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玄月》半江明灭

3、前尘篇 2

　　四玄仙来到苦境，果不其然，入眼皆为一片废墟。
　　苦境所以为“苦境”，便是因为苦境的镇灵之脉地老灵力衰微，无法支撑其过于庞大的整片大陆的在万年光阴里维持勃勃生机，可尽管如此，地老的威力依然不容小觑，否则它也不会和冥界玄界三重鼎立，屹立万年而不倒。
　　暗狱沉寂千年，突然有所动作，怕绝不是贸然而动。
　　“这苦境诚不欺我啊，也太荒凉了……”楚星陌嘀咕道。
　　“是啊大哥，我好害怕……”苏识彧不自觉地紧紧抓着宋祁的衣角。
　　“别怕阿彧，我们会保护你的！”陈清焰说道。
　　宋祁微微笑着，伸手揉了揉阿彧的头发，他觉得这一刻的苏识彧，畏畏缩缩地，却是说不出的可爱，好像刚离开母体的小兽，需要他的保护。
　　“就你？别逗了好么大姐，你别看阿彧总是一副受惊的小鹿模样，别忘了当年升仙大会人家是怎么技惊四座让人刮目相看的，直到现在月落仙君的传说还流传在玄界大陆上，人家的仙力可是远远在你之上，你别到时候拖大家后退需要我们保护就可以了……”话音未落，楚星陌便又被陈清焰追着打了好远。身后的宋祁无奈地摇摇头，为什么这楚星陌总是这么不长记性，要去招惹阿焰呢？有趣，有趣。
　　苏识彧好笑地看着前面的欢喜冤家，心里的恐惧也消减了几分，他当真是害怕，可他怕的不是危险，而是这种氛围，这种绝望，好像下一秒他手里的糖葫芦又要被抢走，好像今夜又不知道在哪里栖身，这样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日子他过得够了。哪怕现在想起来，他也还是觉得窒息。
　　他不由更加攥紧了宋祁的衣角，没有糖葫芦的时候，只有他的味道能给自己安全感。
　　他也是喜欢陈清焰的，这个雪未仙君，虽然对谁都是凶巴巴的，一副娇蛮大小姐的样子，却唯独对他，总是笑着的。
　　更重要的是，她总能在他不开心的时候，递给他一支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喜欢糖葫芦，连带着也喜欢陈清焰，喜欢那种如泣血般艳丽的红。
　　正思忖间，打闹的二仙却停了下来，呆呆看着前方。
　　苏识彧跟着宋祁快步上前，终于明了原因。只见那山坡下面的一个贫民窟模样的地方，低矮的土墙，里面是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板房，房顶用茅草虚掩着。远处还有不少这样的聚落，一条浅浅的水沟歪歪扭扭地流经了大多数聚落，离这么远，他们却闻到了水沟里散发出的阵阵恶臭，即便如此，却有不少老人佝偻着身躯颤颤巍巍在这水沟里打水，玩闹的孩子们大多连衣服都没有。这样的地方也能住人么？
　　苏识彧瞪大眼睛，感到心在隐隐地抽痛，他着实不希望他受过的苦再让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苦境之人再来一遍。
　　“看来我们的任务，十分艰巨。”宋祁眉头深锁，心里却在暗暗下定决心。这次不仅要让苦境免受暗狱的摧残，还要帮助他们改变这种现状。
　　“好可怜啊……”到底是女孩子，陈清焰眼睛红了红。
　　楚星陌道：“是啊，都这样了暗狱还要来抢他们的地老，真是可恶！”
　　陈清焰道：“有我们在，就不可能让他们的诡计得逞！”
　　“不止如此，他们的目标是扫平三重境，尽归暗狱。”苏识彧终于开口。
　　“嗯，阿彧弟弟好聪明哦！”陈清焰笑着说道，伸手揉了揉他的脸，她总觉得这个弟弟很让人心疼，说不出为什么，可她便是这么觉得。这孩子被封为月落仙君，进了风月仙府后整整第一百天，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虽然没想到居然是因为看到了楚星陌的糖葫芦，馋了嘴想吃。于是她便总是给他做来吃，既然他想吃，她便管够嘛。
　　四仙往前走去，进了那个聚落。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双目无神。
　　“老奶奶，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呃……”老人循声转身，答道，“这是百里庄，听几位的口音，不是我们本地人？”
　　原来是个盲眼老太。
　　楚星陌道：“哦，我们来这里探望亲友，劳烦您给说一下这里的情况。”
　　“探望亲友？”老太眼里划过一丝疑惑，继而说道，“我们这儿沿河有几十个庄子，大都是方圆一两里地，住着十几户人家，倒还没听说谁家有外处的亲友的……”
　　楚星陌继续问道：“那最近可有什么怪事发生啊？”
　　“怪事？你指的什么怪事？倒是没什么怪事，只是近来明明是夏天，天气却不见好转，竟越发寒冷，地里也是只差颗粒无收了……河道快干了，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喽……”老太的话里透着哽咽之感，干涸的眼眶里竟逐渐蓄满泪水，爬满皱纹的脸颊微微颤抖着，看来是苦天下久矣。
