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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红白辉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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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抗战爆发后的第五个春节,在炮火连天中颠沛流离的人们一边舔舐伤口一边期待光明。被践踏后的杭州和其他沦陷区一样笼罩在愁云惨雾中已经多年,物资极度匮乏的当下,民众多重积蓄,面对该热闹庆祝的节日也有所保留。除夕夜,在外面的人不多,大多数人吃完年夜饭都在家里陪着家人围炉守岁,闲话家常。也有出来逛的,沿着西湖走走停停,看湖看灯看林看雪,一路到街上。
顾晓梦和李宁玉就在其中。先前让裁缝师傅做的两件深帽大氅已经披在了她们身上,李宁玉穿白,顾晓梦着红,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沿着石板路缓缓而行。街道两旁的建筑上挂着五颜六色的中日欧各式风格的灯牌,在雪夜中微微闪亮。顾晓梦手中撑着伞遮在两人头顶以防落雪打湿身体。她是要送李宁玉回家的,从顾宅出来后故意绕了远,路线一偏再偏,直到现在也没走到。李宁玉安安静静什么话也没说,顾晓梦偷偷观察过她的神情,见她没有什么不高兴才放下心来。
“玉姐。”
“嗯?”
“玉姐。”
“嗯。”
顾晓梦停住步伐侧过脸看她,朝她笑:“我就是想叫叫你。”
李宁玉垂下眼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后才开口轻声说了句:“我知道。”
顾晓梦眼里一片晶亮,笑着和她说:“谢谢。”谢谢你明知我只是想喊一喊你,你也句句回应。
霓虹招牌与昏黄路灯相映中,雪又下得大了起来。顾晓梦抬头看着飘摇而下的雪花伸手去接,恰好与李宁玉伸出来的手相碰,一起接到一瓣雪花融在掌心。
两人同时一愣。
顾晓梦先反应过来,在李宁玉即将收回手之际握住了她,问道:“李小姐,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不是李科长,不是李上校,不是玉姐。是李宁玉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称呼,久到她快忘了,在成为老鬼成为科长成为上校之前,她也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
目光定定地柔柔地注视着面前发出邀请的人,李宁玉把手交托在她掌心,缓缓应道:“我的荣幸,顾小姐。”
伞落地。
没了遮挡,顾晓梦眼底的闪亮更加夺目。
大雪纷飞,红白辉映,舞姿摇曳。
没有音乐,顾晓梦就自己哼着那首熟悉的《春之声》当伴奏,她揽着李宁玉的腰,两人贴得比那一次在裘庄的长桌上还近。近到李宁玉明明晓得冬夜吹的是冷风,身体却像被面前这人干扰,体温不降反升。
纯白雪地被踩出道道痕迹,脚印看着乱却有规律可寻。
跳着跳着,顾晓梦不自觉凝起眸,仿佛世界消失,只剩下她和面前的李宁玉。步伐愈跳愈慢,到了最后说是跳舞,不如说是拥在一起轻轻晃着。不知是谁先停了步子,也不知道是谁先惹起情愫。对望中,碎雪飘上李宁玉的睫毛,模糊朦胧中她只瞧见顾晓梦的面庞轮廓愈来愈近。
“舞跳完了,我现在和玉姐讨个新年礼应该不算过分吧?”
顾晓梦微微偏过头,看上去像是对亲吻这事儿驾轻就熟,可李宁玉却将她的紧张看了个分明。顾小姐精心涂抹上颜色的唇瓣在颤,眼睫也不自然地眨动,冬日呼吸间会出现的白雾被生生压下。
李宁玉一动不动,只看着她,看她凑近,再凑近……
乍起的鞭炮声打断了顾晓梦讨要新年礼的仪式,惊了一瞬的人连忙把李宁玉护在身后。
四处一看,一个穿着小灰袄的女孩儿手里攥着根长长的树枝从她们身边跑过,树枝尖尖的前端上绑着一小串儿鞭炮,正噼啪炸响。她转过身神情紧张地打量着李宁玉:“玉姐你没事吧?吓到了没?”
李宁玉摇了摇头示意她放心,捡起地上的伞抖落掉上面覆盖的雪重新撑起遮在她头上,伸手抚去她额间雪片融化成的水珠,“回家吧……”
两人徐徐走着,李宁玉撑着伞听顾晓梦没好气地碎碎念着。
“小孩子顽皮很正常。”
“才不是呢,我小时候就不皮。”
“真的吗?我怎么听说你小时候在家里玩火烧了一间屋子?”
“……”
“还因为抓鱼掉进过冰窟窿,要不是顾会长手快把你捞出来……”
“爸爸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
……
大雪覆盖来时路,连留在身后的脚印也渐渐不清晰,白茫茫一片中好似只剩两个女人在雪夜里说笑。
深巷铺开雪白。
这一回顾晓梦送李宁玉回家却没有跟着进门,只让她自己走。一路上说个不停的嘴皮子是在掩盖什么顾小姐自己心里太清楚。
“玉姐,晚安。”
“晚安。”
顾晓梦站在门槛外面浅浅笑着,手里撑着李宁玉交还给她的红伞,直到门扉合起她才松了口气,可一转身面对空空窄巷,她又愣了神,抬头看向天空,想念如同漫天大雪倾覆。
明明才刚刚分别,明明每一天都可以来见她。
可还是好想念。
一袭红色在雪里徘徊。
她不肯走。
只隔一扇门,也不敢见。
李宁玉上了二楼后习惯性地推开窗户,风雪卷进屋内,那抹红也映进了她的眼底。等她下去开了门,外头却不见人。听见拐角有些许声响,她寻着声音找过去,巷尾的鲜艳一下子占据了她的眼眸。伞又被主人顺手搁在了地上,顾小姐不知道踩在什么上面正奋力地向上。李宁玉这才注意到青砖瓦垒起的墙头里面伸出来的腊梅,她不敢叫她怕她摔下来,想着她应该摘完花就会离开,于是默默退回到家门口。
顾晓梦踮着脚一手扒着墙头一手去够淡黄的花枝,好不容易才把离得近的细细枝杈掰折握在手里,她凑过去闻了闻,脸上浮现满意又得意的表情,笑着跳下脚下踩的石头,结果大意没注意到雪下面埋的小石子儿,一只脚滑了一下摔了个屁股蹲儿,好在定做的大氅够厚实才没受伤,只有衣服上沾了些雪泥。
摔倒时她有心护着手里的花枝,屁股不太好,但花很好。她笑着站起来拍拍身后的雪,连伞也懒得捡,披身的红色随她一起奔过巷尾晃过拐角,直直往李宁玉家去。
“玉姐!”
李宁玉正要关门,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一转身,顾晓梦正举着一枝淡黄色的腊梅站在漫天风雪中对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