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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国境边 我来到这里 ...

  •   第五十一章  国境边
      (背景乐:because of you——石川智晶)
      “唔……”少年在马背上动了动,被清平伸出手扶住。
      “总算醒了——”清平的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开心,他掀开厚重的外衣,揽起雅乐。“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不舒服?”
      “嗯……”雅乐晃着脑袋,显然不是很清醒。“这里是……哪里?”
      “我们已经出了太皋国的国境,这里是中原地带。”元皓温和的声音在马蹄声中依旧清晰,“这个地方有些乱,我们都要小心才是。”
      “乱?”清平甩了甩缰绳,让马跟紧些,“为什么这里会乱?”
      “太皋国的边境与许多国家接壤,向来是战事频发之地。”元皓并没有放慢速度,而是继续打马加速。“而且……兄弟应该知晓这世界的四元神吧?”
      “嗯,我知道。”清平的脑海中浮现出玄镜长老眯着眼站在课室里的样子。“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不错。”元皓点头,“这四元神是这世间的开端,是远古诸神的首领,在四方星空中留下了它们存在的痕迹。因此,居住在四方的人们将天空中的星宿奉为神明,就像太皋国中,到处都修建了青龙神庙。”
      “是的。”清平挠头,“不过,这和战争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信仰。”雅乐在清平怀里小声说。
      “对……”元皓笑笑,“不同地方的民族性格相异,不同的神明神性也不尽相同,而这里……”他挥挥手指向荒凉而辽阔的平原,“中原地区,是天空中四元神星宿的交汇处,也就是四神共治之地。千百年来,持有不同信仰的民族在这里不断地征战,都希望能消灭外族。”
      “可是……”清平皱起眉头,“就算信仰不同,也没有必要这样……元皓不是信仰风神白虎么?可我也没有想要消灭元皓的想法啊。”
      “信仰……”元皓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一种奇妙的存在,这存在既可以给人力量,也可以使人疯狂……冒昧一问,兄弟作为太皋人,也就尊崇水神青龙?”
      这个问题……清平垂下眼睛,摇了摇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有神明的存在。”
      这个回答让元皓出乎意料,雅乐靠着清平默不作声。
      “敢问兄弟为什么要……”
      “真正的神明不会看着他的子民这样不幸地征战,就算他神力通天,也不过是残暴的统治者而已。”清平果断地说,片刻之后他又抱歉地挠头,“我是不是冒犯到元皓了?”
      “不……完全没有。”元皓先是一愣,而后平静地笑起来。“兄弟的想法与众不同,却也自有深刻的道理。”
      “元皓肯定是相信神明的存在了?”
      “当然。”元皓将手搭在胸前,“我相信风神正注视着在下的一切,所以……”
      “所以元皓更会严以律己。”清平替他说完,冲天空点点头。“愿风神佑你。”

      马队奔驰的平原上,尘土随风扬起,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老爷,前面有处溪水。”探路的伙计骑马从前方回报,“也有些草料。”
      “很好。”元皓扬了扬手中的鞭子,下了命令,“就在那里歇息。”
      身后的伙计们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呢。”清平开心。
      “嗯。”雅乐抚摸着身下的大宛马的浓密鬃毛。“马儿跑了一整天,真的好累……”他回身朝向后,胳膊碰了清平腹部一下,头顶顿时传来疼痛的吸气声。
      “你……”雅乐大惊失色,“你受伤——”还未说完,便被清平捂住嘴。
      “嘘——”清平小声阻止,同时朝周围纷纷侧目的伙计们抱歉地笑笑。“只是小伤而已,被大家知道会很麻烦的诶。”
      “才不是!”雅乐低声吼道,伸手探进衣服里包裹得厚厚绷带,再伸出时掌心已经沾上丝丝渗血。“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醉酒弄的。”清平吐吐舌头,冲元皓使了个眼色。

      “真是迫于无奈。”元皓在草地上来回巡视营地的情况,一边对身旁的清平说:“原计划走城镇,但实在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袭击者,连累了兄弟你不说,就连城镇中的人们也被打扰了,所以为了快些到洛城,只好走这荒凉的平原。”他抱歉地冲清平笑笑,“露宿野外,自然就不如客栈里舒适,所幸食物用度,队伍里也是携带充足的,兄弟不要见怪。”
      “我没什么关系。”清平摆手,“只是大家都要辛苦了。”
      “伙计们都是跟随我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这点事情不算什么。”
