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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西行 ...


  •   慕少倾向西走了两天。路上没遇到任何人。荒原、丘陵、干涸的河床,什么都没有。他走得很快,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不想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她。

      想她吃饭了没有,手还疼不疼,路上遇到正道联盟的人会不会硬来。想她会不会真的等他回去,还是等他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他知道她会等他。但他还是会想。

      第一个祭坛在西边的一座峡谷里。峡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干巴巴的,像烧焦的皮肤。

      慕少倾站在峡谷边缘,往下看。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祭坛在河床的尽头,靠着岩壁。

      他跳下去。不是走下来的,是跳下来的。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击力。站直身体,往河床尽头走。峡谷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舒服。不是那种空旷的安静,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但你不确定它在哪里的安静。慕少倾没停下脚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祭坛前。这个祭坛和其他两个不一样——它不是用石头垒的,是用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是什么兽类的骨头,很大,很粗,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骨头已经发黑了,但形状还在,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慕少倾蹲下来,用手碰了碰那些骨头。很脆,一碰就碎,像烧过的木炭。骨头下面有什么东西。

      他把碎骨拨开,露出下面的地面。地面是硬的,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块绿色的东西。玉佩的碎片。

      慕少倾用手指把碎片抠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碎片不大,但颜色很正,碧绿通透,没有沾染任何污渍。

      他把碎片放进袖子里,站起身。

      峡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风吹的,不是石头滚落,是——地面。

      他脚下的地面在往下陷。

      慕少倾往旁边跳开,落在一块更大的石头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站的地方,地面塌了一个坑,坑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黑色的,软绵绵的,像一团泥巴。

      泥巴在往外涌,越涌越多,越涌越大,渐渐凝成了一个形状。人的形状。但比人大得多,至少有两人高,没有五官,没有手指,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

      慕少倾拔出剑。剑身雪白,泛着冷光。

      泥巴人朝他扑过来。动作很快,不像它的体积该有的速度。慕少倾闪开,一剑斩在它的手臂上。剑砍进去了,但泥巴很快又合拢了,像是从来没被砍过。

      泥巴人的手臂从另一侧甩过来,慕少倾没来得及躲,被拍飞了出去。他的后背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从头顶落下来,砸在他肩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下嘴角。手上没有血——但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魔脉在跳。不是疼,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快要冲破什么东西的感觉。

      泥巴人又扑过来了。慕少倾没躲,一剑刺进它的胸口。剑身没入了泥巴里,拔不出来了。泥巴沿着剑身往上爬,爬向他的手腕。

      他松开剑,后退了几步。泥巴人把剑吞了进去,它的身体里鼓起了一个剑形的包,然后慢慢平复下去。

      慕少倾看着它,从袖子里拿出温迩给的传音符。符纸在他手心里发烫——她用灵力催动了传音符。

      “找到碎片了吗?”她的声音从符纸里传出来,隔着千山万水,但很清晰。

      “找到了。”慕少倾说。

      “那你快走。我这边的东西醒了,你那边可能也——”

      符纸里的声音忽然断了。不是信号不好,是她那边出事了。慕少倾把符纸收好,看着面前的泥巴人。

      他的魔脉在跳。

      越跳越快,越跳越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泥巴人又扑过来了。这一次,慕少倾没有躲。他伸出手,对准了泥巴人的胸口。魔脉在那一瞬间冲破了压制,黑色的魔气从他的手心里涌出来,像一条毒蛇,钻进了泥巴人的身体。

      泥巴人僵住了。它的身体开始变形,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粉末,哗啦啦地塌了一地。

      慕少倾收回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魔气反噬。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不是温迩见过的那种淡红,是猩红色,像血一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红色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退。

      “还撑得住。”他对自己说。

      然后往峡谷外走去。

      第三个祭坛在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祭坛在河对岸的一片草地上,用青石垒成,不高,只到腰际。温迩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蹲在河边洗了手和脸,把靴子上的泥蹭掉,踩着石头过了河。

      慕少倾还没到。她从包袱里翻出干粮,坐在祭坛旁边的石头上吃。蜂鸟在河边喝水,盾兽趴在她脚边打盹。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等。天黑了,月亮升起来,河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有人从河对岸走来。

      不是慕少倾。是两个人。都是修士,都穿着白袍,但不是凌霜宗的人。温迩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

      “宋姑娘?”一个人走近了,看清她的脸,愣了一下,“真的是你?”

      温迩不认识他:“你是谁?”

