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血》九十八颗脚趾头

2、偷看 这所偌

　　夏日炎炎，蝉声震荡，明觉寺深处，十二岁的少女身体一侧趴在走廊的榻上，一侧伸出小脚和左手探入园子里的池塘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划动水面击水，少女眼如点漆，双腮胜雪，发如乌木，着宽松的银蓝色鎏金山茶暗纹和服，长睫随着水花闪烁着，口中轻声哼唱童谣，收拾衣物的侍女从小门走进来看见的便是廊下美丽小巧的倩影，侍女别开脸忙活着边说道 。
　　“今日外院有贵客来访，小姐玩耍还是别出去为好，小院里最是清凉，出去也难免会中暑呢。”
　　“嗯。”
　　乖顺轻柔又带点喑哑的少女声音响起，少女毫无动作，似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回避在这深宅小院中，不见外人，自娱自乐。
　　妮蔻迄今为止的十年人生便是在这里度过的，明觉寺是当地造设花费巨大的神庙，飞檐斗拱，层台累榭，寺中掌事津田先生与妮蔻的父亲是旧识，从妮蔻父母双亡后便收留了女孩，放在寺庙深处的一带藻井的小院养育，因父辈留下的遗产丰厚，姑且论小姐养着。
　　妮蔻对着水中的蜉蝣游动发呆，夏季的阳光照在她的脚趾上，让人升起重重困意，但蝉鸣恼人，她始终睡不踏实，遂爬起来到厨房去要冰糕吃。
　　厨房在小院另一边接近外院的角落处，灶门口有孩童在用菜叶逗弄蚂蚁，厨师傅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虽然离晚饭时间还早，但今晚的客人似乎格外高贵，所准备的东西十分复杂。
　　妮蔻赤着脚静静地走进去。
　　“小姐，只有凉团子了，请拿去吃吧。”厨师们对小女孩的到来并不惊讶，像是早已准备好一样从壁橱中拿出一盘糯米团子。
　　“谢谢。”妮蔻接过团子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厨房，她想去外院的樱花树脚吃这些团子，可是外院有人来访的时候，津田先生是不允许她出去的，明觉寺不同一般古刹，不止有祭祀参拜还有举办高级宴席的用途，津田掌事常常在这接待政府要员和各路达官显贵，这种时候，院子里总要清场。
　　不知是否蝉鸣的燥意太盛，还是侍女都到了外院招呼，象棋也无人陪玩太过无聊，妮蔻吃完团子后在内院兜兜转转，突然想看看外院那边的景象。
　　可是明觉寺是外高内矮的结构，要想从内院看外院，除非翻上木制围墙去，妮蔻看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墙不满地划了划墙缝，她可没力气蹦那么高。
　　思来想去，一个人闷了几个时辰，这种对外院的叛逆好奇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想必是今时不同往日，侍女很少全都到外院去招待远来的贵客，妮蔻心中总有一股躁动，想去看看今日的宴席，远远地看看也好呀。以今天的寺里对宴席的重视程度，想必有美丽的艺伎和弹唱表演。
　　夕阳渐落之时，妮蔻终于下定了决心，带上兜帽悄悄潜到外院的一处阁楼上，微微打开了木窗，只这一次，妮蔻心里打定主意要在这望望新人新事。
　　廊下人来人往，妮蔻趴在窗前看得快要睡着，突见几个着洋装的人在家主引导下走进院中来，在前面的是一名俊逸少年，黑发白肤，五官深邃，旁的还有几名金发碧眼的男女尾随其后。
　　哈，今天有外国人，妮蔻来了精神，从阁楼的小屉里翻出一支小巧的西洋望远镜，这阁楼的二层是她在前院的秘密基地，藏有她在津田家得来的礼物等四处收集来的小玩意儿。妮蔻躬身将望远镜抬起向来客处望去，只见几名客人衣着华丽，未脱鞋袜走到廊上，戴着单边眼镜的津田先生向为首的少年毕恭毕敬述说着什么，少年侧对着她，看不到正脸，但那精致的侧脸却透出一股矜贵的气质，妮蔻自然而然想到童话书中的西方王子，她曲着身体动了动脚，在这怙恶不悛的偷窥当中品出一丝紧张的味道。