　　苏识彧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是地老的灵力要衰竭了么？”
　　宋祁摇摇头：“大抵如此。”
　　宋祁抬眼看向前方，竟看到了地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在动。走近一看，竟然是个孩子！
　　“这里怎会有一个孩子？”
　　“这年头生活越发困难了，许多人家生的孩子养不起了，便只好扔出去任他自生自灭，运气好的话遇到一个好人家，运气不好也就暴尸荒野了。”那盲眼老太说道。
　　宋祁赶忙上前抱起那孩子，一言不发的盯着看了半晌，道：“你们不觉得这孩子甚是眼熟吗？”
　　“是啊，”苏识彧道，“是天机谶让我们看到的那孩子。”
　　“看来一切都是天意。”宋祁看着那孩子，眼里蓄满温柔，“我绝不会让天机谶预言的事情变成现实。”
　　“我们带这孩子走吧，”苏识彧道，“这孩子……呃，叫他什么好呢？”
　　“希望，”宋祁缓缓开口，“就叫他，百里希。”
　　“希望？苦境的希望应该是佛陀吧！那圣和做的也真是不称职！”楚星陌说道。
　　宋祁跟老太道了谢，便带着四人离开。
　　“去哪儿啊大哥？”
　　“佛乡。”
　　那盲眼老太坐到了日落时分，起身欲走，竟是意外地摸到了一串果子，放在嘴里品尝，脆脆的，甜甜的。
　　是苏识彧临走时留下的，他这次来苦境，带的唯一的东西，除了必备的霜鸿剑，便是这串糖葫芦。他大概是希望这串曾经带给他温暖的甜甜的糖葫芦，也能给苦境的人间带去一些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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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仙到了佛乡，不觉有些诧异。只见这里圣光笼罩，欣欣向荣，与之前苦境景象相去甚远。
　　仰望上方，一座金色的建筑巍峨耸立，直与天相接，台阶下有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小兄弟拿着扫帚在扫着落叶，见他们来此，显然十分吃惊，继而又快活地笑了。
　　这里方圆千里渺无人烟，地势极高，普通人想来到这里，要经过艰难跋涉重重考验，因此只怕这里的人鲜少见过外人。
　　本该如此。佛乡存在的意义便是守护地老，苦境虽生活困苦，可世代和平，佛乡大概早就被世人遗忘了。
　　那小兄弟欢快地跑来，笑得眉眼弯弯，道：“你们是什么人啊？打哪儿来的？”
　　“我们打玄界而来，来找佛陀。”宋祁道。
　　“哦我听我师父说过的，那你们就是玄仙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玄界仙君呐，难怪几位看起来就不同凡响呢！”小兄弟感慨道，“对了，我叫姜善，你们叫我阿善就好。”
　　“那阿善小兄弟，可否劳烦通报一声。”
　　“好啊，您几位稍等，我这就去。”说着把扫帚随手一甩，便雀跃着去了。
　　不一会儿便有一人从佛乡的百级台阶上走下来，打量着四仙，道：“在下是佛陀圣和的座下弟子姜余白，不知几位是？来此地有何贵干？”
　　这姜余白约摸是中年人的年纪，然而岁月在他脸上虽然留下了沧桑，却并没有老气横秋的感觉，反而给人一种潇洒不羁的风流江湖气，细细品味还有几分温文儒雅的气质，总觉他一身故事，造就了一身魅力。
　　宋祁答道：“我们是玄界九重天的风花雪月四大仙君，在下宋祁，风过仙君。”
　　“楚星陌，花木仙君。”
　　“哦，我叫陈清焰，雪未仙君。”
　　“在下苏识彧，月落仙君。”
　　宋祁上前一步，道：“我们奉九天玄女之命，来苦境拜访佛陀，有要事相商。”
　　“玄界？”姜余白思忖片刻，道，“如此，便请随我来。”
　　圣和正在菡萏园中央的琼御台上，双目微合，正襟危坐。他身着金色衣袍，雍容华贵，面容和善，俨然一个世外佛陀的超脱形象。
　　姜余白俯身施礼道：“佛陀，这几位是玄界的四大仙君，说是与您有要事相商。”
　　圣和缓缓睁开眼睛，屏退左右一双童男童女，微微颔首满面笑意道：“几位说的要事是？”
　　宋祁上前回礼道：“说来惭愧，我玄界有地界名曰暗狱，最近我们从天机谶里看到预言，暗狱中的玄魔最近将会来犯苦境。”
　　“哦？所为何？”
　　“为地老而来。”
　　“地老……”圣和终于收敛起了笑意，面色凝重。
　　“依您的看法，我们该怎么办？”圣和重重叹了一口气，问宋祁道。
　　“我们此次前来，自然也是为了助您一臂之力，我们玄界九重天从来都是信奉和平的。”宋祁顿了顿，道，“只是暗狱二殿下实力实在不容小觑，我们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依我看，那二殿下也没什么……”
　　楚星陌话未说完，便只听上空一声巨响，紧接着几十个血肉之躯就那么接连从天而降，发出不断的闷响。
　　“玄仙……”
