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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修) 栖霞台 ...
秦梁燕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你站在那里,我还得仰着头同你说话。”
宗溯在她对面坐下,将剑鞘挪到外侧。秦梁燕瞥见那截红绳,原本想问他怎么系在这里,话到嘴边,又换成了别的。
“惊鹤渡的事,是不是你说出去的?我爹说,也可能有人沿路盯着我们的车,可我前一日才同你说过,实在没办法不想到你。”
宗溯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攥紧,“是我告诉师父的。后来秦坞主提前到青梅铺,我回寺以后,也报了改期的事。”
秦梁燕怔住,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把这句话听明白,“你那日来送我,回去还报了一遍?”
宗溯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发涩:“师父要我留意秦坞主的行程,我已经答应了。你同我说的,和后来在铺前见到的,我都没有隐瞒。”
秦梁燕将茶杯推开,杯底拖过石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方丈什么时候让你做这些的?总不会我刚翻进寺里,他就已经替你想好了。”
“初见时,我不知道你是谁,师父让我离你远些。”宗溯低着头,“你闯到后殿那日,他改了主意,让我继续同你来往。我知道他想借你接近秦坞主,还是答应了。”
秦梁燕把日子算了出来。
那时她还在青梅铺门口等他,总觉得他不肯下山,是寺里的规矩太多,管得他不敢出来。她担心自己闹得过头,害他多抄几卷经,连第三日上山带什么,都认认真真想过。
“难怪后来肯让你下山了。”她说,“我还高兴了半天,觉得你总算愿意来找我。”
宗溯喉结动了动:“我是愿意的。”
秦梁燕朝他望来,他却没有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我也想见你,可师父交代的事,我没有拒绝。”
她听完,把头转向院门。
乌衡还守在外面,隔着半扇门,只要她叫一声,宗溯今日大概走不出这座院子。
可她并不想叫他,秦梁燕把身体重新转回来:“那你今日来做什么?明日就开大会了,方丈不怕你同我说漏了,坏他的大事?”
宗溯从袖中取出会帖,放到桌上,“停云山给我排了席次,明日以宗家后人的身份出来。我不想等别人叫出这个名字,你才知道。”
会帖上“宗溯”两个字写得端正。
他接着道:“他们让我明早去请你,带你到西院那里等着,再派人守住院门。我没答应。”
秦梁燕的目光从帖子上移开:“他们要把我关在那里,好叫我爹不敢动手?”
宗溯答不出一句更好听的话,只能将事情说实:“至少要等正堂议事结束,才肯放你出来。”
她坐在石凳上,后背渐渐发凉,“明日你去问我爹吧,宗家的事,他昨夜已经同我说过一些。我不会拦着你,也不会因为我是他女儿,就非要你说他没杀过人。”
秦梁燕盯着他,话说得比方才更快:“可你别再同我说愿意见我。你要见就见,为什么见完了,还能回去把我说的话告诉方丈?我现在想起自己坐在那里,生怕你嫌沉灯坞不好,把什么都说给你听,就觉得……”
她没能把这句话说完,抿住嘴,将枪往肩后一背。
宗溯伸出了手,又在碰到她衣袖之前收回去。
她已经转过身,走到门前才停下:“我得去同我爹说西院的事。你走吧,今日我不想再听了。”
门拉开时,乌衡往里迈了一步,秦梁燕正好挡在门中。
“让他出去,别问了。他说的那些,我会告诉你们。”
乌衡低头见她眼圈泛红,脸色更难看了,到底让开了路。
宗溯从门内出来,秦梁燕已经沿回廊往前走。
他朝她的背影望去,到了转角,她扶着廊柱站了站,随后绕了过去。
秦吞舟正在前厅等饭,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秦梁燕进门,把枪靠在墙边,坐到他对面,将泄露行程和西院的安排都说了。
说完以后,她等着父亲开口。
秦吞舟先叫乌衡进来,让他去查西院由谁看守,又吩咐明日所有人一同入席,不许分散。
等乌衡领命走了,他才拿起汤勺,给女儿盛了半碗汤,“先吃饭,早上那点东西撑不到晚上。”
秦梁燕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笋,咬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吃了几口,她又搁下筷子,用掌根蹭了蹭眼睛。
秦吞舟把桌边的帕子递过去,她接过来,低着头擦了脸,好一阵才端起汤碗。
第二日开议,秦梁燕随秦吞舟一道去了栖霞台。
各派旗号沿台侧立着,席位已经排好,来往引路的弟子手里拿着名帖,一边核对,一边请人落座。秦梁燕跟着父亲走到沉灯坞席前,发现旁边竟只摆了一把椅子。
领路的弟子忙解释:“秦少主另有座次,就在——”
“搬一把来,我坐这里。”秦梁燕将枪靠住桌边,“我爹又不嫌我挤,你不必替他省地方。”
那弟子朝东侧望去,秦吞舟已经坐下,伸手把自己身旁的茶几挪开,“地方有了,搬吧。”
弟子不敢再争,叫人添了椅子。
