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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三请三拒 末路书成非 ...

  •   靖王封地的山,是连绵的山。

      春来得晚。山外的桃花开了,山里的桃花还含着苞,苞里一点红,红得不透——山外的人叫“骨朵”,山里人叫“骨里红”。

      骨里红开过,就是山里姑娘下山的时节。

      这一年下山的姑娘,叫阿苔。

      阿苔姓柳,十七岁,是柳家坳柳秀才的小女。柳秀才是老童生,考了三回,没进秀才的门槛,索性回乡教书。教的是村学,村学里只有七个学生,七个学生里有三个是自己的儿子。

      这一年开春,柳秀才让阿苔背一筐腌菜下山,换几斤米。

      腌菜换了米,米还没背上肩,路上来了人。

      来的是三个人。前头一个骑驴,驴背上搭着绸缎,是靖王府闻大掌柜管下绸缎庄的货。中间一个背弓,背弓的汉子一脸横肉,腰里别着短刀。后头一个牵驴,牵驴的是个瘦子,瘦得像一根竿——可那竿上挂着箭,箭尖朝下。

      骑驴的进了村,问:“柳家坳的柳秀才,住哪儿?”

      村里人指了。

      柳秀才听见外头动静,出来,看见那匹驴。驴是府里的驴——柳家坳的人认得,驴背上那块绸缎,绣的是靖王府的字号。

      柳秀才赶忙行礼。

      骑驴的没下驴。他在驴上四下看了看,看见屋檐下晾着的几件女儿家的衣裳,又看了看院里抱着腌菜坛子发愣的阿苔,笑了一声:

      “闻大掌柜这回让我捎的话——说是今年府里的绢花料子,多半要这一带山里织。让我来瞧瞧,山里的姑娘手巧不巧。”

      他把"巧"字说得重了些。

      柳秀才脸色变了,赶忙道:“小女……小女自幼读书,不曾——”

      “不曾什么?”骑驴的笑着,“不曾让人看过?闻大掌柜说过,山里的姑娘,不看不知道,巧不巧,得上手试。”

      阿苔抱着坛子,没说话。她母亲从屋里出来,要拦。骑驴的从驴上探身,把那一筐腌菜一推——腌菜坛子在地上一滚,坛口碎了一片。

      “手巧不巧,”他说,“看手就知道。”

      他伸手,去捏阿苔的手。

      ※

      ——后头的事,是村学里柳秀才最小的儿子、那年才九岁的柳三斤,躲在墙根后头看的。

      柳三斤没出声。他咬着指头,一直看到那人捏了阿苔的手,又看到那人把那筐腌菜踢翻,把米抢走,把阿苔的一只鞋扯下来,扔在驴背上——

      “鞋绣得齐整,”骑驴的说,“闻大掌柜的堂客,正缺这一双。”

      他骑驴走了。

      柳秀才要拦。背弓的汉子把弓一横,弓弦绷得响了一下。柳秀才的腿一软,跪下了。

      ※

      柳家坳的人,没一个敢去告。

      告谁?告到哪里?——告到县里,县里是闻大掌柜的人;告到府里,府里的闻大掌柜,是靖王的母族。

      靖王的母族闻氏,是这片山里最大的势力。闻氏起自闻老太爷那一辈,从一个盐铺的小伙计起家,做到了山里最大的山货商。山货出山,走的是漕运;闻氏的山货占漕运上游货源的三成——货源是势。

      闻大掌柜是闻老太爷的长孙,是闻氏这一辈里最出息的一个。他管着靖王府外的绸缎庄、盐号、山货行,是靖王的钱袋子——也是山里人口里的“半边天”。

      半边天的意思是:靖王管得了山外的府县,管不了山里的山货;闻大掌柜管得了山里的山货,管不了山外的脸面。两边各管一半,合起来才是靖王的藩地。

      闻大掌柜的脸面,全靠那一队骑驴的人撑着。

      骑驴的人叫“闻庄客”。闻庄客有三十来个,分三队,每队十来个人。队里配一个背弓的、一个牵驴的、一个骑驴的。骑驴的是头,牵驴的是脚,背弓的是手——手是打人的手。

      闻庄客平日里在山里走,替闻大掌柜收山货、放账、催租、催债。偶尔替闻大掌柜捎话——捎到哪个山坳、哪个村、哪户人家,话里多半带一个“巧”字。

      “巧”字背后的意思,山里人懂。

      阿苔被捏了手、抢了鞋的事,三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山里的姑娘,那一年有七个不敢下山。