　　津田和少年交谈完毕，便将一行人引入内室，少年突然在迈入房间前停下步伐，转过身往廊外一望，眼神直刺南边的阁楼二层窗户，妮蔻正将望远镜对准少年的面庞，突然被对视，惊得望远镜掉落在地。只一瞬，她看清了少年的脸和深蓝色的瞳孔，和那似乎早就知道她在偷看的眼神，两个人的目光在小小的望远镜中实现了交换。
　　妮蔻感到被一览无余，心跳得快到嗓子眼，镜片反射出的少年长相带着强烈攻击性的美和邪，戏谑与寒光交织的侵略性眼神贯穿了她的身体，妮蔻像是被发现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逃回内院，那张脸始终在脑中挥之不去，让她从头到脚忽冷忽热。
　　晚饭时分，侍女迟迟送来了青花鱼饭，妮蔻看了侍女毫无波澜的脸色终于松了口气，没有前院客人的消息，她算是逃过一劫，如果被当场抓住就不好了，津田先生照顾她不会惩罚，但若被位高权重的陌生人掌掴，绝对是给本家添了大麻烦。何况那个人，看起来很不好应付。
　　帕特里克看着那阁楼处的镜光慌忙灭掉，便敛了眼神走进内室，他察觉得到那镜后的眼神并无恶意，好奇得像只，偷窥的老鼠?因此只是隐隐放在一边不当回事，稍微发作一下，对方便逃之夭夭了。那是来自年轻女性的目光，且柔软，怯懦，弱小，此时此地在那阁楼上行此事，他有了猜测，但接下来他要做的是与当地政要商谈事宜，便不去追究了。
　　参会者有大使馆夫妇，当地驻扎军队的军官和政客，以及帕特里克的家族在德国的商会代表等，话事人等都为这位德国家族继承人的年轻感到惊讶，此时帕特里克仅有十六岁，便作为家族的代表远渡重洋来日本经商，众人就货物往来之事做了一番探讨签署协议，在欣赏能剧与歌舞伎表演后便互相告别，津田吾郎邀请帕特里克在本家住宿，帕特里克答应了。
　　黑夜已经慢慢爬往各个角落，妮蔻在墙下听着外院的人声渐散，终于安心下来，起身往里屋走，莹白的月光洒在她整张脸上，浓睫扑朔，几乎垂地的黑色长卷发随意地勾在脚踝之上，整个人精致的如同洋娃娃，她身体娇小，皮肤光滑白皙而有肉，脚踩在廊下，真像会动的人偶，因此时常吓到新来的侍女，以为是妖怪附身，连在此处工作已久的侍女，都曾突然看到她出现在黑夜中而一怵，但习惯了之后，只道小姐太过漂亮而形如鬼魅。
　　于是尽管妮蔻在夜间的视力很好，依然会被侍女叮嘱行走时提灯，既照亮自己，又照亮他人，但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常常把煤气灯落在别处，吓一吓偶然路过的侍从，不失为一件趣事，这样一来，她也知道了这鲜有人来的小院里又有什么人光顾。
　　她快步走着，但却很静，显得整个人体重很轻。
　　在转角处，突然撞入一个怀抱。
　　“又要吓到人了。”她受到惊吓的同时想的竟是这个。
　　一阵陌生的气味袭来，仿佛是槭木和琥珀的清香，她抬起头，深蓝的眸子幽幽望着她。
　　居然是这个人！
　　“没事。”少年提前开口。
　　“抱歉！”她反应过来，抬起手准备推开少年后退，手覆上对方的衣襟，温暖的布料触感。帕特里克看着她触碰到他的手，眼中一丝异样划过。他明显不太喜欢被人碰到，不，被我碰到，妮蔻无望地想。她急得向后倒，可是抽开的手却被抓住，妮蔻整个身体的力量猛地向前搭在被抓住的手肘上——她差点摔倒了。
　　“小姐，”来者用稍许生涩的日语说，“小心。”
　　妮蔻呆滞地点了点头，有点惊讶对方在用自己的语系和自己说话，这份照顾让她一时不知所措，并且对方抓到自己光天化日下溜出来偷窥，是否又知道是自己呢，妮蔻总觉得在少年的目光下，自己已无所遁形。
　　帕特里克低头看着妮蔻吃惊地盯着他的样子，不禁好笑，这份气场的熟悉感，这孩子是用望远镜望他的小女孩吧，他能敏锐地感觉到她。
　　“我的脸好看吗?”
