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修） 月上柳梢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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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梁燕说第二日还来，第二日果然来了。
这回她没走山门，也没翻昨日那面墙，而是从寺后竹林一路荡下来，最后落在藏经阁外那株老柳树上。
她觉得自己很讲规矩，山脚下那块木牌可没写不可从树上进来。
几个小沙弥抱着木桶从廊下经过，抬头看见树上蹲着个红衣姑娘，吓得脚下都乱了，桶里的水洒出去大半。
秦梁燕笑吟吟朝他们挥了挥手：“别怕，我今日不抢你们香火钱。”
小沙弥们听完更怕了。
了悟从廊下走来时，秦梁燕正把一只糖兔子递给年纪最小的那个沙弥。小沙弥馋得眼睛直往糖兔子上瞟，两只手却背在身后，怎么也不敢接。
秦梁燕耐心劝他：“吃吧，兔子虽然是糖捏的，总归还是素的。”
小沙弥都快哭了。
“秦姑娘。”
秦梁燕听见声音，转过头，见了悟站在树下，立刻笑起来：“你来得正好。你们寺里的人胆子也太小了些，我不过送只兔子，一个个见我跟见了妖怪似的。”
了悟仰头看她：“佛门清修之地，秦姑娘不宜日日擅入。”
“我没有擅入。”秦梁燕说得一本正经，“我从树上来的。”
“树也长在寺里。”
“那只能怪这树长得不谨慎。”秦梁燕拍了拍身下粗壮的枝干，“它不想让我进来，就该往矮处长。”
了悟看着她，一时没找到话接。
旁边的小沙弥趁两人说话，飞快把糖兔子接过去塞进袖中，抱着木桶转身就跑。
秦梁燕看得一清二楚，也没拆穿，只晃着两条腿问了悟：“了悟，你今日还扫地吗？”
“今日不扫叶。”了悟道，“藏经阁里的经书受了潮，要拿出来晒一晒。”
秦梁燕听得新鲜：“经书也要晒？”
“山中湿气重，到了雨季，书页最容易生霉。”
秦梁燕听得新鲜，从树上跳下来，跟着他去了藏经阁后院。
后院里铺了几张竹席，经卷一册册摊开晾着，几名僧人蹲在旁边翻页，每翻一张都格外小心，生怕把薄纸碰破。
秦梁燕看了一阵，也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忙。
只是她帮忙的路数很有沉灯坞的作风。旁人一页一页翻，她一伸手就是半卷。旁人拿竹镇压住书角，她嫌麻烦，随手从墙边捡了块石头按上去。
了悟看见，把石头拿开，换回旁边的竹镇。
秦梁燕见他换掉石头，还有些不服：“石头不是也能压住？”
了悟把竹镇重新压好，“石面粗，来回挪动容易磨坏书页。”
“经书还这么娇气？”
“纸薄，经不起这样折腾。”他说话时，手指从书页边缘慢慢拂过去。
秦梁燕顺着他的手，又看见了虎口那层薄茧。昨日她只扫了一眼，没怎么在意，今日再看，却觉得位置实在不像拿扫帚磨出来的。
她心里起了疑，伸手就去扣他的手腕，了悟却在她碰到之前将手收了回去，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只会扫叶抄经的和尚。
秦梁燕顿时来了兴致：“你会武功？”
后院几个僧人听见这句话，都朝他们看过来。
了悟把手收回袖中，神情没有变化：“寺中僧人也会习些强身的功夫，并不奇怪。”
“可你方才躲得很快。”秦梁燕盯着他，显然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了悟只道：“是秦姑娘出手太突然。”
“真等我突然出手，你已经被我扣住了。”秦梁燕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你刚才那一下，分明是早有防备。”
了悟这才看向她。
秦梁燕本想再追问两句，青鸟恰好从檐角飞下来，落到她肩上，低头啄了一口她的耳垂。秦梁燕吃痛，忙伸手赶它，等再回过头时，了悟已经低下头，继续去翻经卷。
他的动作和方才没什么两样，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
藏在袖中的手却慢慢摸到了那串佛珠。
佛珠是方丈亲手交给他的，那时他身上的杀气还重，夜里也常睡不安稳，方丈只告诉他，心里压不住的时候，就拨一颗珠子。
午后，山里果然又落了雨。
雨丝斜着飘进廊下，没多久便把石阶打湿。秦梁燕不肯下山，索性又爬回那株老柳树，找了根粗些的枝桠坐着，听殿里的和尚诵经。
她听不懂经文，只觉得那声音还算好听。
沉灯坞从来没有这样的声音。
她听惯的是暗河放灯时的水声，是秦吞舟喝多以后拍着桌子大笑，是刑堂里铁链拖过石地，也是马场少年纵马时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喝。
那些声音都有人气，吵也吵得痛快。
