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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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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没有什么变化。
对蒂尔康奈来说,不过就是此前一直按捺不发的新上司开始使用他的权利,而这是她一直推波助澜的事,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也许值得高兴,但已经在车上高兴过了,所以没必要再高兴一次。
在苏格兰确立自己的联络圈后,他不再避讳蒂尔康奈的存在,并开始在部分邀请中特意带上她。她猜大概是为了彰显权利和威慑之类的,也可能是谈条件的要求,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归不是什么需要被拒绝的命令。
而两人共同执行的任务又换了一批新的,更是时不时添加新成员。蒂尔康奈不确定这些一次任务支援就离开的人都是被谁插进来的,又是为了什么才出现,但好消息是人她都认识,背后逻辑也有人帮她思考,所以她可以安然躲开这些弯弯绕绕屠杀脑细胞的勾心斗角。
武力派玛丽苏做任务才是正道!
视野一扫而过,她清楚地看见这次泥惨会派来的三十一人里半数配枪,完全不像是打算好好做交易的样子。
她不动声色把手中的箱子挡在关节处,抬起眼看不远处苏格兰的交涉,情况显然不顺利,她的搭档气压越来越低了。几个短促的音节为对话写上句号,气氛变得紧绷,而泥惨会派来的那个代表开口,声音低沉黏腻:“那么很遗憾。”
一切陷入静默。
蒂尔康奈看见代表面目狰狞,猛然把枪扒出来就要开火;她也同样看见苏格兰气势冷冽、迅速闪身夺枪,右手掐住对方脖子,左手将夺来的枪抵在对方心口。
而她的动作和苏格兰几乎同步发生,在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拔枪、开火。
“砰!”
蒂尔康奈占了先机,向周围的人连连扣动扳机,目标都是持枪者的右肩——毕竟左利手仍然是少数,只要废掉了便利手就不会对战局产生大影响,像她一样不被枪伤疼痛所困的东西终究还是稀少的。
她没有什么不杀原则,但既然命令给的是“交易”,那么就该在发展到一定情况前避免死亡。
第一轮交火中,她击中了十二个人。
然后原本站在代表后面低着头的男人抬起手,枪膛弧线擦过站在他前方的代表和苏格兰,精准地冲她开枪,下令:“开火。”
蒂尔康奈下蹲错开第一颗子弹,它擦着锁骨上方的皮肤过去。接着她再次奔跑,躲开一次子弹齐射,立刻挡在胸前的箱子帮了点忙,但随之就被弃之不顾。
训练室里磨出来的脚步轻若无声,甚至能和墙沿的野猫一较高下。她安静地溜到掩体后,介入通讯。身后的战场暂时因为人质停顿,但这不会给她太多时间。
“我可以开枪了吗蒂尔康奈?快点快点你们都打起来了——”
通讯里一直嘟囔的女音带着青涩和不耐,以及兴奋和欢欣。蒂尔康奈无视了这句话,只是报出真正负责人的特征:“目标对象交涉者身后第二位棕发,男。”
她更换弹夹,调整肌肉,并在下一刻举起枪,让子弹向一颗颗心脏射去。既然对方已经做出了毁去交易的行为,她也不再需要遵守避免死亡的规则。
就像她的手提箱里不是钱币而是白纸、遥远处的安排将要发挥作用,所谓“交易”之命令也有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前提——泥惨会需要接受组织的压价。作为一条情报而言,两亿三千万实在是泥惨会狮子大开口了,更何况……听说朗格罗已经把它拿到手。
但也不能一开始就撕破脸,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而作为EOHB列「武器」项目里,目前唯一成功的产品,她确实足够致命。
“我的瞄准镜对准他的后心了,你想要心脏还是头?算了我知道你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几乎是自己扣下扳机的同时,她在交战的间隙平静开口,向已经瞄准完毕的同伴漠然下令:
“亚塞拉,开枪。”
“——那我就选心脏啦。”
声音欢欣雀跃地通过通讯传来,仍然是自说自话的轻松语气,她同样看见泥惨会这次交易真正的主事人心口溅出血液,被破开的胸腔一片血肉模糊。
她掐断通讯,没有再听亚塞拉的叽叽喳喳,继续攻击。
