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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魔渊 ...

  •   灵驹跑了两天一夜,跑到魔渊边缘的时候,温迩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不是灵驹不稳,是她这具身体太不中用。前世骑灵驹跑三天三夜都不带喘的,现在跑两天就想吐。

      她从灵驹背上滑下来,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慕少倾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水。”

      温迩接过,喝了两口,漱了漱嘴,又喝了两口。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压下去了一些。

      “大魔在里面?”她问。

      慕少倾闭眼感应了一下,睁开眼:“在。伤没全好,但在。”

      温迩站起身,看着前方的雾墙。黑灰色的雾,比上次来的时候浓了很多,像一锅煮沸的沥青,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雾墙的边缘在往外扩散,一寸一寸地吞噬着荒原的地面。

      “它在往外长。”温迩说,“再不管,三个月后,最近的村子就会被吞掉。”

      “正道联盟的人在盯着。”

      “盯着有什么用?又不能把雾墙看回去。”

      慕少倾没接话。温迩说的对,盯着没用。但正道联盟能做的也不多——大魔躲在魔渊里不出来,谁都不敢进去。上次进去,是因为大魔在内耗,顾不上他们。现在大魔醒了,进去就是送死。

      “我进去。”温迩说。

      慕少倾看着她:“你进去做什么?”

      “引他出来。”

      “怎么引?”

      “用这个。”温迩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瓷瓶里装着三块玉佩的碎片,绿光从瓶口漫出来,映得她的脸发绿,“他要找的是温迩的魂魄。这三块碎片里有我前世的残魂气息。我带着碎片进去,他闻着味儿就追出来了。”

      慕少倾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是重,是很轻,但很稳。

      “你进去,他出来。然后呢?”

      “然后你们在外面围他。”

      “你们?”

      “正道联盟的人。你。周长老。孟长老。所有人。”

      慕少倾看着她,手没松开。“你是诱饵。”

      “我是。”

      “诱饵会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温迩从袖子里拿出金笔和金笔,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有这个。”

      慕少倾看着那支金笔。笔身上的裂纹还在,但被温迩用灵晶粉填平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手从她肩上拿开,退后一步。

      “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进去,谁在外面指挥?”

      “沈无道。”

      温迩想了想,摇头:“你留在外面。你的魔脉刚压下去,不能再折腾了。再折腾一次,寒玉髓都救不回来。”

      慕少倾没说话,但他的手按上了剑柄。温迩知道那个动作——他在做决定。

      “慕少倾。”她叫他。

      “嗯。”

      “你信我吗?”

      慕少倾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亮,是那种“我有底牌,你想看吗”的亮。跟她在逍遥宗厨房里看孟长老的眼神一样。

      “信。”他说。

      “那就让我进去。”

      慕少倾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多久?”他问。

      “什么多久?”

      “你进去多久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温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天。一天不出来,你就进来。”

      “半天。”

      “半天太短了。我还没来得及走深,你就进来了。”

      “三个时辰。”

      “成交。”

      两人击了一下掌。温迩转身往雾墙走,走了几步,回头:“慕少倾。”

      “嗯。”

      “那三个时辰,你别闲着。把正道联盟的人安排好。我出来的时候,不想看到他们乱成一锅粥。”

      “好。”

      温迩转过身,走进了雾墙。黑灰色的雾把她吞没了,像水吞下一块石头。慕少倾站在原地,看着雾墙翻涌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转身,朝正道联盟的营地走去。

      雾墙里面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灰色的,安静的,像一间没人住的空屋子。这一次是黑色的,吵的,像一锅烧开的水。魔气在翻涌,在咆哮,在温迩耳边嗡嗡响。她捂住耳朵,没用,魔气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从呼吸、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温迩咬着牙,从袖子里掏出金笔和画轴,画了一只净灵蝉。蝉落在她肩上,透明的身体开始变黑——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没撑多久就黑了,裂了,碎了。她又画了一只。又裂了。又画了一只。连画了五只,第六只终于撑住了。蝉的身体黑了一半,没再继续黑。

      温迩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魔气侵蚀的反应——头晕,恶心,浑身发冷。她加快脚步往里走。

