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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 2016. ...

  •   2016年11月18日 雪

      小唯,祝你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日记已经写了八年,从你十六岁写到现在,记了很多事。我花了好一阵才翻完以前那些日记,感触很多,一时之间又觉得语塞。人都是这样,想说的东西多了,却变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次的生日祝福姐姐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只能挤出一句常规而老套的话:祝你身体健康。姐姐很爱你。

      今年的天气很应景,在你生日时下了第一场雪。你最喜欢雪了,在窗外才飘起星点雪花时就跑去阳台那看雪,披着一件厚厚的呢绒大衣。

      姐姐今天为你带了很多花,有铺地锦,石竹,迷迭香和蔓马缨丹。你捧着它们很久,带着它们一块在屋外看雪。你在外面待了很久很久,直到自己冷得有些受不了。你是皱着眉头跑回屋内的,手里的花上全部沾满了融化的雪。

      童玉卓来的时候,你说顾城来了,因为她带着一顶又高又厚的无边帽,那顶帽子和顾城经常戴的帽子有几分相似。你很喜欢顾城的诗,因此今天被你错认成顾城的童玉卓在你这里受到无比殊荣。

      你很兴奋地跟她交流,她也相当地认真,几乎是把以前在学校里学过的所有有关顾城诗的解析一字不落地为你背诵出来。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你重复了这首诗很久,坐在沙发上一直念。这是顾城最广为流传的一首诗:一代人。我在你小时候经常读给你听,即使你在第一次听这首诗时就一字不落地将它记住。

      你曾经因为这首诗天天照镜子,脸差点就要挨在镜子上。我问你在做什么,你说你在看自己的眼睛究竟是什么颜色的。那个时候你似乎才六岁,我觉得六岁的你很可爱。

      今天你虽然没有恢复到平时的状态,仍然会在口中重复一些让人听不懂的零碎话。可我知道,你对艺术和美永远敏感,就像蜜蜂总会发现花蜜。你最近画出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画非常受人追捧,姐姐对艺术的造诣并不高,不知道欣赏,以前还一直觉得这些画很渗人,没想到它们都是瑰宝。

      姐姐不是那么有天赋的人,姐姐只是一个很普通,很世俗的人。回忆起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无数个片段,我最终没能像为你带来的那些诗歌文字那样优雅清高。我固执,易怒,不能很好地管理自己的情绪,就像我们那个粗手粗脚的父亲一样。

      我曾多次告诫自己,不能像父亲那样成为一介粗人,不能为了自己的一时之气,不一定对的己见不被认同而动手;可我却时刻像只控制不住的野兽一般,当事情不得所愿时就会暴怒,暴怒时就会划伤你。

      诗词歌赋没有驯化我。仍然,我还是在你身上重蹈我们家的覆辙:父亲伤害母亲,父母伤害我,而我伤害你,反反复复,不得终止。有时我不能想象,我们以后会不会在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时,仍然延续这样无穷无尽的恶行。

      或许人类命运真的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每个人都只是在机械性重复一切,历史永远被重蹈覆辙。你是聪明的,洞悉这么多道理,因此承受这么多苦。很多时候我都在思考,无所不能的你最后选择成为艺术家,是否是因为艺术作为抽象和美的代表,成为你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慰藉。

      你在自己意识清醒时,不清醒时,全都表示过希望能听到我的作品。感谢你,一直这么热烈地,真挚地认为我是一个诗人,一个作家,一个世界洞察者。姐姐真想为你写出优美的诗句和漂亮的文字,只是我对一切的认知仍然需要更深切。再给姐姐一些时间吧,让我发现生活中更多的美。

      2016年11月19日 晴

      身上湿漉漉的,我很冷,一直都在哭。小唯还没醒,医生说她暂时没有大碍,但要住院观察至少两星期。

      拜托,不要这样。

      2016年11月20日 雪

      小唯的情况很糟糕。她昨天突发严重的幻觉,并因此从一处风光桥的人行道上径直往下跳。

      我只是想带她出去玩而已。我只是想带她去上次她见着天鹅的人工湖而已。我们前半段路程都过得很愉快。昨天是个美丽的晴天,气温变暖,无风而沉静。她走路很快,独自在我前面一大截悠闲地散步,很平常地踏上风光桥,一边过河一边看天上的太阳。

