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女人》众畴

3、第一章第三节 “我们离婚

　　昨晚余怒未消的天力披着被偎坐在床上，斜着眼没好声地对站在衣柜前梳头的妻子说：“都几点了，还不赶紧把孩子送托儿所？”
　　“你送吧，我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得马上走。”雨婷边说边把长发往头上盘着。
　　“我没时间。”天力没好声地说，他仍为昨晚的事耿耿于怀，语调显得又臭又硬，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雨婷抬起头，转过身看着偎在被子里找碴儿的天力，尽力平和地说：“你怎么没时间？你现在经营的工作室不是干不下去了吗？”
　　“对，是干不下去。我没本事，你多有能耐！”天力阴阳怪气话里带话地挖苦着，并用余光看着妻子。听着丈夫尖酸刻薄的话，雨婷回敬道：“岂止是没本事！”
　　“对对对，你说得对，我做什么都不行。赚钱不行、做人不行，就连□□都不行。”他停顿一下，故意拉着长音酸溜溜地说：“我吴天力不行了，你找行的去呀……”
　　雨婷被丈夫的话激怒了，停下手，转回身，涨红着脸喊道：“吴天力，你还是个男人吗？”
　　“我不是，在你眼里我早就不是男人了，我是个窝囊废，我无能……”
　　“知道就好。”雨婷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不想一大清早就闹得四邻不安。更何况今天上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参加。
　　看着站在衣柜前梳妆的雨婷，天力突然涌上一股无名火，他觉得自妻子去了那个叫青山集团的私企上班后，就越来越注重衣着打扮了，这让惨遭冷遇的他不能不怀疑妻子的目的和动机。
　　天力仍斜眼偷看着妻子的动作，可这股无名火在他心里越积越浓，越积越烈，直到这股怒火冲入他的大脑中枢，冲淡他的理智，让他无法再控制自己……
　　“你还要不要脸？30岁的人了，你是上班，还是去找男人？”说着，天力狠狠地呸了一口，吐沫星儿溅了纯纯一脸。
　　雨婷被天力骂急了，她猛转过身怒视着天力，委屈地喊道：“我怎么不要脸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雨婷委屈地看着凶神恶煞的天力。
　　“你心里明白。”天力咬牙切齿地说着。
　　“我不明白！”雨婷的忍耐到了极限，她没好声地喊道，“你整天高不成、低不就，你就不能踏踏实实地做点儿事？”
　　“我怎么不踏实了？我开工作室不也是为你和孩子？我他妈愿意赔！”
　　“干不下去就先不干，再出去找份工作不行吗？”
　　“我给他们打工，看他们脸色。没他妈好人！”天力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心理有问题，你应该去看医生……”雨婷还没把话说完，天力突然声高八度地喊道：“你说谁心理有问题？！你再说一遍！”最后一句话是从天力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充满了挑衅和攻击。
　　这时纯纯突然大哭起来，一边用小手使劲捂住耳朵，一边在床上乱蹦乱跳，带着幼稚的被惊吓的童音哭喊着对抗着，用不懂事的心态平息着这场突来的家庭战火。
　　此刻，整个房间变得极度嘈杂和混乱，天力被这种嘈杂、混乱的场面压迫得已近崩溃，体内的血液直向他的头顶冲去……
　　太多的压力和不得志让天力找不到发泄的渠道，他只觉得脑袋发蒙发涨，涨得他近乎发疯发狂……
　　而此时纯纯的哭叫声更让天力狂躁不安。突然，他像暴怒的野兽，对着哭闹的纯纯狂叫着：“哭哭哭！你也给我滚！滚——”喊骂中，天力抬起脚用力踢向大哭不止的儿子……
　　纯纯被发了疯的天力重重地踹到地上，雨婷快速跑过去抱起已哭不出声的儿子，朝着丈夫大声喊道：“吴天力，你还是人吗？！”雨婷一边喊骂，一边摸着儿子竖起的头发，“儿子不怕，妈妈在这儿……”
　　纯纯战战兢兢地发着哽咽声偎缩在妈妈怀里，惊恐万状地看着爸爸已扭曲变形的脸，不敢再发出大哭声。
　　“吴天力，这就是你的本事？你还有什么能耐，都使出来！”看着光着膀子坐在床上凶神恶煞般的丈夫，雨婷也红了眼。她的喊声随着她的失控在不断加大，目光里充满对丈夫的愤怒和鄙视。这是天力最最不能容忍的，他的理智在妻子的目光中渐渐消失着，愤怒却如涨潮的海水呼啸而来……
　　突然，吴天力猛地从床上蹿到地上，两眼通红，像一只凶猛残暴的野兽快速地在房间里巡视着……突然，天力猛地端起放在凳子上刚刚给孩子洗完脸，还没来得急倒掉的水盆狠狠地朝雨婷的脸上砸去……
　　“我让你喊，让你瞧不起我——”伴着这声歇斯底里的喊叫，装满水的脸盆已重重地砸到雨婷的头上，带着香皂沫的洗脸水泼了她和孩子一身一脸……
　　还没等雨婷反应过来，他又快速地抄起桌上的暖瓶疯一样地砸了过去，愤怒已让天力失去了理性更失去了人性，好在砸过去的暖瓶落到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暴响，并没砸到雨婷和孩子。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在雨婷的意料之外，没有她反应的余地。她本能地紧紧搂抱着被惊吓得尿了一裤子的儿子，木然地看着粉碎一地的银白色玻璃片和变了形的红色暖瓶外壳，以及弹落到地上的蓝色塑料脸盆。它们与地上冒着热气的水流混杂在一起，连同从纯纯两腿间流淌出来的尿水混合在雨婷早已湿透了的裤子上……