　　宋祁定睛一看，正是刚才那位姜善小兄弟！这时苏识彧已经眼疾手快将他搀扶起来。
　　“救救我……”姜善气息虚浮。
　　一旁的姜余白见状急忙冲过来，略略把了把脉，面容陡然平添几分悲戚。
　　“筋脉尽断……”姜余白看向苏识彧，“月落仙君，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您救救他……”
　　自苏识彧见到姜余白开始，他便是一直以一副面容冷峻的样子示人，云淡风轻，哪怕是得知暗狱即将来犯，他的面色也毫无波澜，现在却如此悲痛……想来二人关系不一般。
　　“您先冷静，让我看看。”
　　苏识彧自然也知道情况不妙，苦境之人都是肉体凡胎，不若玄界仙士生来都是有一身仙骨，不会轻易丧命。他又经受了这样的痛击，不止刚才从一丈多高的空中落地，看样子之前便已经被玄魔打成了重伤，这接二连三的伤害，阿善的五脏俱碎，便是玄界最好的医仙，怕也无力回天。
　　“师父……我，不想死……”阿善微红的双眼看着姜余白，断断续续说道。
　　苏识彧看着刚才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的少年，笑着说几位不同凡响，蹦蹦跳跳扫着地，眼睛里闪着光亮，现在却……
　　可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苏识彧只好暂时封住了他的穴位，用冰封诀冻住了他的身体，让他的生命不再继续消逝，便让姜余白带他去休息了。
　　这时苏识彧才得空看到，原来是暗狱二殿下。这行动真够快的！
　　陈清焰扯着嗓子冲着半空中的二殿下喊道：“你们这群仇无赦的走狗！你们没有心吗？你看看苦境的人都多么惨了你们还要来火上浇油！”
　　“哼，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说话者虽戴着面具，却也能看到那凌厉眼神。
　　“素来听闻暗狱的魔刹殿下性情暴戾，从不以真面示人，想必便是阁下了，南恕己，那么您身旁这位，应该是鬼王殿下北城诀了？”宋祁缓缓开口道，“不才，九重天风过仙君。”
　　魔刹扫视了一圈这一行人，道：“没想到九重天的四大仙君也来了，正好，反正迟早也要铲除你们，这样一来反倒替我们省事了。”说着他便亮出自己的玄凰长弓，道：“少废话，动手吧！”
　　登时场面一片混乱，玄凰弓箭频发，威力巨大，还有鬼王的助力，加之对方人数众多，而佛乡之人本就不修武术，这时风花雪月还需要分心来保护圣和人等，四仙君很快便不能抵挡攻势，节节败退。
　　突然，鬼王北城诀提着承影刀趁宋祁不备，劈头看向他，幸而苏识彧注意到了，立刻用霜鸿挡了下来。
　　可一次侥幸也没什么用，很快陈清焰便被玄凰箭射中腹部，身受重伤，圣和见状欲上前查看，也险些被射中，所幸楚星陌及时赶到。
　　情势危急，眼看佛乡之人就快全军覆没，圣和终于开口：“快，都跟我来！”
　　圣和带领众人进了灵域。
　　“他们暂时打不进来，我们先休整一下，从长计议。”
　　宋祁问道：“佛陀，这里是？”
　　“看，那里就是地老，他们这次来的目的，其实就在这灵域里，这里有镇灵之脉庇护，有生生不息的能源，外面的人没有我的咒语是进不来的……不过，如今地老的灵力已经大不如前，我也不知道它还能抵挡多久。灵脉中有一株无色花，名曰无妄之花，那便是地老一大半的生机与能量的真正来源，若是被暗狱抢走，苦境将永世沉沦，堕入深渊，再也不会重现任何生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皆是金光弥漫，绵延百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结界。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镇灵之脉。
　　宋祁起身查看情况，佛乡数百人存活竟不足五十，且大都身负重伤，陈清焰伤势也不容乐观，但好在她本身便有异于寻常玄仙的自愈能力，加之有楚星陌为她疗伤，不用过于担心。
　　看来当日九天玄女过于轻敌，竟不知他们此次来势如此凶猛。
　　姜余白搂着姜善坐在角落里，双目无神。
　　苏识彧走上前去，道：“姜前辈等等，容我去问问大哥有没有什么办法。”
　　宋祁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他将手搭在姜善的脉搏上感应了下，旋即紧皱眉头。他知道，这孩子多半是没命了。
　　“冰封诀可以保他遗体完好，可是，他大概是醒不过来了。”
　　姜余白眼眶猩红，搂着姜善的手愈加紧了，从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便可见一斑，他分明的指节在金光的照耀下泛着莹莹光泽。
　　“遗体完好便好，让他留着他的肉身吧，他心里苦啊！”一旁的圣和缓缓道，语气里满是忧心。
　　要担忧的事还太多，众人皆不发一语，他们现在已经都自顾不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