      “我是青云宗的弟子,姓刘。周长老让我们在这一带巡查。”那人看着她,“宋姑娘怎么在这里?”

      “散步。”温迩说。

      那人看了一眼四周,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祭坛:“这里荒郊野外的,散步?”

      “我走路不看路,走远了。”温迩笑了笑,“这就回去。”

      她想走。但那个人没让路。

      “宋姑娘,周长老想见你。”他说,“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长老想见我,让他自己来。”温迩看着他,“我又不是犯人。”

      那人没动。他身后的人也围了上来。两个,加上他自己,一共三个人。温迩观察了一下他们的站位——成品字形,堵住了她三个方向。不是来请她的,是来抓她的。

      “你们确定要动手?”温迩从袖子里拿出金笔。

      那人看着她手里的金笔,眉头皱了一下:“宋姑娘,我们不想动粗。周长老只是请你回去问几句话。”

      “问什么?”

      “问你和温迩的关系。”

      温迩笑了一下:“我就是温迩。不用问。回去告诉他,我亲口说的。”

      三人同时愣住了。

      “我说完了,可以让开了吗?”温迩把金笔收起来,往前走。

      那人又拦住了她。“就算你是温迩,也要跟我们回去。周长老——”

      “周长老算什么?”温迩打断他,“三百年前围剿我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现在一个小辈也敢来抓我?”

      那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那不是宋朵朵的语气,那是温迩的语气。三百年前,站在几百个修士面前,一人一剑,笑着说“要打就打,废什么话”的那个温迩。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让她走。”他低声说。

      另外两个人让开了。

      温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过了河,头也没回。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温迩。”

      她停下脚步。不是那三个人。是慕少倾。

      他站在河对岸,月光照在他身上,脸色很白,眼睛有点红。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是魔气反噬的那种红。

      “你到了?”温迩转过身。

      “嗯。”

      “碎片找到了?”

      “找到了。”

      温迩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

      “红的。”

      “过一会儿就好。”

      温迩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她从袖子里拿出瓷瓶,递给他:“两块。差一块。”

      慕少倾接过瓷瓶,把自己的碎片放进去。三块碎片在瓶底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叮当声。绿光从瓶口漫出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温迩把瓶盖拧紧,塞回袖子里。

      “走吧。”她说,“这里不宜久留。”

      两人并肩往河下游走去。没说话,没牵手,甚至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但他们走路的步伐是一样的——不快不慢,不大不小,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月亮在河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温迩忽然开口:“慕少倾。”

      “嗯。”

      “你刚才是不是动手了?”

      “嗯。”

      “魔脉反噬了?”

      “嗯。”

      “还能撑多久?”

      慕少倾沉默了一下:“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温迩没接话。她低头走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明天想吃红烧肉。”

      慕少倾看了她一眼:“这里没有红烧肉。”

      “到了就有。”

      “到哪?”

      “到了再说。”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面变宽了,水流也缓了。月光照在水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

      温迩忽然停下脚步。慕少倾也停下,没问为什么。

      河对岸的树林里有火光。不是篝火,是火把。很多火把。火光照亮了树林,也照亮了树林里的人。

      “看来今晚走不掉了。”温迩说。

      慕少倾没说话,看着对面。树林里的人影在移动,从树林里走出来,走到河边。十几个人,都穿着白袍,腰悬长剑。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头,正是那天闯进她院子的周长老。周长老看到温迩,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宋姑娘,又见面了。”周长老站在河对岸,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老夫说过,你不是凡人。现在你自己承认了。”

      “我承认了。”温迩说,“所以呢?”

      “所以请宋姑娘跟我们走一趟。正道联盟要查清三百年前的事,你是关键。”

      温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十几个人,修为都不低。她一个人加上慕少倾,打不过——不,慕少倾现在这个状态,打不了。他的魔脉在反噬,眼睛还是红的,能站着已经很勉强了。

      “跟你们走一趟,然后呢?”温迩没动,“把我关起来?还是把我当诱饵引大魔出来?”

      周长老没回答。

      “我猜是后者。”温迩替他回答了,“你们根本没想清楚怎么对付大魔,就想先找个诱饵试试深浅。试完了,诱饵死活跟你们没关系。”

      “宋姑娘——”

      “我叫温迩。”她打断他,“你不早就知道了吗?装什么。”

      河对岸安静了一瞬。周长老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活了几百年,被人当面怼过的次数不少,但被一个“灵力废柴”当面怼,还是头一次。

      “温迩。”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百年前你堕魔,残害无辜,罪孽深重。现在你转世重生,魔性未消,正道联盟有权处置你。”

      “处置我?”温迩笑了,“你拿什么处置我?三百年前你们几百个人围我一个人,都没能当场杀了我。最后是我自己跳的崖。现在你带十几个人就想处置我?”

