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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齐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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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素云被绿意从暖洋洋的被窝里拉出来,在睡眼惺忪中就被套上衣裙,直到脸上传来凉意,才略略睁开一只眼,浑身没骨头似的往后倒去。
“好姐姐,可再让我睡会吧,外面那天都还没亮呢。”后背触及的是绿意的怀抱,软软热热,倒也舒服。
“公主,时候不早了,现下已经是卯时三刻了。”绿意也不躲闪,为素云扎起精巧的小辫 ,“您忘了,今日还要带九皇子去国子监呢?”
“什么九皇子,我什么时候还多了个九弟——”素云一顿,才从混沌的思绪里抓出重要的信息。是了,燕国九皇子,诶,看来今天是不得不去国子监了。她怏怏不乐地垂下脑袋,嘟囔着:“这可真是折磨死我了呀。”
只要想到国子监里满口大道理,死守女戒的夫子和装模作样的二公主素雅,素云就觉得一阵头大。说到二公主,她俩的恩怨素来已久,甚至已经到了难以化解的程度。
一个是皇后的女儿,一个是淑贵妃的女儿,两人立场本就相差巨大,偏素云小时还是个单纯耿直的性子,傻傻凑上去亲近,被素雅那副柔和的模样骗得团团转,还出了不少丑,直到现在宫内还能隐隐听到嘲笑她的流言,不过想来这些流言与乔素雅脱不了干系。
好在无论是乾虚帝还是各宫娘娘都偏宠素云,否则以她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不知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即便是这样,素云只要想起乔素雅那副可怜兮兮的做派就气得牙痒痒,这简直是嗓子眼里卡了只苍蝇,恶心又吐不出。
“公主,若是您再磨蹭,那必然又要迟到了,介时……”绿意话还未尽,素云便“蹭”一声站了起来,移至桌前夹起包子狠狠一咬,似要咬掉谁的脑袋。
左右奴仆皆是脑袋一凉,不自觉将脖子缩了缩。
“咳咳咳……快……水……”
经过手忙脚乱的一上午,大公主总算姗姗出了宫殿,行至半路便遇到等待许久的顾廷城。
见顾廷城又要行礼,素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向前走去。
“行啦,又要行礼,与我也不必那么大规矩。快走快走,等晚了周夫子又得念叨我一天。你知道耳朵里长茧子的感觉吗……”
顾廷城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浑身上下丝毫没有对自身身份的拘束感,而是让人觉得热烈自由,像一朵在春日里开得肆意的桃花。
他随着惯性与她一起走去,温热触感透过衣袖传进来,耳边是她叽叽喳喳对周夫子的不耐控诉。他深吸一口气,清冽的晨风稍稍吹散深埋的阴霾,或许这质子生活应该不会太差?
国子监里,季琛往往是来的最早那个,所有人都说他如神童转世,谁又知这“神童”称号下暗暗付诸的努力,才不至于将“伤仲永”这头匾置其项上。
原以为今日素云必也是要到日上三竿才能不情不愿被赶来,哪知才刚过辰时,远远竟传来熟悉的笑声。他骤然起身想去门外迎她,又不想表现过于明显,便侧身站于门边等她。
只是招呼还没出口,就看到素云身后跟着的男子,墨发白衣看起来飘然欲仙,那模样和素云前两日向他大加赞赏的话本主角颇为相似。
“琛哥哥!”素云一看到季琛,就如蝶燕般扑向他,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你每天可来的真早,我今天都要困死了。”
季琛看着她微皱的小脸,因为这份独有的亲昵,心下舒坦了几分:“我是习惯了,哪像你个小懒猪。”
“好啊,你竟敢说我,看我不告诉舅舅!”说着双手作乱,在季琛胳膊上敲打起来,打得他连连讨饶。
两人只顾着亲昵,似乎忘记了身边之人。顾廷城刚来之不易的温暖,就被轻易夺走,他又陷入孤寂清冷的境地,可越是这样他脸上的笑就更是和煦几分。
素云打闹了一阵复又想起身旁还有人,停下清清嗓,介绍道:“对了琛哥哥,这是燕国九皇子。”
“这是我表哥,季琛。”
介绍里带着明显的生疏之分,顾廷城只是不动声色作揖:“久闻季小将军大名。”
“不敢当,见过九皇子。”
简短的话语里隐藏着两人的暗暗交锋,像是平静海面下的火山喷发,只要不够剧烈就无人知晓。素云就是那个浮在海面上的人,此时的她还毫无知觉,正坐在桌前打着瞌睡。
“今儿国子监好生热闹。”听到这令人厌恶的声音,素云一个激灵从迷糊状态转变为战斗模式,来了,“白莲花”本尊来了。
只见来人身着白玉蜀锦制成的襦裙,头上只插一只看不出成色的玉兰簪,用帕子捂住半张脸,只余双无辜的小鹿眼微微弯着。
“呀!您就是昨日父皇说过的九皇子殿下吧。”那小鹿眼突然瞪大,看见顾廷城后露出惊喜的光芒,“父皇嘱咐与我,必然要好好照看殿下。”
顾廷城只是浅笑作揖,并未说话。
“看我!”少女拍拍脑袋,跺了跺脚,看起来清纯又无辜,“我叫乔素雅,是大齐的二公主。”
“嘁!”边上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论装模作样,你做第二没人敢评第一,谁会不知道这大名鼎鼎的二公主呢!”
