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修） 红衣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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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觉山在江南以北，山不算高，规矩却很多。
山脚下立着一块青石碑，上刻“入山静心”四个字，碑旁还杵着一根木牌，上头写着不可喧哗、不可杀生、不可携酒肉入寺。
秦梁燕站在牌前看了半晌，觉得这山很会给人添堵。
她腰间挂着酒葫芦，肩上蹲着一只青鸟，背后斜斜负着一杆红缨枪。那只青鸟是她昨夜从山下富户家里救出来的，富户将它关在金丝笼中，笼边还挂着牌子，说此鸟会言人语。
秦梁燕听了就不大高兴。鸟会说人话就要被关起来，那人要是会说鸟话，岂不是也该让鸟关进去？横竖都很不讲道理。
于是她夜里翻进人家院中，把笼门撬了。护院听见动静追出来时，她已经踩着檐角跃上屋脊，青鸟扑棱着翅膀，在她头顶绕了两圈，到这时候才像是想起自己原来也会飞。
秦梁燕回头冲院里喊：“别追了！你们轻功这样差，摔坏了腿，我还得赔药钱！”
底下顿时骂声震天。
她觉得这桩行侠仗义办得很圆满，谁知那鸟跟了她半程，又落回她肩上，啄着她耳边红绳不肯走。秦梁燕赶了两次也没赶动，只好由着它，顺着山道一路走到了空觉山前。
此刻她盯着木牌上“不可携酒肉入寺”几个字看了一阵，把腰间酒葫芦解下来塞进怀里，觉得这样总不能算携了。
山道刚落过雨，石阶上泛着潮气，青苔从缝里一簇一簇长出来。秦梁燕素来不耐烦老老实实走路，上了不到半炷香，就踩着路旁古松跃了出去，借着横枝一路往前。
她一身红衣从山雾间掠过，四周原本灰蒙蒙的山色，也被这一身颜色衬得鲜活了些。
半山处有一座古寺，山门旧得厉害，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匾额上的金字也掉了大半，只剩“照微寺”三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寺里刚撞过钟，余音顺着山壁传下来，到了墙外时已经只剩一层嗡鸣。
秦梁燕扒在墙头往里看，院中正有个小和尚扫落叶。
他穿着灰白僧衣，袖口收拾得干净，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树叶落在肩头，他也没有察觉，只握着竹扫帚，将石阶上的叶子一点点归拢到墙边。
这寺里处处都有规矩。人走路不出声，殿里说话压着嗓子，连廊下抱着经卷经过的小沙弥都恨不得脚底不沾地。
秦梁燕看了一阵，只觉得憋得慌，仿佛自己真在里头咳一声，都要惹得满院子的人诧异回头。
偏眼前这个小和尚也和这地方十分相衬，安安静静站在菩提树下，像从小到大都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秦梁燕看着看着，心里就生出一点同情。
这样白净细嫩的一个人，日日困在山里扫叶念经，酒不能喝，肉不能吃，想来镇上的灯市和傀儡戏也没见过几回，这日子过得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翻身落进院中，靴尖正好踩碎一片枯叶。小和尚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他生得很好看，并非江湖少年那种带着锋芒的模样，眉眼清秀，肤色也白，只那双眼睛很有神，看人时安静而分明，心里自有一份清楚。
秦梁燕偏不怕人看，背着手绕到他跟前，问道：“你叫什么？”
小和尚合掌道：“贫僧了悟。”
“了悟？”秦梁燕把名字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不像给少年人取的，“你才多大就要了悟？你们和尚起名字也太着急了些。”
了悟看了看她肩上的青鸟，又看见她怀里露出来的一截葫芦绳，道：“女施主擅入寺中，所为何事？”
“为了救你。”
了悟看了她一会儿，似乎一时没明白她这话从何说起。
秦梁燕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抬手指了指佛殿，又指向他手里的竹扫帚：“你看你，年纪轻轻就在山上扫叶念经，什么红尘滋味都没尝过，这跟那只鸟被人关在笼子里，有什么分别？”
青鸟听见自己被提到，扑了两下翅膀，从她肩上飞到石灯顶上。
了悟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道：“女施主，贫僧是自愿出家。”
秦梁燕听完，只觉得他说得可怜，叹了口气道：“被苦日子泡久的人，都爱说自己自愿。我从前在山下见过一个给人做童养媳的小姑娘，她也说自己自愿，后来我把她夫家门口两只石狮子砸了，她哭了一场，哭完还是跑了。”