      魔渊的里面跟上一次也不一样。上次还有地面,这次地面没了。她踩在一层软绵绵的东西上,像肉,又像泥,每一步都往下陷。温迩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陷进去了。她一边走一边画,画了一只水黾放在脚下,水黾六条腿张开,稳稳地撑在那层软泥上。她踩上去,水黾载着她往前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东西。不是石柱,不是封印,是一个人。黑色的长袍,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大魔。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呼吸很慢——慢到温迩一度以为他死了。但她知道他没死。她手里的瓷瓶在发烫,三块碎片在瓶子里剧烈地震动,像三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大魔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孔,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

      “温迩。”他叫她。

      “嗯。”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大魔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温迩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瓷瓶,脚下踩着水黾,肩上蹲着净灵蝉。她没动,也没说话。她在等。

      “你胆子很大。”大魔说,“三百年前就大。现在更大。”

      “你废话很多。三百年前就多。现在更多。”

      大魔没有生气。他站起身,黑色的长袍垂到地上,像一摊墨渍。他看着温迩,黑洞般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瘦瘦的,左肩还有点歪。

      “你以为你进来了,就能把我引出去?”大魔说,“你以为外面那些正道联盟的人,能困住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大魔笑了。笑的声音很低,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动。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了一团黑色的光。光球比他之前打温迩的那个大得多,也亮得多,像一个缩小的太阳——黑色的太阳。

      温迩没躲。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大魔把光球推了出去。不是朝她推的,是朝她身后的方向。光球从她头顶飞过去,砸进了雾墙。雾墙被炸开了一个大洞,外面的光从洞口照进来,刺眼的白。温迩眯了眯眼。

      大魔看着那个洞,又看着温迩。

      “你的帮手来了。”他说。

      温迩转过头,看到洞口外面站着一个人。慕少倾。剑已出鞘,剑身上的符文亮着金色的光。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淡红,是猩红色。他又把魔气放出来了。

      “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温迩说。

      “三个时辰到了。”

      “才半个时辰。”

      “我的半个时辰。”

      温迩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不讲道理的时候比谁都气人。但她的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是不想承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骂人的那种酸。

      “进来。”她说,“别站在洞口。”

      慕少倾走进来。水黾只有一只,站不下两个人。温迩往旁边挪了挪,把一半的位置让给他。慕少倾踩上去,两个人挤在一只水黾背上,肩膀挨着肩膀。

      大魔看着他们,那个黑洞般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你们两个,一起送死?”他问。

      “不。”温迩说,“我们两个,一起打你。”

      她从袖子里掏出画轴,抖开,用力一甩。墨麒麟从画面上冲出来,比上次的大了一圈,浑身裹着黑色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她在锻造炉里炼出来的灵火。墨麒麟朝大魔扑去,大魔抬手挡了一下,火焰烧在他手臂上,嗤嗤响。他没缩手,反手一掌拍在墨麒麟的头上。墨麒麟的头歪了一下,但没碎。

      大魔有些意外。

      温迩又画了第二只麒麟。第三只。第四只。四只墨麒麟围住大魔,从四个方向同时喷火。火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大魔罩在里面。

      大魔在火网里挣扎,黑色的魔气从身体里涌出来,冲击火网。火网在震动,但没有碎。

      “困不住多久。”慕少倾说。

      “不用多久。”温迩从袖子里拿出金笔和金笔,蹲在水黾背上,开始画阵。这次画的不是封印阵,是引魔阵——把大魔的魔气引走,引到另一个地方去。慕少倾看着她画。她的笔很快,快到在纸上划出火花。画完最后一笔,她把画轴朝大魔扔去。

      画轴在空中展开,阵法的光芒从纸面上射出来,像一条条锁链,缠住了大魔。大魔的魔气被锁链往外拉,从他身体里抽出来,顺着锁链往画轴上流。画轴在吸收魔气,纸面上的阵法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黑。纸在变形,在扭曲,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它撑不了多久。

      “走!”温迩喊道。

      慕少倾拉着她从水黾背上跳下来,往洞口跑。温迩被他拖着跑,脚踩在那层软泥上,陷下去又拔出来,陷下去又拔出来。跑到洞口的时候,身后的画轴炸了。纸屑飞了一地,魔气从炸开的缝隙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大魔从魔气里走出来,黑色的长袍被炸得破破烂烂,脸上有几道血痕。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又看了看温迩。

      “你伤到我了。”他说。

      “嗯。”

      “三百年来,没有人能伤到我。”

      “那是他们不行。”温迩喘着气,“我行。”