      周长老的眼神沉了下来。

      温迩继续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说我残害无辜,证据呢?三百年前你们说我是魔头,因为我师尊是魔修。我师尊是魔修,不代表我是。你们有证据证明我杀了人吗?”

      周长老没说话。

      “没有。”温迩替他回答,“因为你们根本没有。你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一个让所有人团结起来的靶子。”

      河对岸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周长老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了:“不管你说什么,今天你必须跟我们走。”

      “如果我不走呢?”

      “那我们就只能动手了。”

      周长老拔出剑。他身后的修士也拔出了剑。十几把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獠牙。

      温迩从袖子里拿出金笔。“你们想好了?在这里动手?”

      周长老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选的地方不对。”温迩用笔指着河面,“这条河下面有什么东西,你们知道吗?”

      周长老低头看了一眼河面。月光下,河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条河,像一面镜子。

      “这条河下面有一条魔脉。”温迩说,“不是大魔的那种魔脉,是天然的。平时被水压着没事,但如果有灵力在上面打起来,魔气就会从河底渗出来。你们十几个人,我一一个人,灵力加起来够把那层水掀翻了。到时候魔气扩散,方圆百里都会变成死地。你们谁负责?”

      河对岸的修士们脸色变了。

      周长老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温迩:“你怎么知道的?”

      “我来之前查过。”温迩说,“你以为我为什么选在这里等你们?”

      周长老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修士们按着剑,没人敢动。不是因为怕温迩,是因为怕河底的魔气。魔气扩散,最先遭殃的不是温迩,是方圆百里的普通人。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今天可以让你走。”周长老收了剑,“但温迩,你跑不掉的。正道联盟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迟早——”

      “我知道。”温迩打断他,“我没打算跑。我说过,我会去找你。等我准备好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慕少倾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出十几步,周长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慕仙尊,你也要跟她走?”

      慕少倾停下脚步,没回头。“嗯。”

      “你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还——”

      “知道。”慕少倾打断他,“我知道她是谁。三百年前就知道了。”

      他走了。温迩在前面走得很快,没回头。

      周长老站在河边,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握着剑的手,指节发白。

      两人走了很远,远到看不到河对岸的火光了,才停下来。温迩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从包袱里翻出水囊喝了两口,递给慕少倾。慕少倾接过,也喝了两口,还给她。

      “你的眼睛还是红的。”温迩看着他。

      “嗯。”

      “能压下去吗?”

      “能。需要时间。”

      温迩没再问,从袖子里掏出画轴画了几只萤火虫。萤火虫从画面上浮起来,散开,落在周围的草丛里,发出淡黄色的光。不亮,但足够了。

      “今晚在这里过夜。”她说,“你休息,我守夜。”

      “你守不住。”

      “那就一起守。”

      慕少倾没接话,在石头另一边坐下。两人背靠着同一块石头,面朝相反的方向。萤火虫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慕少倾。”温迩忽然开口。

      “嗯。”

      “刚才在河边,你说三百年前就知道了。”

      “嗯。”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为什么要跳崖。知道你不是魔头。”

      温迩沉默了片刻:“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人信吗?”

      温迩没回答。她想了很久,发现他说得对。三百年前,整个正道都在追杀她,他一个人站出来说“她不是魔头”,谁会信?不但没人信,他还会被当成她的同伙。

      “你等了三百多年。”温迩说,“等什么?”

      “等你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慕少倾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

      温迩把脸埋在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慕少倾,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等不回来呢?”

      “想过。”

      “那怎么办?”

      “继续等。”

      温迩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真傻。”她说。

      “嗯。”

      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来飞去,忽明忽暗。

      第二天早上,温迩醒来的时候,慕少倾已经起了。他的眼睛不红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温迩从包袱里翻出干粮,分他一半。两人坐在石头上吃,谁都没说话。

      吃完,温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接下来去哪?”慕少倾问。

      “逍遥宗。”温迩说,“先把师尊安顿好,然后回来找周长老。”

      “找他做什么?”

