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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江空无价 十年帆影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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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是三日一趟,走贩马人走的路,装在料袋里,袋口用麻绳扎着。
这一趟的袋口扎的是“不必回”。
叶小七解开绳,把纸倒在案上。纸不多,三张。头一张写日子,第二张写船,末一张只有两个字。
她把三张理齐,推过去。
“江上没有了。”
“不是没有了。”凌云度说,“是剩下的,都不算船。”
化雪后第七日,江上过七条;第二日六条;到第六日,一整日三条。
两条是渔船,一条是渡。
“渔船不打鱼也要过日子。”他说,“渡船不管有没有货,都得摆。”
“这两样不算船。”叶小七说。
纸上一共六行。纸底下没有写的,是送报的那一个嘴里带的。
数船的姓吴,在码头上数了十一年。他数一声,记一笔;一船一笔,记满了抬头报上来。往年这时候,一个早晨要数到三十几。
那一日他数到第七声,就没有第八声了。
他手里那一块牌子没有翻。牌子是木的,一船翻一面,翻满一早晨;这一日他站在跳板上,牌子在手里,一声也没有响。
他还是每日到码头上站一站。站着,不数。
棚柱上还钉着一盏灯。灯焰被江风吹得歪着。
“这一冬没有人换过它。”那人说,“也没有人添过油。”
叶小七抬起头。
“油添不添,也有人报上来。”
“报的。”那人说,“报了,没有回。”
叶小七在案上摊开一本册。
往年一季一百六十一趟。这个数目她记得住,不必翻。去年这一季报上来一百四十。差的二十一趟,没有引,也没有人问。差的那一季,就是江上横索、断过两月的那一季。
今年这一季,册上没有数目。她在日子底下画了一道横,横底下空着。
帐里三样东西占着三处:炉在门口,占着风;矮案在榻前,占着灯;榻在里侧,占着人。
凌云度靠在榻上,被子盖到腰。
她把册子转过去,让他也看见那一道横。
“我们这一头,只做了一件事。”他说。
“什么?”
“不给引。”
北地的货出静边,路引在他手里。没有引,货到了关市认不了,进了城也落不了地。
“不是他们肯不肯跟我走陆路。”凌云度说,“是走水的那一条,我一张引也不给。”
“去年为什么不?”
“去年给了。”他说,“给了,船还跑得动。跑得动,江上就有船;有船,价就定得出来。”
“今年不给呢?”
“今年不给,是让他自己定不出来。”
江上有两样东西,都叫引。
头一样是漕上那一本簿出来的:过一趟水,记一笔,凭着它提货——这一样走到头,终点是一船货。江上走了十一年,铺子里收,码头上押,人人都认得它。
后一样是去年冬天静边城外写出来的:一张纸,看不见窖,也看不见酒,凭着它在化雪前的关市提酒。
前一样叫漕引,后一样叫酒引。
码头上的人手里攥的,多半是漕引;酒引在他们手里,一张也没有。
一张也买不起。
江是怎么空的,是另一笔账。
盐一包,布一匹,凑不满一舱,向来是搭着走的。大宗一走,散货就凑不齐;凑不齐,船户就得等。等三日五日,等不到,他就不等了。
“空的不是我们那几船。”凌云度说:“空的是这一条水的回头货。回头货一没,整条江的船都跑不动。”
剩下的是渔船,是渡船。
“江上为什么有簿?”他说,“因为船到了得报。”
“报关”这两个字,江上用了十一年。船到了,先报:日子、船户、装的什么、走的哪一道水。四样齐全,入簿;缺一样,退回重写。报过一趟,这一趟便在簿上有了主。
“如今车来了。”
叶小七说:“路上没有簿。车上有货。”
“车上有货,路上没有字。”
“我们这一头的字在哪?”她问。
“在你手里。”
她低头看那一本册。册上没有印记,没有落款,只有日子和数目。
“江上的字在簿上,簿在漕口。”凌云度说,“我们的字在册上,册在静边。”
“哪一本作数?”