      “今天清晨在客栈时,似乎东临那税吏来找过麻烦?”清平担忧,“我醒后听管事说的。”
      “啊啊,那个。”元皓漫不经心地摆手,“给了些钱财便打发了,区区小吏。高家家业虽大,但也没想过远到太皋国惹事,那里税制即使腐败,也不是我们的事情。”
      “唔……这倒也是……”清平把脸皱成一团,似乎在努力思考。
      “现在更要担心的,是平安渡过今晚。”元皓拍了拍迎面而来的伙计,蹲下来查看营帐是否牢固。“国境之边非常混乱,即使碰上休战时,也是强盗土匪横行。”他指了指草地旁的溪流。“碍于地势,只能在下游扎营,却是易遭伏击的。况且又是上风向,如果周围有野兽,非常容易被发现气味。”他唤来旁边一个伙计,让他去安排守夜。
      “也算上我一份。”清平招呼,“我可不想游手好闲。”

      篝火燃了起来,吊锅里传出肉食的香味,负责烧火的伙计梆梆地敲着碗,招呼大家来用晚餐。一时间散在各处忙碌的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到篝火周围的空地上。
      “没什么可拘束的。”元皓向伙计们拱拱手,“也无需多言,兄弟们奔波辛苦。”周围一片迫不及待的声音,劳累的一天的商队终于得到了休息。元皓将一小坛酒递过去,清平摆手拒绝了。
      “怎么?”
      “宿醉的感觉很不好。”清平一脸无奈,“喝酒……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昨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元皓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常年清淡的饮食和清净的生活最终还是受不了油腻的肉食和喧闹的气氛,清平随便喝了些热汤就告退,夜间的冷风吹拂着被篝火烤过的脸颊,一阵清爽,身上的伤也没有这么疼了。
      从这里望去,一条不宽的溪流横亘在广阔的平原上,溪流南侧生了些许灌木和树,也算有些规模的林子,溪边矮矮的蒲草显示出这里土地的贫瘠,空中的星光映在流淌的水中,摇曳破碎。
      因为一直担心雅乐的能力被元皓发觉而带来麻烦,而雅乐的精神也不怎么好,傍晚时便拒绝了雅乐给自己疗伤的要求,谁知那孩子居然一言不发地自己回营帐了,晚饭时也没有过来。清平心里不免担心,径直往自己的帐篷那里走去。
      迎面走来一人,由于逆光而看不清面目。清平本想侧身让过,那人却狠狠地撞在自己的肩膀上,头也不回。
      “喂……”清平想这人还真是没有礼貌,转身拍过他的肩,手却被狠狠地打掉,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你怎么……”清平刚要质问,突然接着星光看清了来人的脸,原来是元皓的账房管事。
      这个账房管事,元皓向自己提起过,当时的语气还相当自豪。虽然是账房管事,却出人意料的年轻,年纪大概只比自己大一点。为人也异常严谨,名字似乎是叫……隶公河,清平努力回忆着。自己与商队里的人毫无过节,这个账房管事难道和自己有仇不成?但他还是微笑起来,“不知公河在此有何事?不同大家在一起么?”
      隶公河哼了一声,眼中满是厌恶的神色,似乎不屑于同清平讲话。
      “那么……”清平对他的无礼并不在意,“劳累一天,公河兄还是去烤烤火喝点酒好了。” 说罢正欲转身回去。身后却传来不友善的声音。
      “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低贱者,也配同老爷称兄道弟?”隶公河眯起眼睛,恶狠狠地说着,“身为护卫居然当众醉酒,还带着个累赘,你……”他的话突然被清平的动作打断。
      “请不要说雅乐是累赘。”清平板起脸,将突然捏住的隶公河的手臂举到两人面前,“没能照看好他,是我的过错,但是他并不是累赘。”
      “哼,一介武夫。”隶公河露出讥讽的笑容,“老爷手下的伙计们都是刀尖火海里打拼过来的,这种威胁的小伎俩……” 他甩手一个反剪便甩开了清平,“老爷因为你带的累赘而耽误了行程,如果敏之少爷因此有不测,你十条命都不够。”他冷冷地转过身,朝着篝火的方向走过去了。
      “唉……”清平轻声叹息,望着隶公河离开的背影。
      “他说的没错。”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清平转身,雅乐正站在溪水旁离自己不远处,白衣随着晚风拂动。
      “怎么会。”清平露出轻松的笑容,回身走向少年。“你想太多了呢,雅乐怎么可能会是累赘?你这么厉害……”
      “我是认真在说。”雅乐打断他,“即使高元皓不说,你也会觉出这里的人们并不欢迎我们加入,尤其是我。”他着重着后面的几个字。“我们耽误了他们的行程,而我们的死活本来就与他们毫无关系,尤其是我。”
      清平皱起眉头,他不明白雅乐为什么突然会说这样的话,“我们并没有恶意……他们一定会接受我们的,即使……”
      “即使时间会有些久?”雅乐平静地说着,走过来缓缓抱住清平。“有多久?能坚持多久?人心的复杂,不是你碧灵派中的修行便能知晓的……我来到这里,每日听到无数的言语,交谈流露的情感也好,内心无法掩饰的欲望也好,都是如此难以捉摸。而就连你……”他将脸埋进清平的胸前,“也开始在瞒着我……”
      “我没有……”清平吃惊,慌忙辩解。
      “你与你师父交了手。”少年的手摩挲着清平缠了绷带的伤口,“那柄七星剑的剑刃所到之处,无不染上雷神的力量。你认为我会相信你是喝醉酒么?”