      “跟他谈条件。”

      慕少倾看着她。温迩把金笔和金笔塞进袖子里,背起包袱。“他想让我当诱饵。可以,但得按我的方式来。不能他想怎么诱就怎么诱。我是诱饵,也是猎人。”

      慕少倾站起身:“走吧。”

      两人朝逍遥宗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逍遥宗的山门,跟三百年前一样。青石台阶,白玉牌坊,牌坊上刻着“逍遥”二字。字是谢天洵写的,笔锋凌厉,一气呵成。温迩站在牌坊下面,仰头看了很久。三百年前,她每天从这里进进出出,从来不觉得这块牌坊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她觉得了。不是字变好看了,是她知道,有些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慕少倾站在她身后,没催。

      “走吧。”温迩收回目光,抬脚上台阶。

      逍遥宗的弟子不认识她。两个守山门的年轻弟子拦住了她。

      “姑娘,逍遥宗不接待外人。你是?”

      “来找陆景。”温迩说。

      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宗主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温迩看着他们,笑了一下:“你们新来的吧?”

      两个弟子愣了一下。他们确实是新来的,入门不到十年。这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的姑娘,为什么能一眼看出来?

      “我叫温迩。”她说,“三百年前,我是逍遥宗的大师姐。你们回去翻翻藏经阁的旧档,能找到我的名字。”

      两个弟子愣住了。温迩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绕过他们,继续往上走。慕少倾跟在她身后。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人从上面下来了。谢长安。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到她,愣了一下。

      “宋——温姑娘?”

      “陆景呢?”温迩没跟他寒暄。

      “在议事厅。他猜到你会来。”谢长安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慕少倾,“你师父已经安顿好了。在后面的竹苑。”

      温迩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谢长安跟在她旁边。“你怎么进来的?守山的弟子没拦你?”

      “拦了。没拦住。”

      谢长安苦笑了一下:“他们不认识你。你失踪太久了。”

      “不是失踪。”温迩说,“是死了。”

      谢长安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三百年前的事,他听师父说过。师父说,大师姐是个很好的人,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跳了崖。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议事厅到了。

      陆景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温迩走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温姑娘。”

      “陆宗主。”

      两人对视了一眼。陆景先笑了。

      “你比画像上瘦。”

      “你比我想的老。”

      陆景的笑僵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了。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温迩坐下。慕少倾没坐,站在她身后。

      陆景看了一眼慕少倾,又看了一眼温迩:“慕仙尊也来了。”

      “嗯。”

      “凌霜宗那边——”

      “不知道。”慕少倾说,“我没告诉他们。”

      陆景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看向温迩。“你师父的事,长安跟我说了。他可以在逍遥宗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谢谢。”

      “不用谢。他是逍遥宗的人,本来就应该住在这里。”

      温迩看着他,想了想措辞:“陆宗主,我来找你,不只是为了安顿师父。”

      “我知道。”陆景说,“你想跟正道联盟谈条件。”

      温迩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陆景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你是温迩。你不是那种躲在别人背后等人保护的人。你来逍遥宗,不是避难,是借势。”

      温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陆景看着她喝茶的动作,眼神动了一下——她的动作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画像上的人,喝茶也是这种姿势。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陆景问。

      “帮我在正道联盟那边说话。”温迩放下茶杯,“告诉他们,我可以当诱饵。但得按我的方式来。”

      “什么方式?”

      “第一,我不被关押。第二,我不被限制自由。第三,打大魔的时候,我要在场。”

      陆景想了想:“第一条和第二条,我可以帮你谈。第三条——你一个凡人躯体,灵力废柴,在场能做什么?”

      温迩从袖子里拿出金笔和金笔,放在桌上。

      陆景看着那支金笔,瞳孔缩了一下:“翩舟子的法器。”

      “我就是翩舟子。”

      陆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支金笔,又看着温迩。他知道翩舟子。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三百年前最厉害的法器锻造师,一把剑能卖到天价。所有人都以为翩舟子失踪了,没人知道她死了。

      “你是翩舟子。”陆景重复了一遍。

      “我是。”

      “那你——你能锻造出对付大魔的法器?”

      “能。”温迩说,“但我需要材料和时间。”

      陆景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想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跟正道联盟谈。谈妥了,你给我材料,我给你法器。谈不妥——”温迩顿了一下,“谈不妥我就自己来。反正我也不指望他们。”

      陆景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跟我师父说的一模一样。”

      温迩愣了一下。

      “我师父说,大师姐这个人,主意太正,谁的话都不听。但她说到做到,从不骗人。”陆景看着她,“我师父没说错。”

      温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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