　　“……”妮蔻像被灼到一般急忙收回目光，帕特里克心下了然，她颤抖着站稳想把手伸回来，却发现少年还在抓着自己的手，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那个，……手。”她垂下眼，睫毛乱颤，雪腮绯红，即使在这种主动被抓包的时候，她依然下巴上挺保持着一种羞赧的端庄，帕特里克审视地看着她，慢慢地将手松开，妮蔻收回手，上面还残留着被握住的温度。
　　“开玩笑的。”他说。
　　真是一点也不好笑。
　　“夜深了，”帕特里克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小姐能带我去找津田先生吗?”
　　“抱歉，我不知道津田先生在哪里。”
　　“他说他在会客室等我。但我不知道怎么走呢。”
　　“那你跟我来。”妮蔻摩挲着被抓红的手，被抓住的触感还在。
　　“等我先去拿盏灯。”
　　寺院幽深，布局宏大，走廊交错，稍不慎便迷路，妮蔻小时候就经常迷路，等着侍女来找，有时候一下午没找到，便饿着肚子睡着了。
　　去往津田先生会客室的路，有这么漫长。
　　被身后的少年盯着往前走，妮蔻正是如芒在背，这是下午偷看他的报复吗。
　　帕特里克看着妮蔻颈后的蜘蛛红痣，随着走路的晃动若隐若现在黑色发丝之间。
　　他若有所思。母亲的手臂上，也常有这种蜘蛛痣。
　　她的眉毛和头发，和母亲真是像呢，也就是说，有点像他。
　　其他的地方，是像那个陌生的男人，矮小的身材，细小的骨头，小巧的鼻梁，一双亚洲人的桃花眼，黝黑的瞳孔。
　　津田先生的数寄屋到了。
　　津田开着门，留一盏灯在房间里，人不见踪影。
　　这就跑了。
　　帕特里克哂笑。
　　“津田先生估计去其他地方了吧。”妮蔻捏着手小声地说。
　　“他不会回来了。”帕特里克拉上了门。
　　“欸。”妮蔻低下头，“我就先回去——”
　　帕特里克挡在她面前，手托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妮蔻瞪大了双眼。
　　刚刚还一片深蓝的眼睛，此时是血红色，血丝甚至延伸到了眼角之下。
　　“你父亲不会来了。”
　　帕特里克平淡地说。
　　“你的眼睛……怎么了?”妮蔻懵懂地呢喃道，那血红的光芒令人炫目，什么不会来，面前的人，又是什么东西？
　　“没见过吗?吸血鬼。”帕特里克摩挲着她的下巴，手指往下就是她的脖颈。
　　“没见过，什么是吸血鬼……我的父亲?在我一岁时就已经去世了。”津田没有告诉她真相，帕特里克沉默。
　　“吸血鬼和这有什么关系，吸血鬼是什么?”
　　“吸血鬼，”帕特里克懒得解释这一点，“就是像我一样的人。”
　　说完，他张开了嘴伸长獠牙，冲着她细嫩的颈项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