选师傅引导一番，只是这段时间不许你见到公主，如何？"

　　周循心知此事已然大成，喜不自胜，伏倒在地大拜道："小的谢七王爷抬举！谢七王爷抬举！"

　　田怀宇皱眉道："不让你见公主，你居然毫不迟疑？"

　　周循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田怀宇来找公主的时候，发现黑鹰已是被依依公主逼问得满脸通红，却依然执着地把公主拦截住了，不肯放行。

　　"说呀？！你娶我？你娶我？你来做这个驸马，本公主就不再另找他人了！你做吗？做吗？做吗？不做驸马你拦着我作甚？我警告你，本公主的清白要是毁在你手上，我让我皇兄把你赐给我当牛做马！"

　　黑鹰红着脸唯唯诺诺着，双臂只是很有分寸地拦截在可以拦截的地方，仍旧保持着很好的礼数。

　　田怀宇叹口气摇了摇头，上前唤道："黑鹰，让开吧。"

　　黑鹰这才收回双手，旋身回至田怀宇身后，目不斜视，身子直挺，看得田依依目瞪口呆。

　　田依依见黑鹰抽身得那么爽快，心中微微有气，瞪了田怀宇一眼，抬腿就要向会客厅走。田怀宇道："我已经把他送走了，他这月半都不会再见你。"

　　田依依怒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对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见我？"

　　田怀宇道："你休生气。他亲口说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要他这月半好好攻读，另派人加以指教，助其考取状元，好以登对的身份光明正大迎娶你。"

　　田依依转怒为喜，又转喜为忧道："可是，他这月半如果遇上了其他美人，把我忘了，我怎么办？"

　　田怀宇一边恨田依依的不成器，一边深深注视着田依依，略略有些失神："像妹妹这么漂亮的美人，怕是绝无仅有了吧，那得何等的美人才能再入他眼？"心中暗道：若他敢另有他情，本王定然让他生不如死！又想，只要依依喜欢，就算他另有别情又如何？本王有的是手段把他绑至依依身边。

　　从公主府出来，时间已然不早了。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少有行人路过。两侧店铺都已上了板，只余檐下几盏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月亮又圆又亮，悬在屋脊之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落在空荡荡的街面上。田怀宇带着黑鹰走在这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上，听着鞋底扣动路面的清脆响声，抬头望了望明亮的月亮，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溪边的搏熊少年，那双明媚得照亮了整个清晨的灿烂笑容，单纯得不似凡间所有。

　　连依依都将有归宿了呢！田怀宇心中一片黯然，不由开口问道："黑鹰，你为何连依依都看不上？但凡你肯依从她一些，哪有周循什么事儿呀。如今这皓月国使臣步步紧逼，也没有多少时间为她细细挑选佳偶了。依依这么漂亮，你果然就对她一些想法都无？"

　　黑鹰回道："公主尊贵，属下不敢僭越。"

　　田怀宇哼了一声道："你不敢僭越？你僭越的事情还少吗？上次本王和皇兄稍有冲突，你都敢对皇兄拔剑相向，到公主这里怎么就不敢僭越了？再说了，公主心悦于你，你若真敬重于她，该当感恩戴德地顺从才是，左右推脱才是最大的僭越！"

　　黑鹰道："属下愿凭主子责罚。"

　　田怀宇又哼了一声，心道明知道是个闷葫芦，何必逼他？便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你现在随我去烟花巷看看。"

　　烟花巷是京城最大的风月场所，小小的巷道里满是脂粉气味。巷道窄窄的，两侧楼阁鳞次栉比，檐下挂着一排排红灯笼，光线透过薄纱漏下来，把青石板染成一片暧昧的胭脂色。丝竹声、笑闹声、划拳声混在一处，从半掩的窗扇里一缕缕泄出来，脂粉气浓得化不开，熏得人头脑发昏。黑鹰不由得疑惑道："主子不是最不喜欢那些地方了吗？"

　　田怀宇叹口气道："由不得人了。父皇要为本王选妃，可本王年纪尚幼，并不想那些杂事儿，也并不希望府里突然多一个外人出来。但父皇既有这个念想，料是不少重臣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吧。可本王若是花名在外，又有哪家闺秀愿意委身本王，又有哪个大臣愿将女儿送入狼窟虎穴？说不得，都是父皇逼的。"心中暗想，我本女儿之身，若是真的选了妃不露馅才怪，只能推得一时是一时，慢慢另想他法了。

