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满目》木子苍苍

1、质子

　　元临安狼狈地趴在地上，轻便的练功服上沾满了草屑，连脸上都有被汗水浸湿的脏污，狠狠地瞪着顾琳琅，“顾琳琅，哪有你这样做贵女的？！这么凶，到时候嫁不出去可不要哭鼻子！”

　　嫁人么，顾琳琅是不在乎的，“我娘说了，我不嫁人也不打紧，我还要去当将军呢。”

　　元临安坐起来，反正这武场是给他俩练武用的，现下也没人，他也不必在顾琳琅面前顾及形象，反正丢面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还当将军，嘁，等你及笄了我就去跟父皇请旨，让你进太子府当小妾，天天让你给我洗衣刷碗，哪都不许你去！”

　　顾琳琅只当他在放屁，叼着根在树荫下坐着歇息，毕竟她把元临安打趴不容易，也是耗了很大力气的。

　　“哎，顾琳琅，我听说父皇把那个南疆质子放你家了？”

　　顾琳琅屁股挪了挪，给这位狼狈的太子殿下让出一点儿位置，“哦，是啊，我爹昨儿晚上带回来的，瞧着可秀气了，跟个小仙女似的。”可不是嘛，半大的孩子一身素白，长得也标志，家里人应该教的很好，气质也高洁，站那跟幅画儿似的。可把她娘高兴坏了，毕竟她这一双儿女都跟泼皮猴似的，她爹的半点成熟稳重都没学到，白长了一副乖巧面皮。

　　“还跟小仙女似的，也不怕他到时候是个涂脂抹粉的，害不死你。”元临安语气酸溜溜的，他没见过那个质子，但是现在他对那个质子是半点好感都没了，一个男的，长那么好看干什么！还有顾琳琅，什么小仙女，哪有这样形容人的，心里老大不乐意。

　　“......”顾琳琅白他一眼，“平日我又不在家，他涂脂抹粉也害不死我。”再说了，那小孩看上去不错，应当不会搞这样的事。不过顾琳琅没说，说了元临安又得好一阵唠叨。

　　元临安一听，高兴了，凑到顾琳琅旁边叽叽咕咕地商量明天去学堂要“好好照顾”哪家的小公子，谁让他嘴不干净，说顾琳琅的坏话，落了他太子殿下的面子。对，顾琳琅是他伴读，说顾琳琅不就是说他元临安，该捶！

　　……

　　“娘，我回来了！”顾琳琅像只撒欢儿的小马驹，风一样地跑到屋子里，脱下小褂扔到椅背上就要往上躺，被顾夫人一把拽了起来。

　　“哎呦，娘，女儿累死了，让我歇歇吧，歇一会我就去洗浴，娘——”看着顾夫人柳眉倒竖，顾琳琅哪能不熟悉，抱着她的胳膊就腻了上去，小狗样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娘。

　　顾琳琅眼睛像她爹，眼尾下垂，睫毛长长，看着就可怜巴巴地惹人心软，所以顾琛在外都冷着一张脸，把眼睛带来的那股娇怜感硬生生地变成生人勿近的冷厉。顾琳琅不，她就爱这眼睛带来的红利，每次顾夫人一要训她，她就用自己的小狗眼泫然欲泣地望着顾夫人，少有失手。

　　“不许！你一个姑娘家，这样像什么样子！”顾夫人想把她从胳膊上剥下来，奈何顾琳琅缠的紧，只能一双美目怒瞪着她。

　　“娘，我也不想啊，太子非要拿我小褂擦汗，我也没有办法啊娘——”顾琳琅笑得像个泼皮无赖，希望她娘能饶过她这一回。

　　“还怪人家太子殿下，回去沐浴更衣，人家江呈还在这，你这像什么样子！”

　　顾琳琅侧脸看去，才发现果然有一个素衣裹身的小公子坐在桌前，眉眼低垂，一副温良恭让的样子，颇有君子之风，衬得顾琳琅就像个街头混混。顾琳琅毫不在乎，她向来心大，只觉得自己行为在客人面前失礼，因此与顾夫人告了别就又风一样地跑出去了。

　　“阿呈，阿蛮失礼，让你见笑了。”顾夫人看着女儿安全地出去了，才转过身来向江呈致歉。

　　“顾夫人客气，令爱活泼，甚是可爱。”江呈面色如常，并没有因为顾琳琅的一番做派表现出任何情绪。

　　顾夫人心里叹了一口气，“阿呈不必如此客套，说起来我与你母亲还是旧识。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单姨可好？”

　　提到江母，江呈才露出一丝情绪，到底是十来岁的孩子，骤然失孤，又沦为质子被送到异国他乡，再怎么冷静，到底是会孤独害怕的。

　　顾夫人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江呈强忍着没有避开，“你母亲是江南林家人吧？当年我与你母亲被称为江南双姝，尤其是你母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艺双绝又容貌出众，正儿八经的高门贵女，如果没有你父亲，八成是要送进宫中的。但是你母亲与你父亲相爱，林家家主，也就是你外祖震怒，你母亲自请族谱除名，才和你父亲在一起的。”

