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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 20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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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30日 晴
我早该知道,张泽天是不会跟我透露任何信息的。他会做的只是恶心我,摧毁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他,在向他询问小唯的事时低声下气,态度谦和到将近卑微;他不会有同理心,也不觉得自己应该将心比心,除了羞辱我还是羞辱我。
我回自己住的地方后几乎将整个家掀了。我气疯了,很绝望,看到他时杀心四起。我感觉我会杀了他,这是迟早的事。
2016年9月11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三岁。
这次小唯看到的是蓝湖。她说蓝湖的颜色变了,变得让她不认识。蓝湖也不再是湖,它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嵌在蓝色山谷里。
她跟我描述这番景象的时候坐在自己的画室里,眼睛一直看着被她涂得乱七八糟的调色盘。我只能给她拿药,但她不吃,说自己没病,不需要吃。她当时的样子看起来的确很正常,情绪也很稳定,可一个正常人是不会将一个邋遢的调色盘认成蓝湖的,所以我强行让她服药了。
在我强迫给她喂药的时候她挣扎地很厉害,很不配合,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自己的意识很清醒。我不相信,觉得她的精神问题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下次更要带她去医院认真复查一遍。
这次我们闹了。因为她不吃药,总是妄图抵挡我送过来的药,最后我被磨得再也没了耐心,把她的手腕都给抓青了。药是直接塞进她嘴里的,我给她喂了几口水顺一顺药,她因为在哭所以被呛得厉害,咳着咳着把药给反了出来。
我只能再给她塞一次药。
这次她没怎么反抗了,把药好好地吃了下去。没过多久,她就在药效下筋疲力尽地睡去。我也累了,真希望自己也能和她一样就这么睡去,什么也不用管。
2016年9月24日 晴
这几天小唯开始疏远我。我很恼火,不知道她这次出的又是什么毛病。
今天她一如既往地对服药这件事不情不愿。她也不想让我碰她,总是有意地不跟我说话,尽量减少和我独处的时间。我不理解,我在照顾她,她怎么总是不明不白地逆反我?她非但不体谅我,反而还刺激我,这是为什么?
我觉得这些都是张泽天搞的鬼。肯定是张泽天控制她,让她来打压我。我质问小唯是不是这样,她总是矢口否认,说我变得很恐怖,很吓人。我听着觉得头疼,烦躁的感觉把我的心挠得瘙痒难耐,很想骂人。
我可能真的爆了粗口,骂了人;但这就是因为憋不住了,而且我没有一直这么做。小唯还总是哭,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哭的。我真的搞不懂她。我已经让步这么多了,我觉得我作为姐姐已经很尽力了。她都生病这么久了,该哭的是我才对。
2016年10月3日 晴
动手打了小唯。我忏悔。
她在我询问为什么要和张泽天搞在一起时仍然选择闭口不谈。我有点生气,又问张泽天是不是在得知她患病后仍然强迫她画画,对此她一声不吭。这时我怒火中烧,忍了,换了另一个问题:张泽天有没有对你做过不好的事?她愣了,还是一个音也不吐。
我们为了这些事争论过。怎么争的,我记不得了,只知道她反复强调不要多问之后就开始哭。然后我就恼火,最后控制不住地打了她。
我扯开她的手,重重地往她锁骨上一推,在她打趔趄的时候毫无力道控制地抽了她侧颈,蹭到了她的耳朵。我知道自己当时要不是因为小唯打趔趄时身子侧倾了一个角度,不然扇到的就会是她的脸。
她被我突如其来的盛怒吓呆了,瘫坐在地上,身子开始止不住地抖。她的耳朵在充血,热热的,于是她下意识去摸,结果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了。我见到这番场景后如梦初醒,瞬间觉得错愕,伸手过去想要将她扶起。她在看见我动时猛地大颤,手下意识挡在头顶,以为我这一动是又要打她。
我当时……当时真的……我不知道。
2016年10月17日 晴
童玉卓给小唯带花来了。小唯接下花后一直粘着童玉卓,对我开始有了戒备。
我很伤心,也很窝火,今天这一整天都过得很生气,所以表现得一定非常差。
童玉卓在离开之前把我叫出屋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和小唯有了点摩擦。她听后皱了皱眉,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似乎又在犹豫要不要说。我看着她,回忆起这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骤然感到很难过,突然就哭了。