      “呃……”清平语塞,“不过喝醉酒也确实是真的……”
      “不过你竟然将那些麒麟锁链的碎片一并夺了来。”少年挥挥手,溪中的水扬了起来,细细的晶莹水滴绕在清平周围,闪起治愈的光芒。
      “喂,别这样,会被元皓他们看见的……”清平慌忙阻止,雅乐仿佛没有听见,伸手沾了水滴按上清平的伤处。
      “居然用‘水境’克制了雷神麒麟的力量,就像……当年一样的聪明呢……”雅乐的声音透着奇怪的赞赏,“你也一定发现我不怕冰的寒冷了吧?”
      “嗯……”身上传来的温暖让清平感到无比的放松,“其实早就觉得了,在山上,你教我剑法,那样凉的冰剑……后来下山,你在玄寂——哦不,澐搞得满城的冰雪中赤脚行走自如,所以我猜测,雅乐应该不怕冷,所以才冒险那样做。”
      雅乐的笑意更浓了,但是清平却正色道:“那样的‘水境’,以后不会再用了,我……不想……”
      “不想伤害同门?”
      “不……”清平摇头,“其实我想到的,是师兄。”
      拂过伤口的手停住了。“你不恨他?”雅乐小声说,“你不恨清风?”
      “我不想恨任何人。”清平垂下头,“即使是师父,或者师兄,虽然没有办法再回到从前的样子,也不想再让未来变得更糟。我那晚见识到冰对七星剑的力量,虽然雅乐并不怕冷,但是师兄和那些被澐控制的大家被水境冰冻一定感到很痛苦,你说师兄被钉了经脉,那么我被师父刺上一剑,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你能这样想……”雅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以后,还会回山上去么?”
      “应该不会,我答应了元皓,就要同他一起到达灵溪。”清平淡淡地说,却又有些诧异:“雅乐为什么在笑?”
      “没什么。”雅乐摇摇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水云阁。
      一众浑身颤抖的弟子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废物。”澐看着手中仅剩的一小段麒麟锁链在手中变成粉末,冷冷地说道。“玄寂的弟子难道就只有这点能耐?君子扇的主人难道是个高人?”
      “回……回前掌门……”弟子战战兢兢,“是……那个叛徒清平,他和君子扇的主人在一起,将弟子们引开,然后……”
      “混账。”澐飞起一脚,弟子飞到了门外,“一群人居然敌不过一个被驱逐的同门,玄寂竟让会让他的碧灵派沦落至此……”说着他抽出寒冰水龙吟,对着弟子就要刺下去。
      一双手握住剑刃。“别。”清风拦住澐,“别杀他们。”他随即触到澐冰冷的目光,又低下头去,“掌门……”
      澐瞥了一眼清风被锐利的剑刃划伤的手掌,小股的血流滴落在地毯上,他猛地收回剑。清风一个趔趄,手中的血甩到空中。
      “看在掌门大人的面上,饶了你们。”澐冷冷地说,轻声念了个咒,原本摆在内室的用来关雅乐的大笼子变成墨绿色的烟,重新缠到一众弟子身上。“既然现在夺那扇子有风险,那么就先去山下取些别的祭品回来。”
      众弟子忙向澐叩头谢恩,之后便化作墨绿色的烟尘消失了。
      清风整了整腰间的剑,正欲跟着弟子离开,却被澐一把抓住。
      “回来。”澐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口吻命令道。
      “我也一同去取祭品。”清风并不回头,径直朝外走。
      “我让你回来。”澐伸手一拽,清风便向后倒进他的怀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去阻止他们杀人?真是妄想。”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让我像他们一样?!”清风猛地挣脱澐,充满怨艾地直视着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我作为一个傀儡掌门,作为大弟子,作为持有麒麟锁中的最强的近侍,不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吗?你为什么不像对那些弟子一样,对我施加御魂术,让我给你带来更多的祭品?!为什么要放着我这样一个可以利用的人而不用?!”