      大魔看着她,那个黑洞般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瘦瘦小小的,歪着左肩,手在发抖。

      “你走不掉了。”他说。

      温迩没说话。她知道自己走不掉了。不是跑不掉,是跑了也没用。大魔追得上她。

      慕少倾挡在她前面,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符文已经变成了黑色,不是金色,也不是红色,是黑色。他的魔气全放出来了。

      “慕少倾。”温迩叫他。

      “嗯。”

      “你的魔脉——”

      “不管了。”

      他冲了上去。剑裹着黑色的魔气,朝大魔的胸口刺去。大魔躲开了,但没完全躲开——剑尖划破了他的手臂,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大魔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又看着慕少倾。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轻蔑,不是愤怒,是——认真。

      他认真了。

      温迩站在洞口,看着慕少倾和大魔缠斗。剑光、魔气、火光、黑影,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想帮忙,但左肩抬不起来,金笔还剩最后一点灵力,画不了大东西。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小剑。不是慕少倾给她的那把,是后来自己锻造的,短一些,轻一些,适合单手用。她把剑握在右手,冲了上去。

      不是往大魔的方向冲,是往慕少倾的方向。她冲到慕少倾身边,背靠背站着。

      “你怎么回来了?”慕少倾的声音很冷。

      “你说呢?”

      慕少倾没再说话。

      大魔看着他们背靠背站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意思”的表情。

      “你们两个,还真像。”他说。

      “像什么?”

      “像我以前认识的两个人。”

      大魔冲了过来。速度快到温迩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凭直觉举剑挡了一下。剑被震飞了,手腕发麻。慕少倾从旁边补了一剑,刺中了大魔的腰。大魔闷哼了一声,一掌拍在慕少倾胸口。慕少倾摔了出去,撞在洞壁上,掉下来,落在那层软泥里。

      “慕少倾!”温迩跑过去,蹲下来看他。

      他的脸色很白,嘴角有血。眼睛还是红的,但瞳孔在涣散。魔脉撑不住了。

      “走。”他说。

      “走什么走。”

      温迩把手按在他胸口。灵力从她手心里渡过去,很弱,但她没有收手。灵力没了就用魂魄之力,魂魄之力没了就用血,血没了就用命。她不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慕少倾看着她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珠。不是汗,是泪。她在哭。不是掉眼泪的那种哭,是忍着、憋着、不让它掉下来的那种哭。

      “温迩。”他叫她。

      “闭嘴。”

      “你不走,我们都会死。”

      “死就死。”

      大魔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腰上有一个洞,慕少倾的剑还插在上面。他没拔,就那么插着。他看着温迩和慕少倾,看了好一会儿。

      “我改主意了。”他说。

      温迩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杀你们。”大魔说,“你们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很久以前的事。”

      他转过身,往魔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温迩,下次别来了。再来,我不一定会心软。”

      他走了。魔气跟着他退去,像潮水退潮。雾墙变淡了,变薄了,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温迩和慕少倾身上。温迩的手还按在慕少倾胸口,灵力还在渡,一点一点,像快干涸的溪流。

      “他走了。”慕少倾说。

      “嗯。”

      “你可以松手了。”

      温迩没松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他胸口的手。手指在发抖。

      “温迩。”

      “嗯。”

      “我没死。”

      “我知道。”

      “那你哭什么?”

      温迩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眼神已经从恐惧变回了那种“我有底牌,你想看吗”的亮。

      “没哭。风沙迷了眼。”

      慕少倾看着她。魔渊里没有风沙。他没说,只是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手指是凉的,指腹上有茧,擦在脸上有点疼。

      “走吧。”他说,“出去。”

      温迩扶他起来。两人的手都受了伤,撑在地上半天才站稳。她帮他拔掉腰上插着的剑,伤口很深,但没伤到内脏。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她撕了一块袖子,按在他腰上。

      “按住。”

      慕少倾按住伤口。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洞外走。身后,魔渊的雾墙在慢慢合拢,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走到洞口的时候,温迩回头看了一眼。大魔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黑色的雾和黑色的泥。她转过头,迈出了雾墙。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感觉到风吹在脸上,干的,暖的。正道联盟的人围了上来,孟长老、周长老、沈无道,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面孔。他们在说话,在问问题,在喊她的名字。温迩没听清。她的耳朵嗡嗡响,眼睛看东西是花的。

      她只记得一件事。

      “慕少倾。”

      “嗯。”

      “枇杷没了。”

      “什么?”

      “逍遥宗的枇杷。过了季节了。”

      慕少倾看着她:“明年还有。”

      温迩笑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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