我真不是个好姐姐。我呜咽着对她这么说,醒悟到了什么,随后一直在哭。童玉卓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我带到房子外的花园里,就这么静静地陪着我。我向她坦白了近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骂了自己很久。
她在听的过程中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肯定多少对我失望,对我生气。当然,她是不可能表现出来的,只是在我不断攻击自己时轻柔地对我说我压力实在太大了,哭会吧。哭会好些,没关系的。
但你必须要和唯好好道歉。童玉卓对我这么说。我点头如捣蒜,后悔是早早就有的情绪,强烈的罪恶感在她的提醒之下更是压得我喘不过气。我问她,我是不是天生就是一个暴力的人?她没有正面回复我,只是跟我说暴力很容易给人带来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
我听后真的很难过。她这次没有安慰我,只是用很温柔很平淡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我之前就在脑海里做的那些反思。童玉卓很聪明,她知道我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我不愿面对自己犯的错,所以她来替我搬出这些我特别想藏的东西。
我今天跟她哭了这么久,认认真真想了这些问题后,冷静了不少。我觉得最近自己的行为确实是太过激了,因此做出了很多在我自己看来已经算是伤天害理的事。
童玉卓长叹了口气,最后对我笑了笑。我很感谢她,同时也感到很羞愧。她最后再进屋内跟小唯待了会,随后就走了。
今天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恢复平静了,希望下次不要再出现之前那种暴戾粗蛮的状态。
2016年10月29日 雨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三岁。
这几天的主要工作是赎罪。我向小唯道歉了很多次,在家里买了无数束花。她近段时间意识出走得很厉害,精神状态非常差,因此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道歉。
我为她买了茉莉,山茶花,紫罗兰和丁香。她多次没能看出这些美丽的鲜花是送给她的,以为这些东西来自外太空,是危险的,而我要陷害她。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亲近她,让她重新在我身边感到安全。今天我们之间相处得好了些,功夫不负有心人。
小唯在今天口中总是喃喃道红色,从自己画室不知哪一处搜刮出一根又短又脏的红蜡笔,随后在自己的某张画布上胡乱涂画。我没有阻止她,任她这样随心所欲地画画。她应该是意识出走了,进入到自己八岁那年的记忆里。
我回忆起她八岁的种种事迹,那件让我记忆犹新的事发生在她八岁的生日上。我在自己的日记里屡次提及的红纸,那张线条毫无章法,色彩毫无美感的,用蜡笔乱涂出来的红纸,此时此刻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八岁的小唯趴在地上画画的样子。我记得她每根头发是如何垂落,记得她痴迷于红色蜡笔在纸上涂出来的痕迹,记得她听到红色这个词时眼里放出的光,最后又记得她独自拿起那张红纸放声大哭的样子。
这次她的状态就和当时一样。她将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丢在地上,随后俯下身跪在地上画画,把那根原本就用得差不多的红色蜡笔耗尽。用完这只蜡笔后她开始崩溃,猛地支起上身四处张望,口中念念有词:红,红,红,红。我听后便帮着她再找一只红蜡笔,可努力了很久都无果。
她很沮丧,最后骤然拾起一管绿颜料,胡乱向她的红蜡笔画挤去,随后用手将那些堆成一团的颜料抹匀。她这么弄了很久,把身上画得很脏。她的手臂,脸上,脖子,胸前,逐渐被颜料染得又花又乱,和她那张画布一样惨不忍睹。
我等她玩累了,看着她将整张画布涂得满满当当,红绿交杂得让人不禁想要掩目。她在完工后举起那张画布,笑了,像个小小孩一样发出咯咯声,随后拿给我看,说姐姐你看,我画了张新画。
那幅画她宝贝得不得了,所以我替她好好地安置在一个画架上,夸了无数次好看。她很满意,一直在笑,显得很高兴。这次她情绪很好,我带她洗澡时她都非常听话,既不闹也不吵,自己坐在浴缸里洗去一些颜料,任由我为她清理掉头发上那些最难洗的颜料。
我拿着淋浴头去冲小唯的头顶,她乖乖低着头,看着水帘从头上垂落。就这么看了一小会,她似乎是冷静了些,状态恢复正常了一点,于是便询问了一件事:红色到底是怎样的颜色?