　　田怀宇说完之后见黑鹰没有动静，心想以往自己说话，至不济他也会"嗯"上一声，这次为何如此安静？回头看时，见他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唤道："黑鹰？"

　　黑鹰忙不迭地回神，竟然反问了一句："主子不是说要洁身自好吗？"

　　田怀宇乐了："本王洁身自好，你不必跟着洁身自好啊，你替本王上。"

　　黑鹰难得地有了非常动人的表情，他大睁着双眼问道："主子不是……最讨厌乱来之人吗？"

　　田怀宇更乐了，抬手拍了拍黑鹰的肩膀道："放心，本王不会讨厌你的。你是本王的侍卫，又不是本王要娶回家的媳妇，你担心什么？"

　　黑鹰比田怀宇高了一头，田怀宇恰恰到黑鹰的肩膀处，此时田怀宇抬手拍黑鹰的肩膀，抬头看时，正对上黑鹰低眉顺目的目光，能清晰地看到目光中的抗拒。

　　田怀宇皱眉问道："这么好的差事，搁谁身上不得感恩戴德？你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

　　黑鹰道："跟随主子久了，一些习惯有些相似也是难免的。主子要洁身自好，黑鹰也要洁身自好。"

　　田怀宇叹道："看来是真的难为你了。且让本王再想想办法。"

　　黑鹰称"是"，跟着田怀宇回头向王府走。到了王府里，田怀宇回进屋子，四仰八叉往床上一瘫，只因他并未吩咐黑鹰退下，也并没有让小厮过来伺候，黑鹰便一直静立旁边等候吩咐。时间悄悄的流淌而过，安静的空气中流淌着墙角处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久得黑鹰差点都以为田怀宇已经睡着了，正准备把灯吹熄之时，田怀宇突然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黑鹰马上收手，重新肃立一旁，等待吩咐。

　　田怀宇双眼亮晶晶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他说："本王听说白驹似乎玩得挺花的，明天你就跟他换一换，让他到本王身边来伺候。至于你，就去白驹那边……"

　　黑鹰和白驹都是绝世高手，从小就被派在田怀宇身边做侍卫的，只是两人负责各有不同。因黑鹰使唤起来比白驹更加得心应手，田怀宇便安排白驹多在田依依身边护卫。

　　黑鹰大吃一惊，突然跪倒。黑鹰本就动作极快，但由于身手极为敏捷，往往没有多余动静，但这下跪倒却是带动周边空气一起涌动，其猛烈程度绝非小可，把田怀宇都吓了一跳。田怀宇问："你这是做什么？"

　　黑鹰道："属下愿跟从主子做任何事，绝无勉强，主子不要把属下调离。"

　　田怀宇见黑鹰一贯沉静如水的表请颇受震动，寻思他可能误会自己对其不满，便说："不是把你调离，只是把你和白驹位置换一换，方便本王行事。放心，俸禄和往常一样，少不了你的。"

　　黑鹰道："属下不和白驹换位置，属下愿跟从主子，做任何事！"

　　田怀宇道："你不洁身自好了？本王不勉强你哦？"

　　黑鹰道："属下心甘情愿，绝无勉强！"

　　田怀宇盯着黑鹰那紧锁的双眉，缓缓说道："你这表情可不像心甘情愿的样子。算了，还是不为难你了。"

　　黑鹰嘴角一扯，微微露出一个上扬的弧度道："这天底下男人都想求得的好差事，属下如何不心甘情愿？稍前只是怕主子对属下心有不屑，想要故作矜持一下罢了。"见田怀宇还有所犹豫，又补充道："主子，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下属下已然知晓，就不必让白驹也知道吧。"

　　田怀宇沉吟了一番，觉得在理，又交待道："那你可一定要尽力，本王可不愿意别人笑话本王不举。"

　　黑鹰沉声应道："属下一定尽心竭力……"他抬眼，目光中透着决绝之意，就像末日的最后一眼一般看向田怀宇："为主子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