      ※

      ——这一桩,三年前就出过一回。

      三年前,闻大掌柜让闻庄客去一个山坳里捎话。那一回捎的不是“巧”字,是“租”字——那一带的山户欠了闻大掌柜的租,欠了三年,欠得多了,闻大掌柜让他们用女儿抵。

      那一回,山里有个硬茬,姓赵。

      赵家是山外的猎户。三年前被闻大掌柜的人诬了一回——诬的是偷猎王府的鹿。偷猎王府的鹿,是杀头的罪。赵家被抄了屋,赵家的儿子——那年才十四岁——被闻庄客拉到了闻大掌柜的盐号里,做了灶下的小厮。

      那小子,叫赵千里。

      他没在盐号里干三年。他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闻庄客里的人有一回喝醉了酒,闯进了灶下——

      那一回,赵千里动了手。

      他是从小跟着他爹上山打猎的。他爹是猎户里的好手,一杆叉能挑翻山豹。他从小打下手,攀崖、设阱、辨兽迹、剥皮子,样样拿得起来。力气是他爹教的——他爹说过:“山里后生家,力气比脸重要。”

      那一回闻庄客的人闯进来,他两手攥着灶边的铁火钎,那钎在他手里像一根竹竿——照那人的头顶就砸。

      铁火钎砸下去,那人没死,可头上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满脸。闻庄客的人聚来,要绑他。他拎着铁火钎,从灶下打到院里,从院里打到街上——那条街叫长坡街,长坡街上的青石板,被他一钎一钎地砸出了星。

      砸完了,他翻墙走了。

      翻墙的时候,他左肩被一箭擦过——背弓的那个闻庄客射的。箭是响箭,响箭不伤人;可那箭过去之后,闻庄客的人知道他跑得了。

      他跑进了山。

      他进山那年,十四岁。

      ——他爹娘没跟上。他爹进山找他,被闻庄客的人堵在山口;他娘在家里,被闻庄客的人抓去顶了他儿子的灶下缺。

      他没回头。他在山里躲了三年。

      三年里,他在山里认了一个土书生。

      ※

      土书生姓陈,名敬。

      陈敬是外地人,三年前被闻大掌柜的人从府城赶出来的——他在府城的茶馆里写状纸,替山户写告闻大掌柜的状纸。状纸写了七封,七封都被府衙退了回来。第八封,他写到了靖王面前。

      靖王没看。

      闻大掌柜看了。

      闻大掌柜让人把他打了一顿,赶出府城,赶进山里。

      进山那年,他遇到赵千里。

      赵千里那时在山里一个破窑里躲雨,窑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肩上有旧伤,旧伤未愈。陈敬进窑时,他一手按着窑壁,一手提着铁火钎。

      陈敬在门口站住。

      “在下陈敬。”他说,“写状纸的。”

      赵千里没说话。

      陈敬又道:“在下写状纸,写了七封——”

      赵千里把他话拦了。

      “陈先生。”他说,“你的状纸不必再提。我们就这么窝在山里面,就如同耗子一般四处躲藏,长久下来总不是个事儿。我听过,凌将军有一面旗,旗上两个字——‘讨逆’。山里的人也有人在说:凌将军可以讨逆,我们为何就讨不得?”

      陈敬愣了半晌。

      “赵兄弟。”最后他说,“你说的对。”

      赵千里把按在窑壁上的手放下来。

      "陈先生,"他说,“你写状纸写了七封;替山里人写旗号,你能写几面?”