这个问题确实是挺奇怪的,但听起来有点像二十三岁正常的小唯会问出来的问题。我便笑着回复道:你自己应该最清楚红色到底是什么颜色了,不是吗?大艺术家何之唯。
小唯听后没再说话,看起来若有所思。我替她将头发洗净,那些湿漉漉的长发在浴灯下发亮,泛出一种柔美的红色光泽。
她的头发比我的头发更红些。我这么想到。真漂亮。
2016年11月10日 多云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三岁。
小唯感冒了,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我为她送去勿忘我,她烧得嘴唇通红,没有力气伸手去接我的花。她轻轻呢喃一声谢谢,随后费劲地对我笑了笑。我将花放上床头柜,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她的双颊发烫,被我冰凉的手触碰后显得不适,下意识皱了皱眉。
我很难过,坐在床头一直陪着她。这么多天了,今天是她这段时间为数不多清醒的日子,而她却又要忍受高烧带来的痛苦。我望着她想睡又无法睡去的倦态,很担心,也很心碎。一想起前段时间我对她施展的暴行,她在身心情况这么差的时候被我加害,我就无法忍受。
我镇静不下来,越是在内心告诫自己冷静,就越失控。我努力了很久,最后实在控制不住了,弓着背坐在她床边默默地哭。她见到我的眼泪流个不停,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我擦去泪水,告诉自己不能当着小唯的面哭;小唯似乎能听见我的心声,清了清嗓子后说没关系,声音微乎其微。
没关系。她虚弱地喘息,说自己现在记性太差,早已没了之前的回忆。我听后不知何言,这个谎言很无力,可很动人。她尽可能地一直说,说了很多有关自己的画的事,说能记得的就是那一张张绚烂的作品,脏兮兮的颜色,被时间抽走生命的珍贵涂料,一块块干枯到龟裂的色块。
蓝色真漂亮。天是蓝的,湖是蓝的,童玉卓的发箍是蓝的,姐姐用来喝茶的马克杯也是蓝的。蓝色是所有美好事物的颜色,它安全而静谧,所以我画它,爱它,珍重它。小唯这么喃喃着,眼神开始放空,仿佛在回忆什么。
红色,红色就是一种很复杂的颜色了。它不可控,神神秘秘的同时大摇大摆。我弄不懂红色到底算是一种怎样的颜色。它很跋扈,很锋利,总是从我眼里逃脱。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样的颜色,只知道太阳就是红色的,国旗也是。我害怕它的同时对它很好奇,画它很需要勇气,因此只尝试过寥寥几次。
我听她慢慢讲,语调缓缓的,速度平稳,像是在听一张磁带。她说到最后很累了,突然不讲了,就只是安静地望着我。那些她脑里的景象和故事同她的声音一起戛然而止,犹如一幅幅只完成了一半的油画。
姐姐。她叫道,声音细如蚊虫振翅。我去挽她的手,掌心是烫的,感觉像是握住一团火。她就要睡着了,意识已经昏昏沉沉,在最后回握我的指节。
睡吧,小唯。祝你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