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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无主谣传 空环无主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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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书场,扣子换了一回。
先生说:“上回扣子,诸位接上了——京里放他去北边,做什么?做的是试探藩王。”
底下有人接:“那试完了呢?”
“试完了,”先生说,“京里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追查七王旗下人。”先生说。
“七王旗下人?那不是……”
先生笑了:“真真假假,谁说得清?我只是个说书人,很多话本就做不得真。”
※
散场之后,好事的人顺着这话往回捋。
茶棚里,说是渡口听来的;渡口上,说是商队捎的;商队里,说是脚店里歇脚的时候,隔壁桌说的。追到脚店,掌柜想了半天:
“那晚人多,南来的北往的,三桌人说话,谁先说的——记不得了。”
捋到头,是空的。
空的一环,谁都能往里放东西。放进去的话,拿出来就不是他的了——人人都说“听来的”。
有主的谣,怕辟;无主的谣,不怕。辟它,就是替它传。
※
水边,码头上的人争了起来。
挑夫说:“听说是京里派来的差——追查七王旗下的人。”
船娘笑了一声:“追查?朝廷割的城,人家夺回来的,倒查他假冒。”
路过的客商接:“可不是?凌将军若不是朝廷的人,怎会守边城?怎会灭皓月国?”
另一人问:“既是朝廷的人,为何又说他试探诸位藩王?”
你一句我一句,水边越说越热。
——这话,长到街那头去了。
※
京里,通政司的门房,这几日多了一句问话。
“边城那个假冒七王旗的人,京里派人追查了没有?”
门房答:“不知道。”
上头确实没有话。头一回的谣,是“街上有这个说法”;这一回,街上的说法自己长了腿,长到门房台阶底下,连追查的差事,也是自己长出来的。
官报上,一个字也没有。
不落纸的东西,认不了,也辟不了。京里若辟,得先认——认了,就得说清:边城有没有假冒七王旗的人?京里知不知道?查没查?
一句都不敢接,就只剩一句“不知道”。
门房答得多了,也就答顺了。
※
话到东南,管引的幕僚照例报进去。
“王爷,如今说,凌将军是奉了京里的差,追查北边那个假冒七王旗的人。”
萧王在看引簿。
“假冒七王旗的人,也用漕么?”
幕僚一愣:“……不用。”
“不碍漕。”萧王翻过一页。
幕僚还不死心:“这话是京里——”
“京里说他,说的是他这个人。”萧王道,“漕上认他,认的是引。这是两本账。”
他低头,接着看引簿。
※
西南的靖王,把匣子又取出来了。
这回不开。手按在匣盖上,问三舅一句:
“凌字旗的檄文,你念过——里头,可提过七王旗三字?”
三舅想了想:“没提。檄文是讨逆、不立、让利。”
“那道诏呢?”
三舅没接这一句。
“追查的是七王旗下人,”三舅说,“与这道诏不相干。锁着。”
按着匣盖的手,抬了一抬。
匣子送回原处。
※
中原的齐王,这一回记了。
话还没听完,齐王就想发作,谣传一天一个样,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没人知道。
冷静下来,他把这口气咽了。
“有头主的话,是放给人听的。”齐王道,“没头主的话,是自己长出来的。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得看它往哪儿长。”
“往哪儿长,”他说,“谁的地界碍着它长,谁先知道。”
※
西京的晋王府,田镜听完,先问了一句:
“这话,谁说的?”
底下人把捋源头的事说了:茶棚、渡口、商队、脚店,捋到头,是空的。
田镜笑了一下。
“空的好。”他说,“空的一环,人人能往里搁东西。搁进去了,就不是他的了。”
他把案上那两份契挪了挪,齐了齐。
“这谣,不用猜是谁放的。”他说,“它走到这一步,用不着主人了。”
底下的人不懂。
“头一回,说他与京里有来往;这一回,说他奉差试探藩王,又奉差追查七王旗下人。”田镜道,“两桩差事,叠在一处。他辟哪一桩,就得先认另一桩。”
他顿了顿。
“他不开口,这话就长他的脸。他一开口,这话就要他的命。”
底下的人没敢接。
“本王只等一件事。”田镜道,“化雪前,酒过铁门峡。他奉谁的差,本王不管;他的酒过不过得了峡,本王管。”
※
染坊后院,这话也是街坊说的。
来求对子的人站在门口说闲话:“七娘子,听说京里要派人来查了——查北边那个假冒七王旗的人。十五座城啊,都是人家夺回来的,他倒成了假冒的。”
她研墨,没抬头。
那人自问自答:“要我说,敢打这旗的,也是个人物。”
她铺纸。
“写什么?”她问。
“……写个‘平安’罢。”
平安两个字,写得慢。写完,晾着。
人走了,院里静下来。
黑鹰在檐下削木棍。
她收墨。笔洗了三遍,挂在架上。
那副“平安”晾在绳上,风一吹,翻了个面。
※
入夜,水边静了。
收网的渔夫,把最后一道网兜上来,蹲在船头补网。
网补完,他倒了一碗酒,端着,没喝。
挑担的挑夫挑着空担走过来——是白天争话的那个挑夫——
挑夫问:“那差,到底是奉的,还是编的?”
渔夫开口了。
“试探藩王有什么要紧。”他说。
“追查七王旗下人,”他说,“那才是真。”
挑夫急了:“那——”
“凌将军守边城,灭皓月国,那都是实打实的事。”渔夫说,“朝廷割了的城,他守。朝廷不打的人,他打。”
他喝了一口酒。
“朝廷割的,他们夺的。朝廷说追查,那是因为夺了。”
挑夫还要争。
渔夫笑着,把碗搁下:“你说,这差,是奉的,还是编的?”
水边没人接。
渔夫戴上斗笠,上了船,拿起竹竿。
竹竿一撑——小船离了岸。
网还晾在岸边。
酒碗搁在船尾。
船,荡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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