      澐没有说话,而是握过清风流血的手掌,用自己的袖子轻轻地拭着。“我看过你的过去。”他面无表情地说。
      “那又怎样?”清风拼命想要抽回手,“对于你这样的神来说,我们凡人都是毫无意义的存在,你为何要这样折磨我……”
      “你觉得我在折磨你?”澐凌厉的目光闪了闪,手中的力道大了些,“不得不说,你在床上的表现确实没有那小家伙令人满意,但是离开我,你又能去到哪里?”
      “我……”清风涨红了脸,失神地后退,直到靠在墙边缓缓滑下。
      “长久以来的孤单,曾经的回忆,作为近侍也应该被抹杀了感情吧?”澐冷冷地说,“可事实是,玄寂对你所做的并不彻底,包括你喜欢的那个雅乐,他们并不了解你真正的内心。”他蹲了下来,声音变得柔和了些,“除了这碧灵,除了我,你还能去哪里?”
      清风双眼恍惚着,任由澐慢慢将他揽在怀里,腰间的剑当啷一声滚落在地上。

      红云在空中漂浮,四周静寂无声。
      “神君大人。”远处的金红色树林被微风吹拂得一晃,眼前突然出现的男子恭敬半地跪在台阶上。
      “是有关澐的消息?”我望着他一脸担忧的样子,“他若行动了,我并不意外。”
      “可是……”男子依旧低着头,“澐似乎在人间使用了这个……”说着他奉上手中的东西。我接过,端详片刻,墨绿的碎片,虽然很小,却也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气息。
      “果然,这些东西流落到人间,便是无比的凶险。”我轻轻将碎片捏断,将它丢进台阶下的红色池水中,链子嗤嗤冒着烟,熔化不见了。
      “澐正在东方太皋国,神君大人要不要出面制止?”男子抬起头,似乎在期待我拿主意。“似乎清池镇就要变成人间地狱。”
      “出面制止?”我轻笑一声,“本尊要如何出面制止?轸飖,你为神族多年,难道还不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么?”
      “可是那些人们正在受着澐的威胁。”轸飖如实说着,“这本不该发生,澐曾经是神族。”
      “曾经是。”我平静地纠正,“现在他似乎是以人的样子存活着,无论他曾经是什么。神不得干预人间之事,祖神盘古之训,吾辈须谨记。曾经的教训,更是不能忘记。”
      “这……”轸飖似乎还有迟疑,但还是恭敬地低下头,“是,谨遵神君大人之命。”
      “还有,轸飖。”我低头看着他。“不要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即便是面对本尊,身为鸦神族的你,也应当有足够的尊严。”
      “在下……”轸飖抬起头,又低了下去。“是。”
      “别让你父亲失望。”我笑着拍了他的肩:“你要成为像他一样值得尊敬的神。”

      夜色与寒气一同袭了上来,清平靠在一顶帐篷旁,眼睛盯着燃尽的篝火,耳朵却在谛听着。
      此时已是后半夜,换下上一班疲累的伙计,清平同其他几人一起继续守卫营帐的安全。
      手按在原本是伤口的地方,一股温暖传来。雅乐在给自己疗伤过后似乎异常疲惫,早早地回营帐睡了,原本想要送一些晚饭给他,也被一句“怎么能吃那些生灵的身体”给拒绝了。
      清平叹了口气,雅乐终究还是那样不忍心的。
      身旁不远处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清平侧过头,垂头丧气。
      明明只是守夜而已,为什么偏要和这个人分在一起?他瞥了一眼隶公河那严肃的脸,难道元皓这里没人了么?连账房管事也要出来守夜?神啊,那家伙就连现在也在忙着。清平伸着脖子看隶公河坐在地上摆弄着他从不离身的铁算筹和算盘,忍不住翻了翻眼睛。
      真是个怪人啊。他伸了个懒腰,正要晃晃身子,突然耳边嗖地一声,绳子崩断,身边的空帐篷应声倒下。
      杀气四起,清平猛地站起,旁边的隶公河和其他守夜的伙计也进入警戒状态。冷箭从南边的树林里一支支飞来,隶公河顺势抬脚踢起地上的铁算筹,精准地将几支箭打落。但是其他的伙计却没能躲过,嗖地一声擦过,营地那头传来身体倒下的声音。
      清平习惯性地将手伸向腰间,却突然意识到那里空空如也。自己的剑已经折断不知去向,现在只能空手了。
      “三十四,三十五……”一旁的隶公河平静地数着,手中的算盘噼啪作响,“三十九,四十……”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身边飞过的箭。
      “公河小心!”清平觉得不妙,猛地踩着帐篷的支柱跃起。
      “四十二,四十……”隶公河朝向树林那边聚精会神,突然身子一斜,整个人被清平扑倒,头顶上一阵发麻。
      “不只是在树林那边。”清平小声说道,“溪流另一边也有埋伏……大家小心!”他朝周围的伙计们喊道,“埋伏不只在南边!”