苏格兰还在考察期,她确实是被派来学习和使用的,但不意味着她就不是监视人员了。而她对自己有着相当完整的权限,并且不缺少思维能力和应变能力,于是第二层在苏格兰视野之外的计划由她制定。
主事人的撕破脸是注定的,开始混战也是注定的。苏格兰担任一开始风险高的引子,用于给她一个合理的彻底动手理由——但主事人显然很有脑子,直接向她开枪,不过也足够了。
两个人完成这份几乎明写的混战风险太大,于是她选择给琴酒发信息要人压阵顺带保命,被塞了个熊孩子。熊孩子就熊孩子吧,这毕竟是一份对苏格兰的隐晦邀请,也算好事。
蒂尔康奈对自身武力的评价依旧稳妥而精准,对局势的推测也不差,场上安静下来时只剩一个被劫持的发言人,和被混乱自相残杀打到只剩六个的菜鸟。
所以她对是不是新摸枪的判断力也没下降。
菜鸟也不是好对付的,毕竟菜鸟不认识她,没法达成“我一个人包围了你们所有人”的效果然后干脆利落地结束战斗。
但还有一个活着的代表呢。这些菜鸟可没法自作主张牺牲掉他,尽管那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棋子。
她从原本的掩体后躲到承重柱一侧,而这片空间突然安静下去。蒂尔康奈轻轻挑眉等了两秒,恢复平静的默认表情,举着枪走出来。
已经放下武器的菜鸟们畏缩着后退,有窃窃私语声蔓延。
“是死亡之刃……”“……怎么会是她?”“……真的是她……”
蒂尔康奈:?
这又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新名号?
无关大局的小插曲并不值得说出口,她捡起被打出窟窿的箱子回到苏格兰身后,静静听着对方开始进行逼格极高理直气壮的声明,包括但不限于表达了泥惨会违约可耻、组织真心想交易、对这场混战里他们死去之人的惋惜和自作自受(与我们无关)之意。
这就是高阶卧底的默认技能吗,工具小姐大为震撼,并暗下决心一定不能和对方为敌……等等,你说已经是敌人了?而且是我自己推动的?那没事了。
人质代表昏迷着被留给了还清醒的小菜鸟们,蒂尔康奈提着唯一能作为组织并不真心交易证据的手提箱跟搭档离开,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昏迷的人,坐上已经由亚塞拉掌控方向盘的车。
总之圆满收工,也没有留下任何不符合“事实”的证据。她想。苏格兰说出的话会成为接下来两方交涉中所凭借的事实,而损失了人手和利益的所有人都只能承认这一点……各个组织首脑可都还要面子呢,他们是文明人。
“收工啦,老板?”笑嘻嘻的小姑娘坐在驾驶位上,向坐进副驾的苏格兰挑眉,将为后者拉开车门的蒂尔康奈忽视了个彻底:“通讯被掐了,但看来您心情不错。”
“这次任务不算顺利,”苏格兰微笑着叹息,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蒂尔康奈掐断通讯的时候我还以为出了什么问题,看见接下来的子弹时可松了一口气。”
说到这里,他的话中带了些赞许:“很干脆的枪法,亚塞拉,这次帮上了很大的忙。”
亚塞拉明显被夸的很高兴:“啊啊,极限距离六百三十码的我肯定是很厉害的啊!您可以叫我羽渊!我不会像蒂尔康奈那样总带来麻烦……”
只有收工的部分不怎么圆满。蒂尔康奈短暂地盯了一秒驾驶座的亚塞拉,在引起注意之前就转开视线,坐进铺好塑料布的后座一角。
羽渊舞不喜欢她,从来不,或者可以说恨她。她没有喜不喜欢一说,所以无所谓,但总是有人的好心情被毁掉了。肯定不是看着新手下和旧工具交锋的苏格兰,她可以肯定。
她无视了来自对方低劣的嘲弄,安静坐着,几道擦伤缓慢而坚定的流着血,都不严重,回到住所就可以自己处理。前方传来对话声,蒂尔康奈不需要多想就知道某男人正试图速刷亚塞拉好感度,并且已经卓有成效。
十四岁的小姑娘,被保护的好好的小姑娘,太容易被挑动情绪,太容易被把握思绪。
但这都和她没有关系,苏格兰能策反一个二代是他的本事,工具祝他成功。
考虑到这点,要不要暂时撤离?她们的不和是历史遗留问题。上代之间延伸到小辈之间。尽管她和老的那个相处的还不错,尽管是她助力了那人的死亡。
意识踢开砂砾捡起碎片,于是记忆中的风声与嘶吼在脑海中复现。炸药,汽油,火焰,一点点绕路,一点点拥堵。她最终赶到时刚好是玻璃受热膨胀碎裂的时候,咯啦声接连不断。女孩猛地刹车,抬起头时看见三层的窗玻璃一起散开,火焰带来光和热照亮了万千枚碎片,不规则的缺口反射出彩色的光线,向下的样子有几分像星幕陨落。
她在那里静静地支着身体,凝视那些泼洒而下的炽热焰流,然后把手放回耳麦上:“二次爆炸,是否立刻进入搜寻?”