      我没能料想到一个行人会在过桥时不慎将手中的玻璃瓶摔碎,也没能料到就这么一声刺耳而短促的脆响同样也会打碎她的理智。那只是一瓶饮料而已,一瓶平平无奇的饮料。那个被打碎的瓶子也不是什么定时炸弹,它只是一个简单而轻薄的玻璃瓶。

      小唯在玻璃瓶从地面上炸开时立马惊叫了出来,眼球开始震颤,身体抖个不停。她发作了,因为那个不起眼的瓶子。她在瞬间泣不成声,哭,张着嘴不顾一切地哀嚎,手拼命地捂住耳朵,一个劲地央求道不要,不要,快停下。

      有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常行为所吸引,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我见状大喊她的名字,跑过去想带她走。她见到我时看起来很惊恐,像是遭遇了强盗,一边哭一边往远处逃。我很难过,只能追着她一遍遍喊:我是姐姐!我是姐姐!小唯,我是姐姐!

      我不记得当时自己追了她多久,只知道有很多人在桥上围观发生的一切。小唯不擅长运动,很快就没了体力,我在快追上她的时候她表现得很绝望,突然就开始爬桥上的围栏。

      桥下就是宽敞的河道。那条青绿色的大河像是歇息的巨蟒。我害怕她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直接送入蛇口,霎时间崩溃了,撕着嗓子喊求求她别跳。她惊恐地呼喊道我是魔鬼,我是打人的父亲,我是伤害她的姐姐。我无言以对,心像是被撕裂了那般疼痛。

      她不让我靠近,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激动地控诉着,控诉着自己遭过的罪。我明白那种痛楚,巨大的心理创伤给她带来的阴影让她精神恍惚,让她在听到瓶罐破碎的声音时就下意识害怕,下意识逃脱,下意识绝望。

      她没法控制自己,红褐色的长发在折腾了这么久后凌乱地散落,积蓄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全然爆发。她没好,从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起,那些对一切事物的恐惧就没能得到排解——父亲的暴戾,母亲的忽视,姐姐的伤害,姐夫的压制,身不由己,漫长而痛苦。

      我只能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着她像我二十四岁那样被生活压垮。她满脸是泪,面容扭曲;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家了,那时她那样口齿不清地呐喊,哭诉,撒泼;那些名声,钱财,尊严,就像那天地上的那些玻璃渣一样一文不值。旁观者骂她疯了,这里有精神病在发作;我跪在地上起不来,除了求她别走,还是求她别走。

      我在站起来往她身边扑时,她什么也不顾地纵身一跃,一头栽入青青的河水里。我绝望了,大脑一片空白,身子却下意识跟着跳了下去。

      冬天了,前不久都在下雪,河水冰得像是要凝固,这是我唯一能清晰认知到的感觉。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如何克服恐惧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往下跳的,那一刻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什么也不知道,以至于之后是怎么将小唯带上岸的,我全全忘却。我只想了一件事:小唯不能死,她不可以死;我不能没有她,我必须救她。

      小唯,姐姐求求你,求求你,我只想你留下来。

      2016年11月30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四岁。

      小唯的病情在待在医院的这段时间好转了不少。医生给她开了很多更强的药,最开始住院的那几天因为她歇斯底里症状很严重,所以经常要打镇静剂。现在她不像刚入院时那样狂躁了,加药后她整个人开始变得非常迟钝,但情绪比之前平稳,应该不会再出现跳江这样的过激举动。

      这段时间非常难熬,对我是这样,对童玉卓也是。我们时常在病房里守着她,同她讲话,可她要么完全不搭理我们,要么就总是回答一些毫不相干的句子,口齿不清,人格像是被病痛吞噬。

      我们尝试过叫她的名字,何之唯这三个字犹如被逐出她的大脑,怎么说她都不会应。我很着急,也叫过何之诚的名字,她在听到我的名字时会眨眨眼,偶尔像小孩那样嬉皮笑脸,笨拙而磕巴地说姐姐姐姐,姐,姐姐。

      童玉卓的名字她完全不记得了,她就这么残忍地丢弃了对这个熟悉姓名的反应。我不知道这对于童玉卓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可童玉卓似乎只悲伤了一小会,随后说服自己没关系,唯只是病了,她会好起来,她会记起自己。