      伙计们纷纷抽出武器,清平掀起旁边被打落的帐篷,猛地一扬,横在伙计们面前。由于距离过远,箭碰到晃动的篷布纷纷落地,借着这个空当,伙计们快速冲进树林。
      “有近二十人,与我们队伍相当。”隶公河在身后说道,“距离大约□□丈,溪北边只有三个放箭的而已。”
      清平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的?”
      “我可不是只会算账记事。”隶公河不屑地哼了一声。
      前面的树林里响起打斗声,周围帐篷里的人也被惊醒,纷纷整装上阵。
      清平奔向树林。“等一等。”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清平低头一看,是一柄材质手感上佳的钢剑。
      “小心使用。”隶公河生硬地说,“原本给敏之少爷的剑,如果弄坏了,绝不饶你。”
      清平回身拱手,身影一闪进了树林。

      “你们是什么人?”元皓背着手在篝火旁走来走去,不时看几眼面前被绑住按在地上的几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没有理由,你们进入我们的领地,就要付出代价。”为首的匪徒毫不胆怯,身边的伙计晃着手中的刀也没能吓到他。“既然被你捉住,自当听候发落,一刀斩下,也不辱我们兄弟的威名。”
      “哦?”元皓眯起眼睛,“看起来倒是很勇敢嘛。”他举起一支火把凑近匪徒首领的脸,“你如此年轻,刚过弱冠之年,不在田中劳作,不在塾中读书,不在军中服役,为何要来这里做伤天害理的事?”
      “在田中劳作?在塾中读书?在军中服役?”年轻的首领似乎觉得元皓的话很可笑一般,突然大笑起来,“这兵荒马乱的边境,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太皋国朝□□败。何来可耕之田?何来可考功名?何来可参之军?兄弟们也不过是在刀口上讨个生活罢了。”
      清平同元皓他们站在一起,看着脚下的一群匪徒,皱了皱眉头。身旁的隶公河扫视着营地,突然小声地说,“还有两个人。”
      “在树林里?”清平警觉地望过去,隶公河轻轻地点头。
      清平一跃又进了树林,果然发现了动静。一剑放倒一个,正对着另一个挥过去时,突然察觉到异样。
      身材矮小的身影瑟缩在树丛后面,绣花鞋从枝桠间露出来。清平拨开灌木,一个少女被绑缚在地上,正惊恐地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清平吃惊,他还是抬手割断了绳索,撕掉封住少女嘴巴的布条。
      “救救我……”少女颤抖着扑进清平怀里,“小桃想要回家……他们将我带到这里……离家已经很远很远……”她的脚在流血,似乎是被灌木划伤了。
      清平背起自称叫小桃的少女,朝树林外走去。

      “老爷,快杀了他们。”一旁的伙计说道,“趁着夜色放冷箭,伤了我们的兄弟,真是太卑鄙了。”周围一片赞同声。
      “看来,我不得不惩罚你们呢。”元皓依旧在踱步,“不仅给我带来损失,居然还强抢民女……”他瞥了一眼溪边的小桃,脸色沉了下来,“你们的行为,即使在匪盗中也为不齿。”说着他抽出身旁一个伙计的佩刀,“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什么话说。”首领一副决然的样子,“只求这位老爷在下手时,给兄弟们个痛快,也好让大家顺利上路。”
      “那好,我定然成全。”元皓的神色一冷,举起手中的刀。
      “请等一下。”一旁传来清平的声音,他放下手中正为少女缠裹的绷带,走向元皓那里。
      “兄弟可是有话说?”元皓将举起的刀放下。但清平没有理会,径自朝那个首领问道:“请问你是哪里人?”