通讯那侧只有一个短暂的停顿,语气依旧如常:“不,十分钟后有一场小雨,等火势控制住后搜寻就可以。”
“是。”
果然够冷漠,格兰利威。
她不知道那个人当时是否还活着,她只是在最后进入搜寻、带回了上代亚塞拉烧焦的尸体。组织的殡仪馆为亚塞拉进行了火化,一天后墓园里就开始了微型葬礼,几乎不能这样称呼。上任亚塞拉的人缘很普通,自身本来也没有几个交情很好的同盟,于是没人愿意来参加她的葬礼。
十三岁的羽渊舞抱着骨灰盒,和蒂尔康奈站在细蒙蒙的雨雾中等了很久,等到天空上的阴云停止哭泣。太阳没有出来,也没人来。
没有牧师,没有贡品,没有花束,在买好的墓地上只有握着铲子垂首的蒂尔康奈。屹立着、倔强地等待的羽渊舞似乎要无休止地沉默下去,但她在雨停后的第三个呼吸转过身来,向蒂尔康奈说:“开始吧。”
于是蒂尔康奈就开始了,铲子掘开泥土,插进地下,直到能放下骨灰盒的那寸深坑已经到了六尺以下。羽渊舞把盒子放下去,依旧很平静。
蒂尔康奈忙着盖土,想如果月山崖志还活着会不会来参加葬礼。也许是会的,虽然他们针锋相对,但那个老头子会来送她最后一程,他们毕竟是朋友。
至少他不会留羽渊舞一个人在这里。
她记得那天羽渊舞独自一人在新起的墓碑前停留了很长时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在车上等着。回来的羽渊舞肯定哭过,身上衣服也有点脏,但她没说发生了什么,蒂尔康奈也就没问。
驾驶位上的人现在很开心,那是蒂尔康奈在上任亚塞拉死去后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开心,可见卧底是真的很有一套,竟然能让她无视了后座上的这个杀母仇人。
“……您喜欢舞蹈吗?”亚塞拉随意地、快乐地问。
苏格兰语带笑意:“我并不是个很好的舞蹈家,但确实是个还不错的观众。”
“您想看看我跳舞吗,绿川先生?”亚塞拉声音有点轻,也有点飘忽,“我跳舞很漂亮……”
“我很荣幸,羽渊。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后座上的蒂尔康奈脑子里转着情报和分析。
羽渊舞有点特殊。她是老一辈留下的麻烦和遗留问题之一,却没进过实验室。实验体出身的那些人都排斥她,所以她算是少有的以二代身份进入老一辈交流圈的人。那些老家伙和她母亲不怎么亲近,却依旧有着一点点情谊在的,这是很好的路线。
小家伙是个聪明人。蒂尔康奈对这个小家伙接代号没什么反感,是聪明人则更好。平稳接过母亲大半资源和社交圈证明了她的能力,加上二代和遗孀的身份,组织很慷慨地为她保留了母亲的代号。多么仁慈。
羽渊舞半年后真正得到代号——一年前。
作为一个非实验室出身的小姑娘,这是令人赞赏的速度,也是权利被不断削弱的因素,她太急了,只是勉强能握住就迫不及待地向BOSS求来了代号。预备成员和遗孀二代身份能让她过的很好,但代号成员必须承担更多责任,那责任对她太重。真是无法理解。
于是原本有资格尝试成为苏格兰威士忌派系首领的“亚塞拉”沉寂下去,格兰路思和波磨本来也有机会,但横空杀出绿川惟摘走空悬许久的代号。
诸伏警官的能力还真是不小啊。她想。不过格兰路思暂时抽不出手来,而波磨本来也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威士忌派系的漩涡对那个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来说太麻烦了。