　　顾夫人叹一口气，拿了帕子给江呈，江呈只知道父母感情深厚，父亲伟岸严肃，母亲贤淑温柔，却不知道原来是这般艰难。

　　“你也莫怪你外祖，此次你入京，正是你外祖写信与我，托我照拂你一二。”

　　“单姨与我母亲，是如何相识的？”

　　顾夫人笑了笑，有些怀念，“我只是个商户之女，与你母亲并无交道，唯一一次便是我被人追求不成反遭辱骂，我当时生气极了，当即就与那纨绔动手，但是那人是官家之后，如果我当时那样做了，怕是后患无穷，连家人都要受我连累。是你母亲路过拦住我，将那人斥责一通，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官家小姐有你母亲这般的女子，温和纯善，又才貌双绝。我后来有心与你母亲结交，但是我一个商户女，与她结交反而会败了她的名声，因此只有那一次。但是你母亲，真的是一个心地极善良的女子，所以，她与你父亲相爱，想必你父亲也是极好的，才能入她的心。”

　　江呈已经泪流满面，他怕失礼，用手捂住眼睛，连哭声都没有。他这么好的父母，却死在同族手下，顾夫人说的时候，平日里父母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现在他再也看不到了，让江呈怎能不恨！江呈手紧紧攥起，眼泪顺着指缝流出。

　　顾夫人陪他坐着，等他平静下来。

　　“单姨之恩，江呈来日定当涌泉相报！”江呈声音还带着点哑，眼里却是灼灼的光。

　　“好孩子，单姨要你什么回报，”顾夫人笑了笑，“你且安心住着，有什么不合适的就同我说。明天……”

　　“娘！”顾琳琅蹦跳着进门，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气氛的异常。

　　“阿呈，这就是我那泼皮女儿琳琅，小字阿蛮，今年十岁，较你小上一岁。明日你和她一同去学堂，能多交些朋友也是好的。”

　　江呈这才第一次正眼看顾琳琅，长的是乖巧讨喜的，就是这发髻和衣袍，不是女儿家的繁复发髻和轻软烟纱，全身上下都是一副男孩打扮，看上去神采奕奕，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阿蛮妹妹......”

　　江呈话还未说完，顾琳琅就被茶水呛着了，不住地咳嗽。她喝茶如牛饮，咕嘟咕嘟灌下肚，只管止渴，半点不懂品茶，顾琛是爱茶之人，见了她就把好茶收起来，只给她喝白水。

　　顾夫人给顾琳琅顺着气，颇具歉意地跟江呈道：“阿蛮自小对脂粉过敏，小时候身体又弱，家里都是把她当男孩儿养的，没人这么喊过，你别在意。”其实不是没人这样喊过，只是这样喊的人都被顾琳琅和元临安拿拳脚收拾了。

　　“叫我阿蛮就好，嘿嘿，你叫什么名字啊？”顾琳琅眼睛滴溜溜地转，丝毫不知道什么叫害羞，打量着面前的俊秀小公子，硬是把人看得耳朵都红了。

　　“江呈。”江呈错开眼不再看她，哭的眼睛红红的，还有一点点哽咽。这样的窘态被人看见，心里多少有几分羞恼，这小女孩好不知羞，哪有这样打量人的！

　　“阿蛮！坐直，像什么样子，不许这样盯着阿呈看！”顾夫人一掌拍在顾琳琅背上，每天不是被顾琳琅气死就是在被顾琳琅气死的路上。

　　“那我便直接唤你阿呈吧，你也就长我一岁，便不要什么哥哥兄长的虚名了。”顾琳琅笑眯眯地，笑话，要是在学堂那群兔崽子面前喊他哥哥，那她小霸王的脸面往哪里放！不喊，打死都不喊。

　　“嘿，顾琳琅你长本事了是吧？！”顾夫人作势就要去扯顾琳琅的耳朵，顾琳琅哇哇叫着躲到江呈身后。

　　“娘我带阿呈到处逛逛！”

　　“......”心好累。

　　“哎，江呈，以后就喊你江呈，你看你也就比我大一岁，没必要非以兄弟相称，再说了，你看上去弱唧唧的，喊起来多丢我面儿啊。”顾琳琅小眉头紧皱着，苦恼的很，只希望这个江呈不要不知好歹，非要计较一个称呼。

　　“好。”江呈好脾气地应了，毕竟寄人篱下，这也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

　　“哇你真好说话，要是他们也这么听话那就不用我费力收拾啦。”顾琳琅背着手，笑眯眯地像个小太阳。

　　“明日去学堂，你不用害怕，有什么我罩着你，保证他们都不敢欺负你！不过你有书吗？要不我把我的书借给你吧，我和太子殿下看一本。”顾琳琅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江呈用她的书，给她做功课，她上课就能睡觉啦！开心嘿嘿嘿。

　　江呈丝毫不知有诈，便也傻乎乎地答应了下来，其实他是有书的，但是顾琳琅直勾勾地看着他，他不好拒绝。

　　“哇塞！你真的好好说话呀江呈！”顾琳琅绕着江呈走了一圈，稀奇地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脾气这样好的人，直把江呈看得耳朵都烧了起来。

　　“哈哈哈你真好玩，居然还会红耳朵！”

　　江呈强装淡定，绷着张脸，“不是说要带我逛逛院子吗？还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