了悟沉默了一阵，问：“她后来去了哪里？”
“跟一个卖糖人的走了。”
了悟没有说话。
秦梁燕还怕他觉得这结局不够好，认真补了一句：“那卖糖人的虽然穷一点，可会捏兔子，还会捏小狗，总比守着两只石狮子强。”
了悟低下眼，唇角动了动。
秦梁燕看得清楚，当即指着他道：“你刚才笑了。”
了悟重新合掌：“贫僧失礼。”
“笑有什么失礼的。”秦梁燕朝他走近一步，盯着他的脸看了看，“你笑起来还挺好看，也不像刚才那么像和尚。”
了悟道：“女施主也不像寻常香客。”
“我本来就不是香客。”秦梁燕答得很痛快，“我叫秦梁燕。”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了悟握着扫帚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层很浅的茧，位置不太像常年握扫帚磨出来的。
秦梁燕扫了一眼，却没往心里去，她从小见过太多人会武功，沉灯坞里连账房先生都会在算盘珠里藏铁蒺藜，厨娘剁肉时手起刀落，刀法比山下镖师还利落，一个小和尚手上有点茧子，实在算不上稀奇。
了悟很快松开手，道：“秦施主。”
秦梁燕听得直皱眉：“别这么叫，听着像我已经七老八十，要往你们功德箱里塞银子。叫名字就行。”
了悟没有顺着她的话，只问：“秦姑娘从何处来，又准备往哪里去？”
“从山下来，往山上走走。”秦梁燕说着，随手朝后山一指。
了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寺后只有旧塔和几处荒亭，再往里就是断崖。”
“那就去断崖。”秦梁燕抬头看了眼天，“断崖总比在这里扫地有意思。”
了悟道：“今日山中有雨，崖边石湿，最好不要过去。”
秦梁燕这回真有些好奇了：“你怎么知道要下雨？”
“山风带潮，在这里住久了，自然能分辨。”
“那不是更该下山？”秦梁燕道，“你连风雨都懂，整日拿来给佛祖扫叶，多浪费。”
殿里的木鱼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一声一声，间隔得很匀。秦梁燕站在桂树下，风吹得衣摆碰到靴边，肩上的红绳也跟着晃动。
她说这些话没有取笑的意思，是真觉得他日子过得可惜。
在秦梁燕这里，什么门派、寺院、规矩，都得往后排。
她认事情只看顺不顺眼，鸟被关进笼子，她看不顺眼；姑娘被逼着嫁人，她看不顺眼；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和尚天天关在山上，酒肉不能碰，山门也不出，她同样看不顺眼。
了悟沉默良久，道：“佛门非牢笼，红尘亦非归处。秦姑娘，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想走。”
秦梁燕听了半天，只觉得他被寺里那些经文教得有些糊涂。
她也懒得继续争，抬手招回青鸟，转身踩上墙边石灯，再借力跃上墙头，背后的红缨枪跟着一晃，枪穗被风吹得散开。
了悟站在菩提树下看着她。
秦梁燕蹲在墙头，临走还不忘朝他道：“了悟，我明日再来。”
了悟回道：“寺中不留女客。”
秦梁燕听得莫名其妙，“谁说我要住你们这里？我明日是来继续救你的。”
了悟看着她，大概也知道多说无用，最后只合掌道：“秦姑娘慢走。”
秦梁燕从墙头翻了出去，沿着山道走出很远，还能隐约听见寺里的扫帚声。
她越想越觉得这和尚可怜，这样好看一个人，竟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年，连外头有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想不想出去看看。
寺里，了悟仍站在菩提树下。
一片叶子落到脚边，他弯腰捡起，手指在叶梗上停了片刻，心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
秦梁燕。
远处廊下传来一道声音：“了悟。”
他转过身，合掌垂首：“师父。”
老僧站在廊下，手里拨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秦吞舟的女儿。”
了悟没有抬头：“弟子知道。”
老僧看了他许久，也没有再问，只道：“你知道就好。”
他说完转身入廊，很快被殿角挡住了身影。
了悟还站在原处，扫帚斜靠在石阶旁，方才归拢好的落叶已经被风吹散几片。秦梁燕来时踩碎的那一片还留在阶下，叶脉裂开，边角沾着泥。
山中潮气越来越重，云从断崖方向慢慢压过来，檐下铜铃随风摆动。
墙外早已听不见秦梁燕的脚步，了悟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扫帚继续收拾落叶。
竹枝从青石上扫过，那片被踩裂的枯叶翻了几次，碎成了更小的几块。
山门外，雨终于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