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4、灯尽索沉 栅上一灯人 ...
-
化雪后第四十四日,帐外的路翻了浆,白天走不得人,夜里冻上一层,走上去咯吱一声。
炉在门口,占着风;矮案在榻前,占着灯;榻在里侧,占着人。
凌云度靠在榻上,被子盖到腰。被子是新的,去年冬里发的。发的时候只有二十床,他这一床是叶小七挑剩下的——挑的时候她把厚的都拨给了伤兵,拨完才发现没有他的。
阿穗蹲在炉边。
炉上坐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白气,气里带着一股苦味,苦得发甜。阿穗手里拿着一根竹片,在罐里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得很慢。她搅一阵,把浮在面上那一层沫撇掉,撇完再搅。
“七沸。”她说,“爷爷说,药要看七次沸。头三次去沫,后四次看色。”
“看什么色?”叶小七问。
“看它肯不肯清。”阿穗说,“肯清的,熬到第七沸就亮了;不肯清的,熬到干也是浑的。”
她坐得久了,把身子往里侧挪了挪,换一换力气。凌云度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报是三日一趟。这一趟的袋口扎的是“不必回”。
叶小七翻到最后一张,念了上头两个字:
“上栅。”
“萧王会想明白两件事。”凌云度说,“头一件:江上有簿,是因为船到了得报;路上没有簿,是因为车到了不报。如今车来了,路上还是没有簿。车上有货,路上没有字。”
“第二件呢?”
“江上的关,是自己立的。”凌云度说,“路上的关,得别人给。”
前一件萧王用了十一年,用得很顺;后一件他头一回碰上。
碰上才知道:栅是他自己的,他撤得动;路上的卡子,得有人给他一句话,他才立得住。
“没有人给他。”叶小七说。
“京里不给。”凌云度说,“齐王也不给。”
“萧王上栅那一日,会做一件事。”凌云度说。
“什么?”叶小七问。
“把漕口棚柱上那一盏灯取下来。”凌云度说。
取的时候管事的问:棚里那一盏呢。
萧王说:取走。
取走了,棚里黑着。
他说:没有人要报数目了。
栅上原本有一盏,挂在东岸那一座的柱头上。那一盏比漕口的那一盏小,比它亮。
他把从漕口取来的这一盏挂在它旁边——两盏隔着三尺,一盏高,一盏低。高的那盏是栅上的,矮的那盏是他自己带来的。
栅上的人从前只点一盏。那一夜点了两盏。
天擦黑点上的,点到半夜,两盏都还亮着。江上没有风,焰立得笔直。
萧王在栅上那一间房里住了三日。
三日里,江上过了四条船:两条渔船,一条渡,一条是往上游运柴的。
四条船到了栅前都停——停不是因为栅拦着,是因为栅上有人喊一嗓子,船户把船停下来,报一声:打鱼的/摆渡的/运柴的。
报完就走。
化雪这一季的饷,没有发。
萧王问过一句:这几个月,多少人没有领饷。
答:三十个都没有。
栅上的兵,三十个里二十几个是本地招的。招的时候说是看码头,看的是这一段水。栅上管饭,一日两顿,一顿两合米;饷一季一发,发的是现钱。
第三日夜里,栅上一个兵说话了。那兵家里在漕口东头开一间卖绳的铺子。
“王爷。”那兵说,“我爹那铺子,年前还卖得出绳。”
绳是卖给船上的。船要缆,网要绳,帆脚上也要绳,如今年前卖出的那一些,还在人家手里用着。
三日里萧王问过两句。头一句问的是饷。
第二句问的是索。
索是铁的,去年换过一次,换的时候用了三斤桐油。铁索下水泡一年,得起千斤才起得出来。
换的那一年萧王说过一句:不要换细的。
等。
三日一趟的报,中间隔着两日。那两日帐里没有事。
叶小七把册子从头翻了一遍,翻到有数目的那一页,停一会儿,再翻下一页。
第三日夜里,报到了。
纸上一共六个字。
末了两个字是:索沉。
纸底下没有写的,是送报的那一个嘴里带的。
水里那一堆带了锤和撬。
这一道索在水里横了一年零一个月,铁箍锈进桩子里。撬插进缝里,锤一下一下往下砸。
砸一下,水面上冒一串泡。泡浮到顶才破。
砸到最后一下,铁箍开了,销子掉在泥里。
索一头还绕在东岸的桩上,一头沉下去,沉到河底那一层软泥里。
叶小七抬眼。
“谁砸的?”