      陈敬笑了。

      “几面都行。”他说。

      ※

      陈敬在窑里住了三日。

      三日后,他在窑里的一面土墙上,拿树枝划了几下,划出一行字——“还山”。

      赵千里看了半晌。

      “还山。”他说,“这两个字,闻大掌柜听了,要发笑。”

      陈敬道:“闻大掌柜笑不笑,与我何干。这是山里人自己的字。”

      赵千里把那一行树枝字看了又看。

      这一年开春,赵千里先在窑外的篱笆上挂了第一面旗。

      旗上两个字——“还山”。

      旗挂起之后的头半个月,闻大掌柜的盐号被劫了一回,只劫走几袋盐。可山里人看得懂的,是闻庄客又断了一支、又缩了一臂。

      半个月之后,竖起了第二面旗。

      第二面旗,立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立旗的那一伙人,与赵千里素不相识——他们是听说了赵千里那一面旗立住了,又看着闻庄客在那面旗前缩回去,便开始起事。

      一个半月之后,山里有十二面旗。两个月,三十六面。四个月,七十二面。

      旗号各异——有“安良”,有“守土”,有柳家坳柳家二子挂的“束骨”——还有别的字。

      ※

      “山里有人竖旗了?”

      闻大掌柜在屏风后头,躬身答:“七十二面。”

      靖王半晌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旗上什么字?”

      “各不一样。”

      “各不一样。”靖王说,“这便不好办。”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本王先写一封信。”他说,“写给京里。”

      ※

      第一请,写给朝廷。

      靖王写给通政司的信,只是一封——上书奏明山里乱情,请朝廷发兵进剿。

      信发出去,闻大掌柜让人打点了快马。

      快马走了半个月,到了京里。

      京里的回信,一个月才到。

      回信只有一句。

      通政司的回信——“靖王封地之乱,本属王家家事;况靖王昔年朝廷有警,未闻勤王之师,今朝廷有事,亦无以应靖王之请。靖王宜自平之。”

      靖王把回信看了两遍。

      他把回信递给闻大掌柜。

      闻大掌柜看完,脸色变了。

      “王爷,”他说,“朝廷不发兵——”

      靖王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

      茶盏里的茶,凉了。

      ——三年前,闻大掌柜让人去府城打陈敬的时候,那一盏茶,也是凉的。

      ※

      靖王让长史再写几封信。

      这几封信,写给邻封诸王——晋王、萧王、齐王。

      晋王回信最短——“家事自理,外人难助。”

      楚王回信最长——“靖王母族之事,本王远居千里,鞭长莫及;若日后有过山之处,自当资以牛酒。”

      韩王回信只有四个字——“力有不逮。”

      三家藩王,皆推辞。

      ——第二请,诸王不应。

      靖王看完三封回信,坐在闻府的花厅里,良久没说话。

      闻大掌柜在屏风后头,也未敢说话。

      靖王最后起身,把茶盏端起来。

      茶盏里的茶,又凉了。

      他说:“再写一封。”

      长史问:“写给谁?”

      靖王抬头,看了一眼北边。

      “凌云度。”

      长史迟疑。

      “王爷,”长史说,“凌云度是——”

      靖王把他的话拦了。

      “凌将军说过联盟诸王。”他说,“本王要他相助讨伐山贼,有何不可?”

      ※

      ——凌云度收到靖王的信,是二月十九。

      凌云度把信拆开,看了看。

      信上写的是:

      “山中之事,闻大掌柜之逆,亦本王之逆。今朝廷不应,诸王不助,本王束手无策。君讨朝廷之逆,今亦请以平山中之乱;山中之乱,非君之敌。君一受此信,平一山乱,本王之藩,可得数岁之安。”

      凌云度看完了。

      他把信搁在案角。

      ——案角上压着的,是晋王府那两张契。

      凌云度没说话。

      ※

      赵刚进来。

      赵刚问:“将军,靖王的信,怎么说?”

      凌云度道:“靖王让本将军发兵,平他山里的乱。”

      赵刚愣了。

      “将军,”赵刚说,“靖王的山里出了山匪,让咱们去,莫非有诈?”

      凌云度没答。

      赵刚又问:“将军,这事和讨逆无关,直接拒了便是。”

      凌云度把靖王的信翻过来,看了看信背。

      信背上是空的。

      凌云度笑了,他把靖王的信折好,压在契的下面。

      “本将军受靖王之请,平他山里的乱——是受请,不是伐。”

      凌云度把茶盏端起。

      茶盏里的茶,是热的。

      “点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三请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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