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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怨 以自身阳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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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安浑身力气尽数抽空,彻骨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冻得他整个人止不住发颤。
“不可能。”他费力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都说昭昭是私奔离家,她明明是走了的,怎么会……”
后面的话死死哽在喉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三年来,府中上下皆是这般说辞。母亲每每提起,无不垂泪哀叹女儿任性叛逆。父亲谈及此事,只剩满腔怒火,斥责她不顾家族颜面。就连他自己,久而久之也渐渐默认了这个说法。
自此沈昭这个名字成为府中禁忌,人人闭口不谈,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可真相竟是如此残酷。沈昭从来没有离开过肃宁侯府,她早已惨死在自家后院海棠树下,尸骨被深埋地底,魂魄更是被镇魂石死死镇压,整整三年不见天日。
沈砚安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土坑边缘,冰凉刺骨的地气穿透衣料渗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凝着坑底至亲的容颜,眸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悲痛。
“昭昭……”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到底是谁……究竟是谁害了你……”
四下寂阒无声,唯有夜风扫过海棠枝叶,沙沙作响。
那孩童的灵体依旧依偎在沈昭尸身旁,小小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僵冷的脸颊,一声声软糯的“娘亲”萦绕耳畔,揪得沈砚安心如刀割。
他骤然旋身,猩红的眸光锁向一旁的阿璃。
阿璃方才强行击碎镇魂石遭受灵力反噬,此刻正斜倚着海棠树干,虽然气息虚浮,呼吸纷乱,但她依旧咬牙撑着,静静凝望坑底相依的母女。
沈砚安不顾泥泞碎石,膝行挪到阿璃身前,头颅深深低下。
“钟姑娘。”他眼眶赤红,泪水早已控制不住滑落,“我求你,求你帮我,帮我查清害死昭昭的真凶,查清是谁将她掩埋于此,又是谁狠心用镇魂石镇压她三年。”
他眸底布满猩红血丝,满腔悲愤几乎快要冲破理智:“我绝不能让她含冤长眠,定要让作恶之人,付出代价!”
阿璃看着眼前之人。
昔日肆意张扬,风流不羁的高门世子,此刻满身泥泞,失态痛哭,全然没了往日的半分傲气。
她低头看向坑底,镇魂石虽碎,可沈昭的魂魄被镇压三年,早已损耗殆尽,纵然脱困,也是油尽灯枯。
阿璃闭眸轻叹一声,再睁眼时,褪去一身疲弱。
“我这便唤出你妹妹的残魂,让她亲口道出三年前的真相。”
沈砚安当即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湿软泥土上,声响沉闷:“多谢姑娘,大恩大德,沈砚安没齿难忘。”
阿璃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缓步走到土坑边。
不必繁复结印起咒,只抬手将微微发颤的右手屈起,拇指用力掐向中指指节,指尖瞬间渗出一点鲜红精血。
她眸光沉沉落向地底尸身,清缓有力的声音穿透微凉夜色,沉入黄土之下:
“沈昭,你含冤三载,肉身入土,魂魄遭镇,受尽苦楚不得往生。如今你兄长在此为你鸣冤,我亦为你破除镇魂禁制。过往种种委屈冤屈,尽数道来,速速聚魂现身!”
话音落定,一缕浅淡白影自黄土之中悠悠升起,借着夜色里微薄的月光,渐渐凝出清晰人形。
她双目空茫无神,茫然打量着四周一切,神情疏离又漠然。单薄飘忽的魂体在夜风里微微轻颤,稍大一点的风便能将这缕残魂吹散。
“昭昭!”
沈砚安再也克制不住,抬脚便要冲上前去,却被阿璃及时伸手拉住。
“不可靠近。”阿璃低声警示,“她的魂魄刚脱离镇魂石压制,尚且虚弱不堪,你身上阳气炽盛,极易灼伤她残存的魂体。”
沈砚安脚步骤然僵住,至亲近在眼前,他却连伸手触碰都做不到,满心悲恸堵在胸口:“昭昭,我是哥哥,你仔细看看我……”
沈昭缓缓转过头颅,空洞的眼眸里终于凝起一丝微弱神采,迟疑又生涩地唤道:“哥哥……”
“是我,是哥哥来了。”滚烫热泪顺着脸颊滚落,沈砚安满心皆是悔恨,“是哥哥来晚了,让你独自受尽三年苦楚,是我对不住你。”
一旁的孩童怯怯挪步上前,小手轻轻扯住沈昭的衣摆,软糯的嗓音轻声唤着娘亲。
沈昭低头望见依偎在身侧的女儿,眸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蚀骨的心疼与酸楚。
她伸手将孩子紧紧揽入怀中,魂体止不住剧烈颤动:“我的团团……是娘亲对不起你……”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看得沈砚安心如刀割,痛彻心扉。
阿璃静静伫立一旁,心头也涌上几分酸涩感伤。
她何尝没有至亲牵绊,也深知骨肉分离,阴阳相隔的苦楚,心中万般滋味翻涌,却只得强行压下,对着沈昭沉声发问:“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害你惨死之人,究竟是谁?”