　　雨婷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喉咙像被堵塞住一样竟发不出一点点声音，整个房间变得死一般沉寂……
　　近两年来他们夫妇也常常因一些琐事发生争执，气愤时，天力也常常用摔杯子砸碗来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怨恨，可他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野蛮疯狂过。
　　看着满地的惨景，雨婷的心被一寸一寸地撕扯着碎裂着，直到碎裂得像地上散落的银色玻璃片一样无法再拼合。
　　纯纯突然用小手摇着痛哭的雨婷，怯生生地说：“妈妈，走，这儿不好。”从儿子嘴里冒出来的话着实让痛哭的雨婷和红着眼站在地当腰的天力大吃一惊，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纯纯那张惶恐的流满泪水的脸上，一时竟语塞了。
　　纯纯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对此时的父母是一种怎样的触动，然而，5岁的孩子已有了自己的思维和感受，这往往是大人们所忽略的问题……
　　天力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蓬乱的头发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他的额前眼角，脸色苍白。连天力自己都不明白刚才是哪来的这股邪劲。他甚至不敢去想，假如刚才砸过去的暖瓶不是碎在墙上，而是砸到老婆或孩子头上会是什么样后果……天力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父母厮打在一起的场景……
　　看着坐在床边搂抱在一起痛哭的娘俩，天力心里也不是滋味，眼睛不觉蒙上一层厚厚的潮气……
　　即便两年前雨婷残忍地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隐患，伤害了他做一个男人的尊严；即便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绝着他的□□要求，对他的感受不理不睬，但他除了自感无能和隐隐的伤痛之外，依然深爱着妻子。只是这种爱已让他越来越难以启齿难以表达，让他越来越充满仇恨和报复心理。再加上他事业的不顺，让他变得更加自卑、多疑、自暴自弃，才引发了这场火山爆发……
　　渐渐的，雨婷止住哭声，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从没有过的冷峻与绝望。她把儿子轻轻放到床上，替儿子脱下湿透的衣裤重新换上一套，自己也换了套干净的衣服。
　　为掩盖住脸上哭过的痕迹，雨婷今天破例化了浓妆。也许，在雨婷的潜意识当中，此时的化妆更多的是对丈夫的一种精神报复。
　　雨婷有着一张标准的鸭蛋脸，肤色看上去白得透明，柳眉俏目，窄而直的鼻子下面是一张丰润可人的小嘴，高高挽起的秀发被一个精美透明的银色发卡固定在脑后，宛如古代仕女图中一位娇艳丰美的小妇人。身材一如少女时那样亭亭玉立，只是胸部和腰身更显丰满动人。
　　然而，妻子的美丽如果最初对天力来说是一种骄傲和自豪，那么如今对他来说却是一种不安和嫉恨……
　　天力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这一仗虽然让天力既后悔又后怕，但不能否认，长久积压在他心中的压抑情绪却在刚才疯狂的发泄中减轻许多。为此，他的心态平和了许多，理智和思维也自然恢复了正常。
　　天力一边收拾地上的残局，一边偷眼观察着站在镜子前梳妆打扮的妻子。雨婷的平静让天力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本想对雨婷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张口，生怕哪句话说错再惹起祸端。天力这样想着，紧张不安的情绪自然也就放松了许多，不觉中手下的动作就更快了，但却显得更加小心翼翼……
　　此时，无论雨婷在镜子前站多久，天力都不会再多说一句刺激她的话。他只想这场家庭战火快快结束，一切再重新开始。
　　就在雨婷收拾停当抱着儿子推开家门往外走的瞬间，突然停了下来。她转过头对正在弯腰扫地的天力平静而又决绝地说：“我们离婚吧，这样对谁都是个解脱。”说完，雨婷抱着纯纯头也没回地带上房门向外走去，没给天力留下任何回答的机会和空间……
　　望着被关上的房门，天力半张着嘴呆立在房子中间，他突然感到整个房子像一个空旷的回音壁，四处都在回响着雨婷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他本能地用手堵住耳朵，想隔开这种回音，可回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像一枚枚炸弹在天力的耳旁震响个不停，让他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他终于苍白着脸无力地瘫坐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