“走得远的那一本作数。”
化雪后第三十日那一封,袋口也扎着“不必回”。
那一日是江上定引价的日子。引价一季一定,定了十一年。定的日子是季末那一日,漕口棚下挂一块木牌,牌上写一个数目:一引值几钱。牌子挂出去,这一季的引就有了价。
那一日的报上只有两个字。
叶小七念:“无价。”
“价不是人定的。”凌云度说,“价是按走船的多少定的——走船多,价涨;走船少,价落。”
“这是一句老话,码头上人人会念。”
“念了十一年。”他说,“没有人问过一句:要是没有船呢。”
“他可以自己定一个数。”
“他定不出来。”
“定低了,是当众说江空了。”他说,“定高了,铺子不认,牌子挂出去也是一块空木。”
“不定呢?”
“不定,这一季的引就没有价。没有价的引还是引,只是押不出钱。”
那一日棚下没有挂牌子。
纸底下没有写的,是送报的那一个嘴里带的:
牌子搁在桌上,背面朝上。
牌子是木的,正反两面都刻着字。正面刻的是“船”,背面刻的是“空”。十一年里,背面没有用过。
背面那一个“空”字刻得比正面深——刻的时候是照着“船”字描的,描完又加深刻了几分。刻牌子的人当年说过一句:这一面一辈子用不上。
“字口里嵌着墨垢。”那人说,“十一年的。”
牌子没有挂出去,码头上当日就知道了。
押引的把引押给铺子,换现钱过日子。年前一张引,铺子肯收八成;腊月收六成;化雪后收五成。
第三十日以后,不收了。
叶小七把这个数目记下来:八成、六成、五成、不收。
记完,她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写引的摊子在渡口东头,一张矮案,一方砚,替不识字的人写引,一张三文。
开春以来,摊子上一日没有三个人。
定价后第五日,那人改了生意。他不写引了,改卖名单——卖谁手里有多少引。开价五文,次日八文,第三日十二文。买的人不问抄得准不准,只问抄得全不全。
叶小七问:“他心疼么?”
“他从来不心疼人。”
“心疼什么?”
“心疼那一句。”凌云度说,“江上只有这一条水。”
人在一样东西上守了十一年,守的往往不是那样东西,是那句话。
东西可以改,话不能改——话一改,前十一年就都白守了。
“所以他宁可让那三种人散,也不肯自己说那一句。”
报上写,码头上的人分作四路。
头一路把引收起来:收在匣里、缝进棉袄夹层、压在席子底下。他们不撕,也不卖。他们说:化雪前,关市上有人认;认了,折成酒。
第二路往北走。一个人一个包袱,包袱里一双新纳的鞋底,没有别的。
第三路卖名字。
第四路撕了。有一个姓周的,年前押了两张,剩下那一张押不出去,撕了。
“认么?”叶小七问的是头一路。
“认。”凌云度说,“他们手里那几张,还能折成酒。”
“折完了呢?”
“折完了,就是一坛酒。”他说,“酒喝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一封报上写:化雪后第四十一日,他出漕口。
十一年里他出过三趟。这是第四趟。
那一趟他往北走,走的不是水路。他在道边停住,看了三日。
第一日过七队,第二日九队,第三日十一队。队数一日比一日多,一队的辆数一日比一日少——车少了,货重了。
第四日,他叫人拦下一队。
“拦下来问什么?”
“问货。”
“车上有什么?”
“没有。”凌云度说,“车上没有一张纸。”
没有契,没有引,没有写着货主名字的东西。
坛上有一个印。印是仓里的。而仓,是静边的。
叶小七的手在册子上停了停。
“静边是谁的,”她说,“车上没有写。”
“人嘴里也没有说。”他说,“问到这一层,人人都答得上来。”
“答上来的都不是名字。”
他放走了那一队。
那一日傍晚,叶小七到静边的栅门口站了一会儿。
道翻了浆,车队陷在泥里,一车一车往外推。推出来的车,车板上留着泥印;泥印干了,是白的。
车上没有字。
叶小七没有立刻记数目。她问的是另一句。
“他守了十一年,守的是一句话。”她说,“我们守什么?”
“守数目。”
“数目不是话。”
“数目不是话。”凌云度说,“所以话可以改,数目改不了。”
她把册子合上。
她在末一页添了一行:一个日子,一个数目。
数目底下还有一栏,那一栏空着。
填名字的那一日还没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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