想得太美了啊,桑原桑。没人能从这个漩涡里脱身,如果计划顺利进行,波磨很快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希望那家伙可以好好活下来吧。
她思索起现在威士忌的状况。
威士忌很久之前就分裂了,从她能接触到这些起,BOSS就已经处在无法强制统合威士忌的情况里,威士忌派系盘踞在组织的近乎每个角落,于是那位先生放弃了统合,转而开始利用派系稳固组织运转——他不在乎手下心里想什么,他只要自己的目的能够达成就可以,为此并不介意给出很多好处。
美国威士忌代号随着一个叛徒进入凝固期,上代黑麦和波本关系不好不坏,倒是很默契的一起分割了这个代号的权利。加拿大威士忌不成派系。爱尔兰威士忌和皮斯科相互依存,勉强保留了自己的势力分支,但也已经无力进入核心角逐。
波本……上代黑麦死的早,上代波本趁着机会拢了很多东西,给继任者留下一大把好牌,波本换人的动荡甚至在她和苏格兰开始搭档前就被平息了,当时上司们还在犹豫让她跟谁去学人类,最后把她放到苏格兰旁边。
现在的莱伊……她想起琴酒第二的描述,心里笑了一声。不少对这一切看得明白的人都在传黑麦系要依附于琴酒,但这毕竟是不可能的事。
苏格兰作为最大的威士忌派系,其中分裂斗争一点不少,还有很多虽然代号属于苏格兰但实际已经脱离(或从未属于)的游离者,几乎空降的这位算是BOSS准备的半个牺牲品,剩下半个则是因为绿川惟先生真的很不错。
BOSS一向是欣赏有能力的人的,这不就是给了绿川先生一条生路吗,蒂尔康奈可是被派给他了。
当然都无所谓,毕竟苏格兰威士忌代号是要被封存的,已经不远了……
亚塞拉很兴奋,过于激动,直接带只乱了头发的苏格兰去了她名下的练舞室。这里是小姑娘名下为数不多的财产,目前人流量还不错,但羽渊总是会给自己留间屋子。蒂尔康奈担任过好多次司机,所以她认得路。
那个人优雅地邀请苏格兰进屋了,并未分给后座上的兵器任何一个眼神。蒂尔康奈目送他们进屋,弯腰从车坐下拿出医疗箱。组织名下的车都有备这种箱子,不知道该说是贴心还是别的,她就当是贴心了。
处理完新添的伤口,她估算了下时间,干脆地用手机打开邮件开始处理工作。
社畜似乎比工具人要好听一点,所以现在开始她就是社畜了,好耶。
【你有一份来自布尔的邮件】
【你有一份来自卡利托的邮件】
【你有一份来自格拉纳的邮件】
【你有三条来自维托斯卡的信息】
【你有三十七条来自亚伯乐的信息】
【你有……】
红点与弹窗在登陆的瞬间全部涌了出来,来自各处的、因为各种心思而想要和苏格兰结交联系的、那些没有和苏格兰直接打交道之人的信息来到她手机里,夹杂着指向着她本身的消息。
蒂尔康奈根据重要程度一点点回复,慢慢梳理过去,而文字中吐露的那些不经意的、刻意的、善意的、恶意的、不知真假的情报也被一一记下收拢,和本就知道的信息对应。
她很特殊,这句话或许有点老调重弹,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份特殊为她带来了海量的资源和情报,一条条线如同蛛丝那样汇聚,给她提供了一张庞大的网……大家都不傻,蛛丝那头的人也知道她的存在,更知道她手里的资源,于是那些各怀心思的代号成员们又给她加了一份工作:地龙项目。
所以这些情报与资源又不属于她了。
苏格兰还没有意识到这张网的存在,也还没有参与地龙项目。但他迟早会接触的,这毕竟是一份大蛋糕。而大蛋糕本来就不可能被永远掩盖。
可惜蒂尔康奈没有能力让他在这里前进,十二月他会迎来终局,“苏格兰”也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