乔素雅这才像看到了素云,听完她的话后小脸逐渐变白,眼里也聚起泪花,可还是强扯出微笑:“姐姐竟已来了,雅儿一时未察还望勿怪。”
“不知又是雅儿那句话惹得姐姐不满,我这张嘴笨总是说错话,比不得姐姐伶牙俐齿。”
瞧瞧!这几句话里的含义可大了去了,既暗讽了素云平日里上学总要迟到,又告诉别人她有这得理不饶人的坏脾气。
素云虽说单纯,但到底是宫里长大的孩子,闻言也只是一笑:“不比你每日这眼巴巴赶来,月中考核也只堪堪及格,倒不如早早定下驸马,省得苦读一番又作废。”
这话听得乔素雅脸一阵红一阵白,真是血淋淋直插心窝子。别看她每天早早来国子监,日日勤奋,考核却总比不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乔素云,夫子对她的评价顶了天也只是个刻苦。
实在哑然,乔素雅扯扯嘴角,怏然坐下。素云只觉得大获全胜,抿着嘴偷笑,又向顾廷城摆摆手:“快来,坐我边上。”
顾廷城看看她边上的季琛,默默坐到了另一侧,鼻间是少女身上传来的清浅香味,甚至压过了书中墨香。
“现下二国分立,西有胡人扰境,北有大燕虎视眈眈,汝认为我国该如何作为?”夫子正在上边侃侃而谈,素云的脑袋一点一点,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快要磕到桌板之时,一只温热的大掌包住了她的额头。
“嗯?”对上季琛无奈的眼神,素云心虚笑了笑,凑过去悄悄说,“这可不能怪我,今儿卯时就起了,平常我哪有起这么早。”
少女气息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铺洒在他耳边,触动了敏感的耳部神经,他的耳朵一瞬变得通红,酥酥痒痒像是直传心底。
少年突然想起这几天梦里不可言说的场景,压抑着急促热烈的心跳,猛地拉开与素云的距离。
“你干嘛呀,琛哥哥!”素云一愣刚想凑过去,季琛又下意识往右挪了挪。
“你……”
“周夫子,休沐日里雅儿常见姐姐时时读书,相信您方才的问题她一定可以解决。”素云正因为季琛的突然回避气闷不已,乔素雅又在这时开口挑衅,大有落井下石之意。
“哦?大公主,那就请您来解答一下。”夫子目露讶异,单手抚须连连点头。
素云哪知道要回答什么,平日里总是帮她的季琛这时也不知在想什么,难得神游天外。正当她踌躇之时,右边悄悄递过一张纸,刚劲有力地写了二字——“民心”。
她稍稍定神,清清嗓娓娓道来:“国内之欲平天下,既要武装之强劲,也要兼怀地方之生民。但在战时,主要无非于甲兵足备,粮饷充盈。而外国之师入侵,只需要怀柔民心,而非要得民心。得民心者,可以安天下。得强兵者,可以平天下。强兵劲旅,可以征服地方,窥取天下。得民心者,无强兵根基,未必有天下。强兵既得,怀柔民心,则可为矣。”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几位世家的公子似被此番言论震乱了心神,唯有周夫子抚掌大笑,连连赞叹:“好!好!公主竟有此等见解。”只可惜是个女儿身,这话他没敢说,只能将这份遗憾按耐下来。
回过神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开始鼓掌,几个活络的甚至开始喝彩。乔素雅本想素云出丑没想到竟又给她递了台阶,再维持不住温柔的假象,气得夺门而出。
素云得到众人的夸赞,无论这是恭维还是发自内心的敬佩,这都使她心情好了不少,瞥见季琛还是呆愣的模样,这些夸奖就像变成了耳边风,只剩下乏味。
“公主之见解,在下佩服。”听到顾廷城的话,素云也没心思做反应,只是草草对他笑了笑,翻开书页也游离起来。
我有得罪琛哥哥?
难道是因为我上学不积极,他觉得不争气?
他怎么还在发呆?
烦死了!
他不理我,我也不要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