秦梁燕挨着父亲坐下,将枪搁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这才向对面望去。
照微寺的人坐在西侧,方丈正在同身旁的老者说话,宗溯不在他身后。
她找了一遍,在停云山席后看见了人。他也望着这边,秦梁燕没有躲,只看了他一阵,便低头去解缠在枪缨上的细线。
昨日赶路淋湿了,枪缨结成几绺,她解到一半,主位上的祝观澜已经起身。
“秦坞主肯依约赴会,今日许多事就能当面说了。惊鹤渡一事,底下人办得不周,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秦吞舟把茶盏放回去,语气淡淡的:“派人堵路,又藏了十几个人在芦苇里,到了祝盟主嘴里,原来只算怠慢。”
祝观澜神色不变:“秦坞主言重了。底下弟子只是奉命相候,并无动手之意。”
“那倒是我误会了。”秦吞舟点了点头,“惊鹤渡风大,停云山弟子辛苦。”
席间已经有人低下头去。
祝观澜道:“秦坞主还是这般不饶人。”
“我哪敢。”秦吞舟看向他,“祝盟主如今主持武林公义,我说错一句,明日江湖上怕就要多一条‘秦大魔头当众辱骂盟主’的罪名。”
祝观澜笑意终于淡了些:“若秦坞主行事坦荡,自然不必怕旁人记。”
秦吞舟也笑了:“这话我爱听,我确实比你坦荡许多。”
旁边几席有人咳嗽,祝观澜也不再提渡口,只请各派安坐。
秦梁燕将最后一根细线抽出来,缠回指间。若是往常,她还能再接着说两句,今日只把枪摆好,等着听宗家的事。
祝观澜没有让她等太久。
当年的死者名册从东侧送上来,几位参与收殓的门派长者也被请到前席。
宗溯走出来时,宋鹤之原本想跟过去,被他抬手止住。
他在台前站定,向各派行礼。
“在下宗溯,家父宗长明。当年宗家出事,我尚且年幼,后来由照微寺收养,诸位大多没有见过我。”
席间有人认出了他腰间的佩剑,低声同旁人说了几句。等四周议论渐止,他才转向秦吞舟。
“这些年,师父同我说,家父死在秦坞主刀下。今日既然当面,我想听秦坞主亲口说一遍。”
秦吞舟坐在原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好,你听好了。宗长明是我杀的,还有那一夜守在前堂的六名掌事。”
宗溯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绷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秦吞舟,压了二十年愤怒、恨意,还有杀意一齐涌上来,逼得他几乎要拔剑。
可剑只出了一寸,宗溯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它按了回去。
祝观澜走到两人之间稍偏的位置,示意弟子将名册送过去。
“宗家死于当夜的,远不止前堂这几个人。一百三十七个名字都在这里,秦坞主,剩下的人又该找谁?”
秦吞舟接过名册,翻了几页,将它平放在桌上。
“我确实带人进了宗家,可后头起了火,别处又有人进门,等我从前堂出来,后院已经乱了。你要问剩下的人是谁杀的,就把当晚进过宗家的人都找来。”
一名坐在前席的老者撑着扶手站起来:“秦吞舟,你是说那场火与你无关?当年我们赶去的时候,宗宅已烧得进不了人,幸存的仆役也说,是沉灯坞先动的手!”
“先动手的是我,放火的人却不是我。”秦吞舟朝他望去,“你赶到时已经起火,说明你也没看见沉灯坞放火,只是道听途说。”
老者气得胡须直抖,旁边人扶住他,席间的声音也高起来。
祝观澜抬手压下四周议论,等席间重新安静下来,才道:“秦坞主既说当夜另有人闯入,总该说出几个名字。宗家一百余条人命,不能只凭你一句‘不是我杀的’,就这样推得干净。”
秦吞舟听完,反而笑了一声,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旁人我一时未必记得全,祝盟主却很好认。”
祝观澜眉心微动。
“那夜子时前后,我的人刚破宗家前门,你就带着停云山的人从西侧进了宅子。宗家西廊起火以前,我还在后院水榭见过你。”秦吞舟语气不急,字字都说得清楚,“你当时穿的是停云山的白衣,身边跟着程照野和岳怀山。程照野后来死了,岳怀山还活着,要不要现在把人叫来问一问?”
席间的声音彻底停了。
秦吞舟仍看着祝观澜:“我离开宗家时,西院的火还没起来。你和停云山的人却还在里面。今日你拿着一百三十七个名字问我,那我也想问一句——”
秦吞舟靠回椅中,语气反而淡了下来。
“从你进宗家,到大火起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宗溯转过身,看着祝观澜。
此前说起这位盟主,方丈只告诉他,是停云山的人找到了他,又将他送来照微寺。他知道自己受过照拂,却从来不知道,祝观澜当夜也在宗家。
“祝盟主,”他开口时,声音仍有些哑,“你到宗家时,我父亲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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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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