“栅上的人。”
“他自己砸的?”
“他自己砸的。”
凌云度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栅立着的时候,这三十个人有饭吃;栅倒了,他们就没有东西可守了。”
“他们家里那些铺子、船、筐,也一样。”
天亮的时候,两盏都灭了。
天亮之后,江边来了捡木头的人。
捡的人不问他,也不问栅;他们只看哪一根沉得浅、哪一根拖得动。
桐油浸过的木沉,可沉得慢。捞上来的那一根,两个人抬得动,抬回家去。
有一个捞了一块短的,抱着往回走,走两步歇一歇。有人问他:这块木头做什么。
“烧火。”
“烧得着么?”
“桐油浸过的,耐烧。”那人说,“比松柴旺。”
那人抱着木头走了。走到栅底下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栅,也没有看栅上站着的那几个人。
辰时,雾散了。
萧王叫人把三十个人在栅下的空地上点了一遍。点到数目够了,他没有再点。
“这一季的饷。”他说,“从我的库里出,今日发。”
三十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发了饷的人也没有走,他们站着看那一座栅。
栅没有拆。它立在原处,木桩一根一根还在,等着人一根一根捞走。
“水还是那一段水。”凌云度说:“只是它没有关了。”
往后谁在这一段水上走,都不必报;不必报,就不必有人记;不必有人记,那十一年的簿就只是几张纸。
“纸上还有字。”叶小七说。
“纸上有字,字底下没有人。”凌云度说。
报上末了一行只有两个字。
叶小七念:“往北。”
三十个人在后头跟上。走路的是走路,没有车的牵了栅上那两匹拉柴的马。
走出栅口的时候,太阳刚过了那一道弯。弯那边还是水,水上一只船也没有。
那一个人末了又添了一句:管事的在栅下问,栅上不守了。
萧王说:没有栅可守了。
叶小七把纸放下。
“往北做什么?”叶小七问。
帐里静了一会儿。
“往北只有这一条路。”凌云度说,“车走了半年的那一条。”
“萧王往这一头来了。”叶小七说。
“萧王看的不是车。”凌云度说,“他看的是把它们放出来的那一个人。”
“我们这一头的货,如今走陆路。”叶小七说,“路上要不要报?”
“不报。”凌云度说。
“不报,就没有字。”叶小七说。
“江上的字,是我们逼着它没的。”凌云度说,“路上的字,得他们自己立。”
“他们立不起来。”叶小七说。
“路上立一道卡子,要有地、有名、有人肯认。”凌云度说,“这三样,他一样也拿不全。”
“查一件事。”凌云度说。
“什么?”
“栅上那三十个人。”凌云度说,“哪几个是本地招的,家里在漕口做的是什么生意,几时招的、谁经的手?”
“查他们做什么?”叶小七问。
“他们跟着往北。”凌云度说,“跟着往北的人,走到哪儿,就得在哪儿吃饭。”
叶小七把这些一字一字记下来。
记完,她问:“要名字么?”
“要。”凌云度说,“名字底下再添一行:他们家里有什么。”
第三日,名字来了。
三十个。二十几个是本地招的,招的时候说是看码头。名字底下各添一行小字:
卖绳。卖筐。撑船。开一间杂货铺。在渡口给人写引。
末了一个名字底下添的不是生意,添的是:家里还有一个人在栅上。
“三十个人跟着往北。”凌云度说,“跟着往南,也是这三十个人。”
“他们跟着谁?”叶小七问。
“跟着发饷的那一个。”凌云度说。
阿穗的手背上有两道口子,是这两日添的。罐子烫,她端惯了,还是烫。她没有说,也没有包。
夜里,阿穗在炉边睡着了。
她坐着睡的,头一点一点,点到第三下,歪在膝盖上。竹片还捏在手里,捏得很紧;罐里的药已经不沸了。
叶小七起身,拿了一条毡子过去,搭在她肩上。搭的时候她没有醒。
叶小七回到矮案边,坐下。
帐里剩两个人。
灯芯爆了一声,爆完比刚才暗了一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