      首领没想到清平会用此口气,瞪了他一眼。“在下崔默,太皋国人。”
      “太皋国人……”清平皱眉,“我刚才听小桃说,你们作案远到洛城附近,那可是离太皋很远的地方。”
      “那又怎样?西域和中原的马贼,日行千里,即使去到洛城又有什么关系?”崔默一副轻蔑的样子。
      “可是小桃还说,你们从不杀贫苦的人,反倒打劫富商来救济他们。”清平接着说道,“即使你们将她绑来,也只是想用她大家小姐的身份来敲诈银钱,并没有怎么虐待她。”
      “不错。”崔默依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为什么刚才不说出这些呢?”清平皱眉,“听说你们刚干掉几个为虎作伥的地方豪强,百姓皆拍手称快,这样的事情,换做任何一个马贼或者匪徒都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吧?”
      周围一片静默,几个伙计小声地交头接耳。崔默垂下头,似乎在思考。
      “为什么?”清平追问,“如果就这样被一个商队杀掉,岂不是很遗憾?”
      “因为……”崔默闭起眼睛,仿佛吐出每个字都艰难,“这些只是为了纪念一个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突然他目露精光,猛地向地面的石头撞去。
      身边的伙计猝不及防,待到拦住他时,崔默已是满头鲜血。
      “我伤了你们的人,快点了结了我啊!”他被几个伙计扯着,不管不顾地大喊。“我已经不想再忍受了!快点了结我吧!”
      “哼。”隶公河在一旁抱起双臂,“头一次见到自己想寻死的。说吧,你到底是想要纪念谁?”
      “与你何干?”崔默侧过脸,“那是我欠阿风的,现在我只求一死,好偿还我曾经的错误。”
      “何不活着偿还更好?”清平问。“活着能做的岂不是更多。”
      “可是他早就已经看不到了!”崔默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泥土流下来,“是我太懦弱,没能在十几年前陪着他一起去死!”说罢他悔恨地蜷缩在地上。“可恨我当年就连感谢都未对他表露,就已经生死两隔……”
      “如果我是你认识的那个阿风,说不定现在会更失望。”隶公河不屑地踢了他一脚,“真是没出息透顶……”
      “算了……念在你们也为人侠义……”元皓摇摇头,“饶了你们。”他示意伙计松了绳子,一群匪徒纷纷站了起来,只有崔默还跪在原地。
      “看你们身手不错,如果想要改邪归正,可以加入我们。”元皓伸出手,“在我的商队里担任护卫,所得不比做马贼劫匪少。”
      崔默瞪了元皓一眼,“你是盖臧人。”
      “不错。”元皓惊讶于他的眼力,“我不是太皋人,也非中原人。”
      “你是蛮族。”崔默甩开元皓的手,“我不为信奉白虎的蛮夷人做事,你们亵渎了神主青龙。”
      “你放肆!”隶公河大怒,正欲教训,元皓摆手。“让他们走吧。”众劫匪跟在崔默的身后,消失在树林里。

      “老爷,就这么放过他们?”伙计不满。
      “难道要将他们杀绝?”元皓挑眉,“你们还嫌这中原不够乱么?我们既然没有大损失,又何必去多这样的事情。”他转向清平,“清平兄弟怎么看?”
      清平没有听到元皓的话,他看着崔默消失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清平公子?”身旁的小桃也提醒他,“这位老爷正在问你……”
      “我不知道……”清平还在思索着崔默刚才的话,心不在焉。“大家都受伤了,就不要再让更多的伤员出现了。”说着,他站起身。
      似乎很多人受了伤,要不要问问雅乐有什么好办法呢。他这样想着,慢慢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黎明的风吹起帐篷的垂帘,“雅乐?你还在睡吗?”清平掀开帐篷。
      地铺上整齐地叠着被褥,和清平的披风。帐篷里空无一人。
      雅乐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国境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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