照微寺却不一样，诵经声从殿里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连雨落在瓦上的动静都跟着慢下来。
秦梁燕靠在柳枝间听了一阵，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真睡了过去。
她半倚在树干上，一条腿还搭在外侧，红色衣摆从枝头垂下来，随着风来回晃。
暮色渐沉时，了悟拿着一卷经书从殿里出来，走到廊下，一眼就看见了树上的人。
秦梁燕睡得很熟，身子已经偏到了枝桠外侧，再翻个身，多半真要掉下来。
了悟站在树下看了一阵，喊醒她自然最省事。
最后他还是收好经卷，足尖借着树干一点，上了枝头。
僧衣掠过柳叶，枝桠跟着晃了两下。秦梁燕睡得原本不深，睁开眼时，了悟已经到了面前，手正停在她肩侧。
两人离得很近。
秦梁燕眨了眨眼，很快明白过来：“你果然会轻功。”
了悟收回停在她肩侧的手，“秦姑娘睡在树上，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去。”
秦梁燕看着他：“所以你担心我？”
了悟避开她的话，“见人遇险，总不能坐视不管。”
秦梁燕听完撇了撇嘴：“你们和尚说话就是麻烦。明明是你担心我，还非要拐到佛祖身上去。”
了悟没有和她争，只朝树下看了一眼：“雨比方才大了，山路湿滑，趁天没黑透，还是早些下山。”
“那我今晚不下去了。”
了悟转头看她：“寺中不留女客。”
“我又不睡禅房。”秦梁燕拍了拍身下的树枝，“这里挺好。”
了悟看着她那副谁也劝不动的模样，沉默了一阵，问道：“秦姑娘为何一定要救我？”
秦梁燕想都没想：“因为你可怜。”
“我哪里可怜？”了悟反问。
“你年纪这么轻，就不吃肉、不喝酒，不看灯会，也不听说书，更没去江湖上骑过马。”秦梁燕掰着手指数到一半，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还不能喜欢姑娘。”
了悟眼睫动了动，没有接话。
秦梁燕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最惨的是，连姑娘喜欢你都不成。还有这树，你平日大概也不会爬，今日要不是怕我掉下去，只怕还老老实实站在下面。”
了悟道：“贫僧不是为了救你。”
“那你上来做什么？”
了悟被她问得没办法，“怕你摔下去。”
秦梁燕听完就笑了，她笑得太开心，身下枝条也被带得颤起来。
了悟见她身形晃动，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隔着被雨打湿的衣袖碰到她腕骨。
她腕骨并不纤弱，常年使枪，筋骨利落，隔着湿透的衣袖也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下跳得有力。
了悟很快收回手，秦梁燕低头看了眼方才被他扶过的地方，再抬头时已经带了笑：“了悟，你是不是脸红了？”
了悟没理她，直接从树上落了下去。
秦梁燕在后头笑得更厉害。
这一晚，她到底还是没留在寺里。
了悟把她送到山门外，又从值夜的小沙弥手里取来一盏风灯递给她。
火苗隔着一层纸，在雨雾里颤动，秦梁燕接过灯，问：“你明日还晒经吗？”
“雨一直下，明日多半晒不了。”了悟看了一眼天色。
秦梁燕倒不在意，“晒不了就不晒，我来听你诵经也行。”
了悟转头看她：“你听得懂？”
“听不懂。”秦梁燕答得很干脆，“不过你声音好听，听不懂也能听。”
她提着灯往山下走，走出去几步又转回来：“了悟。”
“什么？”
“你以后下山，我带你去吃糖兔子。”
了悟站在山门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秦梁燕对这种沉默一向有自己的解释，既然没有说不，那就是可以。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山门重新合上以后，了悟还站在门内，隔着门缝看见那点灯火沿山道越来越远，最后隐进雨雾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方才扶秦梁燕的时候，掌心沾了她袖上的一点雨水，凑近了还能闻见一点很浅的青梅酒气。
寺里常年都是檀香和潮湿经卷的味道，这点酒气混进来，格外分明。
他慢慢收拢手指。
廊下有人唤他：“了悟。”
方丈站在檐下暗处，手里依旧拨着那串佛珠，“你不该同她走得太近。”
了悟垂首：“弟子知道。”
方丈看着他，声音低沉：“她是秦吞舟的女儿，也是沉灯坞的人，你心里该有分寸。”
“弟子知道。”
方丈看了他一阵，才叫出另一个名字：“宗溯，照微寺收留你这些年，不是为了让你真在这里扫一辈子叶、念一辈子经。”
雨水顺着屋檐一线线落下来，砸在青石上。了悟藏在袖中的手握住佛珠，圆润的木珠抵进掌心。
“弟子知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