沈昭魂体一颤,低头望着怀中安稳依偎的女儿,久久沉默无言。
团团懵懂地仰起小脸。
“昭昭,你快告诉哥哥。”沈砚安满心焦灼,急切追问真相。
沈昭将女儿抱得更紧,良久之后,她的目光越过沈砚安,望向漆黑幽深的夜色深处,一行清泪无声自她眼底滑落,终于缓缓道出那个残酷的名字:
“沈若。”
短短二字,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沈砚安愣怔当场。
“不可能!”他面色惨白,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她是你的亲姐姐,是一母同胞的长姐,怎么会……”
儿时一幕幕温暖过往尽数涌入脑海。
年少遭受欺负时,长姐永远第一个挺身而出。家中出了变故,长姐抱着他痛哭,直言往后只剩彼此相依。就连她出嫁那日,还笑着安抚难过落泪的自己,言明往后时常归家相聚。
可此刻这些画面尽数碎裂崩塌,如锋利的碎片狠狠扎进心底,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稳。
昭昭绝不会凭空污蔑至亲,若是沈昭所言句句属实,那么所有温情过往,尽数都是一场精心伪装的假象。
“三年前我回府省亲,沈若也一同归来。”沈昭闭上双眼,单薄的魂体止不住剧烈颤抖。
“她是我亲姐,自小到大,我事事信她,敬她,从未有过半分猜忌隔阂。”
“那日夜里,她端来一碗汤药,我全无防备一饮而尽,转瞬便浑身酸软无力。之后她将我拖拽到这处海棠树下,又唤来钱嬷嬷连夜挖土挖坑,狠心将我推入其中。”
往事历历在目,悲恸泪水几乎要从虚无的眼底淌落。
“我死死扒着坑沿苦苦哀求,告诉她我已然怀有身孕,求她念及血脉亲情手下留情。”沈昭的声音碎如齑粉,满是心寒绝望,“可她只冷冷告诉我,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到世上。”
“昔日韩悦本是她的婚约良人,只因阴差阳错换了姻缘,我便成了罪人。她心中怨恨日积月累,一心盼我身死,好能重回旧人身边,稳稳坐稳将军夫人之位。”
沈砚安浑身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姻缘之事皆是长辈安排,从来身不由己。”沈昭掩住面庞,肩头不停颤动,“可她将所有失意与不甘,尽数都算在了我的身上。”
沈砚安紧闭双目,热泪无声滑落。
他素来知晓长姐性子骄纵,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内心竟狠毒到这般地步。
仅仅为了一己私情执念,便能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痛下杀手,连腹中尚未出世的无辜孩儿都不肯手下留情。
那些传遍京城三年之久的私奔流言,父母的哀叹失望,旁人的指指点点,如今尽数化为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害死亲妹尚且不足,沈若还要四处散播流言,往沈昭身上泼尽脏水,让她身死之后依旧背负骂名,永世不得清白。
沈砚安望着眼前身形单薄,受尽苦楚的妹妹,再看向一旁懵懂无辜的团团,心口疼得难以呼吸。
母女二人含冤惨死整整三年,沈昭被镇魂石深埋地底不见天日,团团化作孤魂默默守在他身边,而他却一直被谎言蒙蔽,甚至一度暗自埋怨妹妹狠心绝情。
“昭昭,是哥哥糊涂,是哥哥对不住你。”
沈昭望着眼前悲痛自责的兄长,心底万般滋味交织。
儿时光景犹在眼前,他向来将她护在身侧,为她挡尽风雨,她心中又怎会生出半分怨怼。
更何况,他自始至终被真相蒙蔽,本就无错可论。
一切祸端,明明源于人心执念与无尽贪念。
可她心中终究怨气难平,不甘心就此魂飞魄散,不甘心作恶之人身居高位安享荣华,更舍不得丢下尚且年幼无辜的女儿。
沈昭敛去满心悲戚,视线落在神色虚弱却沉稳淡然的阿璃身上。
她飘身上前,躬身郑重一拜。
“姑娘出手相救,昭昭永世铭记恩情。本不愿再劳烦姑娘,只是心中大仇未报,实在无法安心消散,尚有一事想恳请姑娘相助。”
阿璃微微抬眼,示意她直言无妨。
沈昭眸底燃起一抹执拗微光,嗓音清浅却坚定:“我魂魄被镇压三年,破损残缺严重,自知时日无多,可还是斗胆想问姑娘,这世间可有办法,能让我再多留存一段时日?”
一旁的沈砚安屏住呼吸,满心紧张地等候答复。
阿璃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玉镯,沉吟思索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想要强行滞留阳间,唯有重塑魂体这一条路可行。只是你如今残魂损耗过重,根基早已损毁,贸然强行施术,最终只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唯有一人甘愿舍弃自身阳寿,替你修补残破魂体根基,方能有转机。”
话音刚落,沈砚安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高声应道:“用我的阳寿!我愿意!”
阿璃神色严肃郑重,将其中利害全盘托出:“并非短短数年阳寿便可,是割舍掉大半余生寿命,此后仅剩寥寥数载光景。”
“且此法只能为你凝出一具行走阳间的虚幻躯壳,无体温无脉搏,仅凭心中一腔执念支撑。待到大仇得报,心中执念尽数消散,便会彻底归于天地,从此再无轮回转世。”
说罢,阿璃抬眸看向二人,沉声发问:“这般代价沉重无比,你们当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