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碧》漫步危城

1、楔子

　　虽然只是黄昏,因着是十二月,夜幕降临得很快.

　　官道上,寂静的只听得见山风吹动树木的萧萧声.路边的山,像极了俯卧在黑暗中的兽,给原本就很冷的天气,添上了一分萧瑟.

　　远远的,一点微光透来,是一辆缓缓驶近的马车.看去,只是辆极为寻常的车.雕镂过的车身,虽为楠木制成,深色的幕帘,是上好的缎子,但在这片富庶之地,这也只是寻常有钱人家的车马而已.

　　满脸胡楂的车夫,一搭一搭地抽着前面的马匹,偶尔喝上几声.显然是由于连日赶车,脸上透出些许倦意.却也不敢怠慢,俨然是个训练有素的家仆.

　　“徐叔.”清冽的声音从车中传出,打破了这道上的寂静.

　　赶车的老仆赶紧侧过头,隔着幕帘恭敬道:”姑娘,有什么吩咐的?”

　　“小姐问着,这到下一个镇子或是驿站,还有多少的路.”伴着,一个十三四岁样子的丫头,掀开幕帘,探出半边身子. 白皙如玉的脸庞,一双长眉斜飞入鬓,细细的丹凤眼清亮逼人.一眼便知是个精明能干的丫头.

　　赶车的老仆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地况,道:”这么个走法,约莫再两个时辰便到安平镇了.”

　　丫头回进去,细细禀明了.再次出来道:”小姐说今儿个乏了,便在那安平找个干净些的客栈先歇了.明儿个再走.”

　　老仆唱诺着答应.一路无话.

　　安平,虽然只是个镇子.但因着处在这上京的必经之路上,也倒是人来人往,一片的热闹.

　　马车驶入安平的时候已快夜半时分,老仆将车停在一看上去干净的客栈门口,叩门高喊道:”主人家,请问是否还有房?”

　　半响,”吱呀”一声,一睡眼惺忪的伙计慢吞吞地过来开了门,瞅了眼老仆身后的车,骂骂咧咧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会有这时辰来投宿的人,没房了,没房了.”说罢,便要关门.

　　老仆一急,伸手推住门,急道:”小二哥,我们家小姐长途跋涉来到此地,车马劳顿,实在需要休整一番,还请小二哥多多担待了.”

　　“都说了没房.你这老头子怎的这么不识好歹.”

　　“小二哥…”老仆还想央求.却忽感一阵冷风擦过脸颊.回过神来,才发现三根银针将那店小二的发带牢牢钉在了门上.

　　先前的丫头拍拍手,轻松地从车上跳下,道:“徐叔,跟个小伙计有什么好啰嗦的.客栈本就是住人的地方,倘若没法住,还不若一把火烧掉得好.你说,是得不是得?”说罢,狰着脸狠狠瞪了那已被吓呆了的小二一眼.

　　“墨香,别胡闹.看把小二哥吓得.”温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嬉虐,从车中传出,莹白如玉的手挑开了幕帘.

　　早已吓瘫在地的伙计突觉一股香气袭来,抬起头,撞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里.似是夜空下的大海,深邃无垠,看似平静,却仍能觉出下面的汹涌的波涛,莫测的暗流.

　　等伙计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在领着这几个不知来历的客人进了房间.

　　“客官觉得这两间房可曾满意?”伙计战战兢兢地问道.那位小姐的眼睛是断不敢再看了的.那丫头凶神恶煞地,必不是善主.伙计只得把视线放在了自己脚尖上.

　　那小姐似是看出了伙计的窘态,小声笑了声,道:”如此甚好.倒是麻烦小二哥了.”说罢,示意丫头递去了块碎银.

　　伙计恭敬得退出,引着老仆去安顿车马.

　　门一合上,那唤为”墨香”的丫头就急着开口:”小姐,师傅教了你的是什么啊?看了一眼,就把那伙计吓得跟失了魂似的.”

　　“那小伙计还不是被你给吓得失了魂呐.还好意思怨我.”那位小姐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倒也不急着喝,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杯子.