      得知自己被遗忘的童玉卓没有哭,没有生气,除了一天等小唯睡去,她牵了对方的手很久,没有表现出任何癫狂。“唯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了,就算真的忘记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这么说着,看着我同情的表情才开始笑得有些苦涩,询问道:“这样的我是不是太执拗,太愚蠢了。”

      “我无法控制自己。一味付出的,痴迷的爱是不理智的,不好看的,不划算的。我知道,可我无法控制自己。”童玉卓一天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对我坦白:这段爱恋毫无疑问是痛苦的。她曾经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无数次尝试忘却小唯,竟然一次都没有成功。

      一想起小唯却因为这样的病将童玉卓轻而易举地丢弃,我就觉得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可这不是小唯能够左右的事。她们两个人都让我感到痛苦,而我作为中间人,除了共情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没关系的。这些情感不重要,在唯完全醒来之前,一切事情都不重要。童玉卓这么对我说,仍然每天都表现得自然而云淡风轻。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默默无闻地注视小唯,尽自己所能地照顾对方,倾尽所有爱意。

      小唯很喜欢红色蜡笔,童玉卓便买来红色蜡笔;小唯想睡觉,童玉卓便为她轻轻拉上窗边的帘子;小唯要听诗,童玉卓便背着一书包沉甸甸的诗集,一本接一本地为她念。有时见到小唯仍然为病所困的样子,我都要快坚持不下去了,童玉卓却始终做到相信小唯自己能好。

      这到底是出于一种怎样的爱,才能身为一个和小唯毫无血亲关系的人,为她做到这种程度?看着小唯在有天听到童玉卓名字时感到开心,我都有些忍不住想哭。童玉卓那天很高兴,说了很多有关她和小唯高中的事。

      今天,在近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童玉卓这个名字之后,小唯终于张了张嘴,可没有笑,微微皱着眉头低垂着眼帘,以这种若有所思的样子沉默了很久,随后钝钝地回复道:爱人。

      2016年12月14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四岁。

      历经二十天左右的住院,小唯的情况稳定了下来。今天我带她出院了,回家时张泽天正在家里等着拿画。

      他是现在才知道小唯出事了的。刚出院的小唯带上一大堆药回家,呆呆的,钝钝的,见到张泽天的时候轻轻说道:哥哥。她望着对方好一会,随后偏过头来望着我,眼神里出现的是迷惑不解。

      张泽天见状,挑了挑眉说:她这下是真的疯了。我已经对他这样无良的话术免疫了,虽然还会生气,但至少不会气到整个人不可控。小唯在听到疯字的时候点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样,开始一直在口中小声喃喃道:疯了,疯了,疯了。

      我看着这样的她,还有医生为她开的这么多药,心情沉郁得像是沉底。至于跟张泽天对峙,我没有力气了,也不想再耗费心思去挣扎,只能张口平淡地说:她病了,病得很重。你的出现加重她的病情,她再也不能像最初那样画画了。你考虑一下吧,为了她的蓝色画,多少离开的时间久一点。

      他听后也没说什么,那副样子貌似在斟酌自己的计划。随着小唯病情的发展,她的画开始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打眼。虽然这样绚烂而奇怪的画仍然受人追捧,仍然价值不菲,可已经开始有人对这样浮夸的作品感到厌烦了。

      兴许是赞同我说的事,为了美丽的蓝画,为了蓝画以后能卖出一个更高的价格,张泽天说他可以近段时间都不回家打扰小唯,我也因此可以毫不忌讳地住在这个家里好好照顾她。如你所愿,做你自己想做的吧,何之诚。他笑了笑,随后说:我需要作为天才的何之唯回归。交易结束,合作愉快。

      说完这句话后张泽天就走了。小唯在他出门时大喊再见,他哼哼一声疯子比天才有人味,至少会主动跟他说话。老实说,他对疯子何之唯很满意,反正皮囊还是那副漂亮的皮囊,脑子笨了倒是更听话些,唯一可惜的地方就是画不出正常的画。

      小唯听到了画,遂开始反复念叨画,画,画,画,画。她念着念着,突然笑得很开心,像个收到礼物的小孩。她搞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只是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很敏感。我望着这样乐不可支的她,又回想起和张泽天之间的对话,骤然感到悲戚,还是会哭,这次只哭了一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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