　　墨香撅嘴道:”我还不是为了小姐你啊.不然我们可得风餐露宿了.”

　　“好了.开个玩笑而已.知道你是为我好.那么好墨香,给小姐我去厨房弄点吃的吧.连着几日吃干粮了,不如就去弄些热腾的东西?”

　　把丫头哄去了厨房,那女子回坐到桌前,又斟了杯茶摆在对面位子上.然后托着腮帮子,像是在等着什么.

　　片刻之后,终于像是耐不住了.面向窗户喊道:”还不出来吗?给你把茶都倒好了.”说罢,骤然把手中的茶杯向窗口掷出.

　　一时,衣袂翻飞.转眼,恍若狐仙下凡,月光下,红衣男子半卧于窗棂, 细眼微吊，似笑非笑，目若桃花，眉若远山，面如冠玉，齿如含贝.指尖,缓缓转动着刚被那女子掷出的杯子,竟是滴水未漏.

　　“还是这么不懂待客之道呐.小碧儿~” 声线婉转, 长长的睫毛笼在似醉非醉的桃花眼上,朦朦胧胧,竟是生生占去了满室月华的光彩.

　　桌边的女子径自倒了杯茶,抿了口,瞥着他进来的那窗户道:”还是这么不懂为客之道呐.无颜.”

　　那被唤作”无颜”的男子嬉笑了声:”这许久未见的,小碧儿怎的一点都未想我?”说罢,跳下窗棂,径直去了要摸那女子的脸.

　　女子轻巧地侧身避过,不急不怒,只问道:”你怎会寻到此处的?”

　　“他要娶亲了.你自然就该回来了.”男子说完,侧过头细细打量女子的神色.

　　她仰起头,冷笑道:”我,已然不是以前那个苏碧了.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眸光波动,指尖抚上女子头上的玉簪,低声道:”既是放下了,又怎会在这时候回来呢?”

　　她的眸子倏地暗沉似夜.

　　如何能忘,那衣胜雪,人如玉的身影.

　　如何能忘,那如红枫般灿烂的笑靥.

　　如何能忘,明月下动人的盟约深誓.

　　五岁,玉佛寺,被娘亲牵着,第一次见到了他.他愣愣地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继而跑到一美艳妇人身边撒娇道:”娘,这妹妹好漂亮.宪儿以后要娶了她.”一句话,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她红着脸,哇得哭了起来.

　　八岁,尚书府的莲池边.他腆着脸,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转身,边跑开边喊道:”阿碧,这,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收好了.”她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摊开手心,是一颗掉了的门牙.吓地大哭起来.

　　十二岁,太学.她失手打碎了夫子最喜爱的砚台.他护着她,说是自己犯的错,因此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她下学后跑去看他.他牵起她的手说:”阿碧,我会一辈子护着你的.”她的泪,一滴滴地,打湿了他们十指相扣的手.

　　他,总是那么轻易地把她惹哭.然后,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翻着花样地讨好她,逗她笑.

　　她曾对他说:”宪哥哥,你总这样欺负人.阿碧这一辈子的眼泪,怕都为你流光了呢.”

　　他轻拥着她道:”现在流光了才好呢.今后,我定不叫你受半分委屈,不叫你流半滴泪.”

　　她想着他口中的那个”今后”,红晕满了脸颊.

　　在那些童年的记忆里,每个片段都有他的身影.他宠溺的眼神,他揉她头发的手.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这样哭着,笑着,闹着,幸福着.

　　然而…

　　十五岁,她及笄那天.她兴冲冲地捧着手中的连心结,跑上城楼,等待凯旋的他.她等到的,是他身后那个如旭日般明媚的女孩,刺目的笑.

　　枫叶林中,他缓缓抽出被她紧紧抓着的手,一字一句道:”对不起,阿碧.我,给不了,你要的幸福.”

　　风,扬起了漫天的红枫,模糊了他远去的背影.

　　她仰望天空,发现自己竟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夜,镇远将军独子叶宪之与荆国琼华公主定亲.

　　那夜,安陵侯长女苏碧未曾出现在及笄式上.

　　安陵侯大怒.遣亲随百余人搜寻,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